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胡六到了旧西仓。昨夜搬来的秤还未悬稳,他便把三张发黄的欠票排在秤旁的石阶上。一张是七年前边军借粮,一张是前任边吏赈雪,还有一张盖着已经看不清的官印。
“第一张欠我爹,第二张又欠到我头上,这第三张嘛,已经轮到我儿子了。”胡六道,“殿下要是还嫌胡家三代不够忠义,我这就回去,把孙子也抱来按个手印,凑足四代,您看成不成?”
围在仓前的小粮户笑了,脚却没有一个往前挪。
陆云逸连夜拟的募储榜就挂在旁边。纸上把劝捐、官买、借储列成三项,劝捐写在最前。她看完那三张欠票,提笔把第一项涂掉。
“捐就免了吧。”她说,“眼下只谈买和借,价钱怎么算、借期有多长,都摆到明面上说。”
胡六没有因此松口:“那买按什么价,借又几时还呢?要是秋后仍旧没有粮,你们是拿税来抵,还是转头再找我们借一回?”
周俭展开追缴钱簿,把抚恤和巡检饷两栏折在下面:“扣掉已经有去处的钱,现下还能买二百石。余下的按月息一分,等秋粮入仓,先还借储;若是秋歉,就拿市税折现,这些都写在凭上。”
“市税如今连个影儿都没有,你拿什么叫我信呢?”
“所以借储凭上才要写清经手人、到期日和拿什么偿。”陆云逸把纸推过去,“官府若不能按期还,你就持凭抵来年的市税。不过这张凭只认本户,不能转押给别人。”
胡六拿起纸,逐行读。他在“不许转押”处停了停:“这么说,我哪天急着用钱,这张凭也卖不得?”
“急用可以提前兑。”陆云逸点了点凭纸,“不过义仓一旦低过三日救命线,就只能兑息,暂且不兑本。”
“你说的三日救命线,到底是多少石?”
“六百石,少到这个数以下,便不能再往外兑本钱了。”
胡六朝空仓里望了一眼:“眼下这里才刚过三成,我今日把粮借进来,明日多半就取不出了,这跟一直押到秋后有什么分别?”
陆云逸指着借储凭末尾:“利息从入仓那一日便起算,不等到封仓。你若舍不得把粮搬来,也可以留在自家仓里,由官府封袋、旬日抽验,真要开仓时再照数运来。”
“粮若还在我仓里,走水自然算我的。”胡六把凭纸翻过来,“可官府一旦征走,半路淋雨、翻车、少了斤两,这些又算在谁头上?”
“从出你家仓门、官府接下封袋那一刻起,都算官府的。”
胡六这才从袖中摸出算盘。算到一半,他又问了一次还息的日子。最后卖二十石,借一百石;借粮中三十石搬进义仓,七十石留在自家仓里,封袋验数。他在三张旧欠票上压了块石头,等新凭落印才一起收走。
他的手印落下以后,旁边的小户才开始报数。
到午后,官买与借储合计四百三十石,加上旧仓能吃的一百九十七石,略过三日线。几家粮户推胡六作见证,往后开借储粮,他也要来核数。陆云逸仍嫌不够,叫周俭把各家待售余粮再抄一遍,拟将八成列作借储。
第二车粮刚停在仓门前,东街饭铺的妇人追了上来。
“这八袋明明已经许给我了呀!”她抓住车把,“昨夜连一半的钱都收了,今日怎么还往官仓里拉?”
车夫拿不出主意,只指车上的封条。越心从后面赶来,手里攥着饭铺的货票。
“南棚挑水的人还等着吃饭呢。”她把货票放在陆云逸面前,“这几袋粮已经有人付过钱,你还打算开封么?”
陆云逸核过票,叫守仓人退袋销数。周俭提笔要从六百二十七里扣,车夫忙说这车尚未过秤,没有入账。
妇人仍不松手:“今日肯退给我,谁知道明日会不会又封起来?我还赊着十几家的粥钱呢,总得等他们做完活,才收得回来。”
陆云逸望着没卸完的粮车,将拟借八成的抄单抽回。她叫周俭重问各户,已许给饭铺、脚店的先剔出,再从所余中议借,最多三成;已经签过的也依此复核,不够便另找卖家。
越心把饭铺那张货票交还,蹲在车边和妇人数袋。数到第七袋,妇人指着破角,非要换一只。陆云逸等她数完,才让车夫揭去剩下的封条。
新章程尚未贴稳,西北天便暗了。
起初只是一条黄线伏在地平处。守仓人站上粮垛时,那条线已经长成一堵墙。镇外响起三声断续的铜锣,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北路有商队没进门。
包顺带巡检赶到仓场,甲缝里全是沙:“九辆车都在镇外七里,两辆陷进了干河沟,车上装的是药材和春种。”
“车上的人怎么样了,都还活着么?”守仓人问。
“一共二十五人,已经走失了一个,剩下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按刚写好的义仓章程,开借储粮须主官、仓吏和粮户见证三方落押。陆云逸去东门调骡车,胡六正在城外自家仓里封袋。周俭翻着仓簿,离门最近的几袋麦豆里,就有胡家的粮。
他将印簿递到守仓人眼前,刚开口便呛了沙:“这里还少两个押呢。账虽是我管,可我不能越过胡六替他认下这批粮。”
范谦赶到仓前,官帽已经吹丢了。周俭把笔递给他,他摇头:“这个押我也替不了。你们若一定要开仓,我可以留下盯着出数,亲眼见了多少,事后便签多少。”
远处第四声锣没有响完。
守仓人从腰上解下钥匙:“那就先记我的名吧,总不能让外头的人一直等着。”
周俭伸手拦住他:“章程才立了半日,你现在就要破例?”
“章程立了半日,外头的人也等了半日啊。”守仓人攥住钥匙,“再等下去,等来的还能是活人么?”
他开了第一重锁。第二重是新加的官封。他把封纸揭下来交给周俭,叫邢九记袋号,范谦在旁看秤。
有人从人群里喊:“那队人里可有替马会运过私盐的,你们连这种人也救么?”
守仓人扛起粮袋:“你既然认得,就把人指出来。先拖回一条命,再交给包副领问罪,成不成?”
粮袋、皮囊和粗布一并搬上车。邢九另取一根记工绳,结出二十五个活扣,带回一名商队的人便收紧一个。巡检另用长绳相连,顶着沙墙出了镇。天色很快变成昏黄,三步之外只剩前一个人的后背。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
第一辆车在干河沟边找到。车夫趴在轮下,用外袍裹着两袋药。他嘴唇裂开,灌了半皮囊水才说出后车方向。
第二辆车翻在背风坡,驮马已经死了。春种袋滚得到处都是,几个人跪在沙里往回拢,手指冻得合不上。包顺叫他们弃货先走,为首的商人抱住一袋黍种不放:“这批种要是全丢了,北边三处屯子今年都得误春,我空着手回去,又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守仓人把自己的腰绳解下来捆住种袋:“那就一人背半袋吧,能带多少算多少。至于这辆车,别再管了,命总比车值钱。”没翻的七辆车被巡检拢到一处,沿来时的绳路往镇里赶。
铜锣在风里又响了一次。邢九数麻绳,还有三个活扣,先前走失的赶车学徒也没回来。众人沿着翻车处散开十步,守仓人摸到一条被沙半埋的鞭梢。再往下挖,先露出一只手。
人还活着。
回镇时,义仓门前点着六只风灯。灯焰全缩在罩内,二十二个人自己走进门,学徒被抬进来。邢九留下两个没收紧的活扣。包顺叫巡检记住最后找过的河沟,风弱了再去。
担架刚过仓门,一只水碗摔在了地上。
先前来送盐凭的女孩站在灯下,死死盯着一个缺了半边右耳的车夫。那人脸上糊满黄沙,正跪在地上喝水。女孩冲过去夺他的碗:“就是他,是他跟着那几个人带走我爹的!”
车夫呛得伏在地上咳。人群顷刻围拢,有人去抓他的领口,有人喊把义仓的粮抠出来,不能拿救命粮养绑人的马会狗。
包顺挤进人群,将车夫翻过来,先摸了摸他颈侧,又把女孩叫到灯下:“你先看清楚,认的是这只耳朵,还是连人也认得?”
“就是这只耳朵,我不会认错。”女孩指着车夫,“我爹上车时,他还从后头推了一把;那个左肩高的是另外一个人。”
包顺把灯提近,叫她再看一遍,她仍指着那道缺口。
包顺让人取绳。女孩却拦住递水的守仓人:“先别给他!他把我爹带走了,凭什么还喝我们的水?”
守仓人重新盛了一碗,交到包顺手里:“要问出你爹在哪儿,总得先让他把这口气缓过来吧。”
包顺托住车夫的下巴,把半碗水灌下去,才将他的双手反绑。车夫缓过一口气,第一句话是:“人没沉井,你们先别勒了,我说。”
女孩往前扑,被越心抱住。
“人在西河旧砖窑。”车夫喘道,“韩二嫌他认得账,叫人把他送去看马,我只赶了前面一段,后头真不是我押的。”
包顺让人将车夫抬进单独的棚,问清旧砖窑在西河哪一岸,记下沿途三处转弯。女孩跟到棚外,伸手去拿他搁在墙边的马鞭,被他拦住。
“这风里连路都看不见,现在出去只会再丢人。”包顺压着嗓子道,“等天一放亮,我就让人去探,你在这里等消息。”
女孩不肯回屋。越心拿来一条毡子,她裹住膝头,仍坐在棚门边。
守仓人捡起碎水碗,叫邢九在那个车夫的绳结旁再系一根短绳:一人收押,水粮照发。
陆云逸从东门赶回来,先核过出仓簿,在揭下的封纸上记了时刻,补押准行。距开仓还不到两个时辰。她将封纸夹回原处,没有叫周俭把缺押的那一栏补成齐全。
救人当夜,仓里向巡检、获救车夫和避风的住民开出十七石粮豆,另拨四十余袋草料,还有三石粮在路上破袋进沙。风没有立刻停。此后两日,东街饭铺断火,南棚住民和进不了私仓的脚夫都来领粮,义仓又开出一百八十五石。北街一座代封借储仓被风掀掉屋顶,一百一十石粮浸了融雪和泥水,暂时不能算入口粮。
次晨派出的探路巡检只到河口,便被风逼了回来。到第三日午后,刮了两个昼夜的风才歇,包顺带四名巡检往西河去。仓前重新悬起秤,周俭抱着这两日的支粮簿,一笔笔核掉已经发出的数。
胡六也回来了。他用木斗一袋袋过数,脸色比仓墙还沉:“我借进来的一百石呢,塌湿了二十八石,昨夜救人又出了七石,这笔账你们打算怎么认?”
“救人的七石记作官借,塌湿的二十八石则另查谁代封、谁看仓,再照借储凭分责。”陆云逸道,“这笔损失不能全塞进官账,自然也不能全扣在你头上。”
“可官账拿什么来担呢?纸上写一句,也变不出粮来。”
“眼下确实拿不出,我也不拿空话糊弄你。”陆云逸取过他的借储凭,在征用一栏记下七石和日期,又指给他看原定的归期,“仍照这个日子还,利息也照算;昨夜救了人,不能就把欠你的债一笔销掉。”
胡六收了凭,没有让开。他指着裂开的封纸:“那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三方的押又来不及凑齐呢?总不能每回都先撕了封纸再说。”
陆云逸按救人那夜的办法补写急开一条:可以先启,出仓数须有旁证,两时辰内报主官追认。缺了谁的押、动了哪家的粮,都留在原簿,事后核验。
周俭把风中未完的异议补在附页上:“这一回缺了民间借储人现场核验,得原样留在账上。还有啊,这个急开之例只认救生,不能顺手拿去做平粜。”范谦在旁写明自己看过的出仓数,将纸交还给他。
守仓人把钥匙搁在案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们还敢叫我继续守仓么?”
陆云逸推回钥匙:“昨夜开仓救人,这一件我不罚你。至于粮为什么少,你还得一袋袋说清楚,明日照旧来报余量。”
“那缺掉的粮什么时候补?总不能等下一场风来了,仓里还是这个数吧?”
“先停掉不救急的采买,把钱腾出来补粮,五日后重新核数。”陆云逸道,“粮户若要来看,就放他们进来;往后只报仓里实有的,别把还在路上的也算进去。”
胡六把自己的借储凭折进袖中:“凭上还得再添一条吧,下一回先开谁家的袋,也要按次序写清楚。总不能谁的嗓门小,谁家的粮就先被搬空。”
守仓人取来窄木牌,把救急时已经开过的几户移到后面,注明轮取;同一轮按各户借储数分摊。胡六盯着自己的名字,问明下一轮仍须轮到胡家,才肯在重秤数后按印。
重核过的余粮是三百一十二石。商队救回的七十六袋春种另堆在药棚后,不能混入粮数。种商挑出十二袋,拆开受潮的袋口,请陆云逸来看。
“那六十四袋还得照旧送去北边三处屯子,这十二袋却再也闷不得了。”种商拍了拍湿潮的袋口,“你若真想借,就赶紧摊开,把坏种挑净,最后按净数立凭。”
“若由官署借下,等秋后照净数还你,成么?”
“秋后由官署还我,这样才成。”种商抹了把袋口的泥,“可别到时候又叫我挨家挨户找人,我没那个工夫。”
周俭取来北坡的丈田图。地方书吏已经绕坡量过,记了三百亩,沟渠还没走完。陆云逸让他先列待试耕的户,不发田凭;种子由官署借,明日验过再落押。
门外等领粮的年轻人挤进来,伸手去扛种袋。种商拦住:“先别急着往家背呀,种子还没挑净呢。谁肯帮我把这十二袋摊晒完,今日也算一份工。”
年轻人问清工钱,转身去借席子。陆云逸搭着另一头,把第一张席铺在背风的院里。湿种倒下来结成一团,她蹲下掰开,种商在旁边催她摊薄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