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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陆棣铭1:春笺往复定终身[番外]

    朱姑娘:

    你今日在高阁上说,一眼便能认出我与哥哥。我回来想了半日,仍觉得你在吹牛。

    我与哥哥生得一样,母妃有时都要多看一眼。你才见过我几回,凭什么认得?你说哥哥站着像在听人回话,我站着像随时想跑,这算什么分辨人的法子?我今日想去替妹妹望风,自然要留意嬷嬷何时过来。换作哥哥做同样的事,他也得四处看。

    你若真有本事,明日我同哥哥换衣裳,你再猜一回。

    先说好,认错了便把昨日那只草蚱蜢还我。你嫌它腿歪,眼睛也歪,还把它收进书匣做什么?我原想重新编一只,妹妹说你把那只放得很好。既然已经放好了,你也可以继续留着。前一句便当我未写。

    还有,你今日说我的字像蚯蚓,我问过先生了。先生说我的横画尚欠火候,结构也有些散,并未提蚯蚓。你说得比先生还厉害,明日不如由你教我。

    纸里夹了一颗糖,给妹妹的。她若问,你便给她;她若不问,你自己吃也成。

    陆棣铭

    朱珍珍:

    妹妹说你染了风寒,要在家歇几日。宫里这几日安静得很,她做完功课便趴在案上看蚂蚁,我陪她看了一刻钟,蚂蚁也未搬出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你快些好。

    这话是妹妹叫我写的。她还叫我告诉你,新来的那匹小白马脾气很大,昨日把马夫甩进草堆里。她想等你回来一同去看。我觉得只看无趣,若嬷嬷准许,可以牵出来走两圈。你骑术若真如你说的那样好,便由你先骑,我在旁边看着。万一摔下来,我也好笑你。

    这几日我找到一本南边的游记。书里写姑苏水多,出城几十里仍能见河,又说那里船比车方便,人坐在船上便能去买菜、听曲、访友。我拿去问哥哥,哥哥说书里有些地方写得夸张,姑苏自然也有旱地。我说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你上回站在高阁上看了半日,只看见几片屋瓦便很高兴。若你看见姑苏,应当更高兴。

    我在书中夹了纸,凡是写得有意思的地方都画了一圈。我的圈画得很圆,这总不像蚯蚓了吧?你养病时可以先看。等我以后能离京,我带你与妹妹一起去。

    妹妹方才进来,问我为何写了两页。我说我替她问候你。她笑得很怪,还说她一句话便够了,余下的全是我自己要写。

    她年纪虽小,有时也很讨人嫌。

    药若苦,吃一颗蜜饯。盒子是给你的,别又说要分给妹妹。她宫里什么都有。

    陆棣铭

    珍珍:

    你今早问我,为何每次去看棣贤,都先问你在何处。

    我当时说顺口问一句。你看了我一会儿,笑得我心里发慌。我回来以后想过了,顺口这个说法确实糊弄人。妹妹住在自己的宫里,自然在那里;你有时跟她读书,有时回朱家,有时又被嬷嬷叫去学规矩。我先问你,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见到你。

    所以我去看妹妹是真的,想见你也是真的。

    这一句写出来好像很傻。你要笑便笑,别拿去给妹妹看。她近来很会拿这件事挤兑我,昨日还问我那盒桂花糖究竟买给谁。我说买给她,她当场打开数了,说盒里总共二十四颗,她得十二颗,余下十二颗叫我亲手给你。

    我只有一个妹妹,却觉得她有时很像哥哥。

    你还问我,我究竟喜欢你什么。

    这题比先生出的文章难。我若写我觉得你生得最好看,你会说京中比你好看的姑娘多;我若写你字好,你会说哥哥的字更好;我若写你骑马好,你又会说马房里几位师傅都胜过你。你总能挑出毛病。

    那我便不分开写了。

    你站在书案前同哥哥争文章时,我喜欢看你;你挽起袖子替妹妹捞掉进水里的毽子时,我也喜欢看你;你把自己爱吃的点心塞给哭鼻子的小宫女,回头又后悔,拉着我去御膳房再讨一碟时,我还是喜欢看你。你发脾气时说话飞快,心虚时会抿着嘴,想做什么坏事之前总会转转眼睛,这些我全知道。

    我说不出先有哪一件,后来又添了哪一件。反正等我发觉时,你做什么我都先看见了。

    你说这算不算回答?

    若还不算,明日你出题,我再答。只许当面问,别让妹妹躲在屏风后听。她笑起来能叫整间屋子的人都知道。

    陆棣铭

    珍珍:

    你今日说我天天来找你,既不直说为了什么,又不许旁人向你家议亲,实在烦人。

    我听明白了。你在骂我胆小。

    我也有话想辩。我并非怕你,也并非怕朱家。我只是知道自己的婚事牵连得多。旁人家中求娶,先请媒人,再问两家长辈。我若开口,父皇要看朱家,哥哥要看朝中几位皇子的动静,连你父亲同哪几位大臣多说过几句话,都可能被人翻出来议论。赐婚的旨意落下来,旁人只看见天家恩典,未必有人想问你愿不愿意。

    我怕这一点。

    你又要说,怕便一直拖着吗?自然不能。

    所以这封信算我先问你。

    朱珍珍,我想娶你。

    我想过许多回。想得最早时,我只觉得你若总留在妹妹身边便好了,我每次进宫都能见你。后来你年岁渐长,总要回朱家,也会有人去你家提亲。我听见一次,烦一次。再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想让你留在我能见到的地方,又不愿你只是因为陪公主读书才留下。

    我想同你成亲。

    你想去看宫墙外的地方,我陪你看。眼下我还做不到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这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免得你以后拿信来骂我骗人。可我会想办法。近处先去,远处以后去;能光明正大去便光明正大去,实在麻烦,我们再求哥哥替我们想一想。

    我在府里给你留一间大书房,窗子要朝南。你嫌我写字难看,可以日日盯着我练。再养两匹马,你一匹,我一匹。妹妹想来便来,哥哥若肯来,我也给他备一处院子,只怕他住三日便嫌我们吵。

    这些全是我自己想的。你若不喜欢,便告诉我你想怎样。

    你若不愿嫁我,也请直说。我会难受,估计要难受很久,可我不会叫父皇用旨意压你。你可以托妹妹回信,也可以自己写。别只回一句“知道了”,那三个字既算答应,也能算敷衍,我会整夜猜。

    我等你回话。

    陆棣铭

    珍珍:

    你回信只写了四个字。

    你写:“那就来娶。”

    比“知道了”多一个字,也未见得多体贴。我拿着看了十来遍,还是觉得你在故意逗我。妹妹看见后,已经笑我一上午。我问她笑什么,她说从今往后终于有人能管我。

    你放心,我未曾把信拿给别人看。妹妹是自己抢去的。她动作太快,我总不能同她争抢,再撕坏你给我的第一封情书。

    你说得这样干脆,我也该快些。

    我昨夜去找哥哥了。

    哥哥起先仍在看书,我站在案前说有要紧事,他叫我坐。我说坐下说不出,还是站着好。他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为了朱珍珍。

    我有时真疑心他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说是。他问我想清楚了么。我说从认识你就想到如今,再想下去,朱家怕是要把珍珍许给别人。哥哥听完,叫我先回去,余下的事由他与父皇说。

    我本想等他的消息,走到院外又折回去,问他父皇若不答应怎么办。

    哥哥说:“先等父皇不答应,再问这句话。”

    我只好回来。

    今日等了一整日,宫里尚且无信。我练了六页字,前两页还算端正,后四页越写越乱。先生问我心思去了何处,我总不能说去了朱家。

    我知道哥哥既然肯开口,便有几分把握。朱家家风清正,未曾深涉储位纷争,你父亲在朝中的名声也好。父皇若问,我可以一条一条答。可我还是焦急。

    珍珍,你千万别忽然改主意。

    写到这里,宫里来人了。我先停笔。

    珍珍,旨意定了。

    我方才把墨撞翻,纸角脏了一块,你将就着看。父皇允婚,正式的旨意过几日送去朱家。哥哥叫我收敛些,别让合府都知道我高兴。我答应了,回来时只跑了半程,余下半程一直好好走着。

    你要嫁给我了。

    我本来还有很多话,现在一句也写不明白。你等着,我明日再写。

    陆棣铭

    珍珍:

    你回朱家备嫁以后,规矩忽然多起来

    了。

    嬷嬷说婚前不宜常见,我去朱家两回,都只见到你母亲。朱夫人待我很客气,越客气我越不自在。她同我说你的嫁妆、礼仪和婚期,我一面听,一面总觉得你就在后头,兴许正贴着窗缝偷听。

    后来我拖你家的丫鬟问了,她说你并未偷听,你让她告诉我你在后院试衣裳,折腾了足足一日,哪有空管我。

    我竟有一点失望。

    府里也在修整。礼部来量了地方,说哪里该挂红绸,哪里该摆礼器,哪里又该给女眷坐。我听得头疼,等他们走了,自己去看你住的屋子。

    窗子朝南,依你上回说的,窗下不摆高柜,免得遮光。东侧先放一张榻,你看书累了可以躺。书架已经做好,木料有些气味,我叫人日日开窗散着。你若仍嫌,便换一批。

    院里原有两株海棠,我想再种梅花。妹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我记得你又说过这些花落得快,扫起来麻烦。你到底想种什么,快回我。再晚些,花匠便要按自己的主意种了。

    马厩也收拾好了。你那匹栗色马可以从朱家带来,我已经给它留了地方。宫里送来一匹白马,我骑过一回,性子温驯,给你正好。你若嫌它跑得慢,也可以同我换。

    我说这些时,哥哥问我究竟娶王妃,还是迎一位祖宗回府。

    我说珍珍若听见这话,定会同他争。

    哥哥叫我别挑拨。

    我觉得,成婚以后日子应当很热闹。你同妹妹说话,我在旁边听;你同哥哥争文章,我替你说话;你若想出府,我陪你去。等父皇对我少管些,我们便走得远一点。姑苏、广陵、历下,你挑一处。若三处都想去,那就都去。

    你会不会觉得我的算盘打得太早?早些又怎样?人总得先想,想了才有机会做到。

    婚期还剩二十一日。

    我每日数着,你别笑话我。

    陆棣铭

    吾妻珍珍:

    我先这样叫一回。

    明日礼成,你便真是我的妻子。今日若叫得早了,你也管不着我,信已经写好,等送到了,你总不能退婚。

    方才哥哥来替我看喜服,嫌我站得不端正,又叫人将腰带重系了一遍。妹妹也来了,绕着我走了三圈,问我为何一直笑。我原想忍住,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她便说:“二哥,你明日可千万别在宾客面前傻成这样。”

    我答应她尽量。

    珍珍,我今日很高兴。

    这句话写得不文雅,可我想不出更合适的。府里处处有人忙,礼官来回核对,侍从捧着东西从我眼前经过,谁都在告诉我明日该往哪边站,该在何时行礼,该说哪一句话。我全记下了,又觉得那些都不如一件事要紧。

    明日来的人是你。

    你从宫里那个敢爬墙的小姑娘长到今日,我也从替妹妹望风的少年长到可以去朱家迎你。我们彼此见过许多样子。你见过我被先生罚抄文章,见过我骑马摔进泥里,也见过我求哥哥替我说情时急得满屋打转。我见过你做鬼脸被哥哥抓住,见过你为了一个受罚的小宫女同嬷嬷争,妹妹告诉我你试嫁衣时故作镇定,其实连耳朵都红了。

    所以我不打算在信里夸自己,也不说今后一生绝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那话太大,我眼下还做不到。

    我只同你说几件我能记住的事。

    你嫁给我以后,依然可以骑马,可以读你喜欢的书,也可以嫌宫宴烦、嫌礼数多。旁人若劝你收敛,你先来同我说;若真是我做得不妥,你也当面告诉我,别忍到夜里独自生气。你想去外头看看,我记着。眼下走不了,我们便等,等到能走时一起走。

    还有,你从明日起虽是我的妻子,却仍是朱珍珍。你不用事事顺着我,也不用为了王妃的名头学成另一个人。我喜欢的本就是你。若有一日我忘了这句话,你把这封信找出来,念给我听。念完还不解气,便打我一下。

    脸上轻些。我毕竟还要入宫见人。

    我写到这里,觉得纸实在太短。可这些年给你的信都留着,一封接一封,倒也够长。以后我们住在一处,想说什么便能当面说,大约用不着再费力写信了。当然,如果你想收,我就写。

    明日我来接你。

    陆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