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馄饨,裴温雪带着沈菁荷在城里又转悠了几日,后来的数月里她们就这样走遍了几乎整个裕朝的重要城池。在走到西北某座城池时,裴温雪敏锐地发觉到粮食涨价了,各个城池外的流民也多了起来。她心里有数,只怕是国师的失踪瞒不下去被发现了,这天下将乱了。
“偷来的东西终将还回去。”裴温雪站在城墙的角楼屋顶上,看着城外的荒凉景色轻叹道。
“温雪师姐是在说裕朝吗?”沈菁荷坐在瓦砾上,抱着膝盖同样看着远处的风景。
“是,”裴温雪抚摸着肩上贴着她的且慢,语气随意道:“因为国师的存在,他们从第二代帝王开始就是昏庸无能之辈,历代君主均沉迷享乐不问民生。集万民之财供养皇族世家,一代代下来裕朝早已是空中楼阁。这样的朝代若是正常更迭早就该被推翻泯灭于历史,如今却因为一个修道者的私欲而续命上百年。”
“小荷花,那个魔修的修为你可知如何吗?”
“菁荷不知。”
“金丹大圆满罢了。如今归元界灵气充足,修真鼎盛,可以说是渡劫之下皆蝼蚁。引气入体、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出窍、合体、渡劫、大乘。渡劫是修道真正的分水岭,不过修炼到渡劫不难,突破大乘却很难很难。只有渡过自身心劫方能得证大乘,但是就是这一步,陨落了无数天之骄子。”裴温雪扬唇笑了笑,眼神讥讽,“而那个国师不过是个连元婴都突破无望的废物,侥幸偷溜下凡人界后,却能随手呼风唤雨搅弄风云,影响这世间万万人的命数。”
沈菁荷听着,视线落在城下流民的身上,好像有点彻底明白为什么师姐不让她插手凡人的命运了。修士轻易就能影响整个凡人界,即便是出于善意的一点随手帮助,也许落到这世间因果上就成了夺去无数人命的刀。
“温雪师姐,菁荷懂了。”她看向流民的眼神里依然有怜悯,却再也没有了想要伸出手给予帮助他们的念头。
裴温雪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很好。红尘道和苍生道虽然在表面上来看都是悲悯之道,可万事万物其皆有两面性。
就像神话中的神明,有悲悯世人的一面,亦有冷眼观世的一面。这两个道途,无论哪个都是如此,一味的悲悯同情是注定修不得正果的。
苍生道一途,要有悲悯心肠,亦要有雷霆手腕,这样才能最终得证大道。她和苍生道合不来单纯只是因为她做不到心怀悲悯,她更倾向于每个人只能自己为自己负责。
而红尘道,修到最后不过是讲究身在红尘,心在其外。如果迷失于红尘,那即便侥幸修行至渡劫期,也注定为自己的道心所反噬身死道消。
原书女主善心泛滥,被红尘牵绊过深。她问过求求结局时男女主是否证道成功,求求也只告诉它结局时男主顶着反噬勉强维持在大乘期,而女主还只是合体期。后续番外内容无法解锁查询,最终结果不明。
虽然求求说了,男女主都是气运之子,最后番外肯定可以证道成功,但裴温雪对此相当存疑。
一个被道基反噬的大乘期,最后不沦落到身死道消的地步已是侥幸。另一个被红尘所困的红尘道修士,真的有机会能安然度过渡劫期的心劫吗?
师尊对她很好,师妹也是个好孩子。她不信什么该死的主线剧情,她要改命,改师尊的命,改师妹的命,改她自己的命!
所谓的主线剧情到底是什么,和天道又有什么联系。她会在剧情里,一点一点试探清楚的。
“本想近期就带你回去,但既然这天下即将大乱,那我们就在凡人界再待一段时间吧。见过这乱世景象,对你将来修行有益。”裴温雪伸手摸了摸沈菁荷的头顶,声音里难得带上点温柔。
沈菁荷点点头,师姐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
裴温雪的目光掠过云层之上的苍鹰,看向遥远的地平边界,像是在问且慢,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她说:“天道,到底是什么?”
且慢望着她,良久,它安静地靠在了裴温雪的脸上蹭了蹭。
“温雪师姐,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沈菁荷抬头望向身边的裴温雪。
“去最先乱起来的漠州吧,这次不御剑了,买匹马,你骑着马走。”
“那温雪师姐你呢?”
“我走路跟着你,放心,我是剑修,走下来没问题。”
“师姐好厉害,我也要向师姐这样!做个厉害剑修!”
裴温雪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现在每天你还没引气入体,每日挥剑三百下已经足够,再锻炼反而与你无益了。”
“哦哦,好,我记住了温雪师姐。”沈菁荷捂着脑门忙不迭地点点头。
随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儿一声嘶鸣,两人一蛇抵达了漠州的州府。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和被鸟雀蚕食缺损的尸体,风声裹挟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看起来凄凉无比。
“小荷花,这一路看遍人间惨相后,现在你还认为国师该死吗?”裴温雪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块碎木,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他该死。”沈菁荷回答的毫不犹豫,“国师没死的话,或许这些人现在就不会死。可若没有国师,说不定他们的祖辈父辈早就已经死于更早的战乱,他们或许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无数人的命运早已被打乱,如今虽然惨烈,可这是注定的。即便师姐你不杀他,再过些年他也依然会死于天雷,届时这一切依旧会发生,甚至那时候说不定会更惨烈,死更多的人。”
最初插手凡人界的国师创造出了这份因,才会结出如今的这份恶果。
裴温雪笑了笑,偏过头和且慢贴在一起,温声道:“放心吧,四年之后,新朝初定。再往回,便是数百年的太平盛世了。”她早就让且慢算过一卦了,曾经那些被打乱的命数,在这场战乱之后都会恢复正常。
“嗡嗡——!”等等在腰间震了震。
裴温雪低下头将等等拿起来,问道:“怎么了等等?”
等等又震了震,出鞘向着城外的方向飞去。裴温雪见状将沈菁荷背在背上跟着等等向城外跑去。
等等飞了许久,在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裴温雪
看着眼前的坟墓皱起了眉,等等不会无缘无故带她到这儿来。
裴温雪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墓碑,发现墓碑上面没有文字,只是光滑的一面石头。想了想,裴温雪放出神识探查了一下坟下的情况,惊讶地发现里面并没有尸骨,只有一柄断掉的剑。
裴温雪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把短剑让她感到很熟悉,可一时半会她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等等,你认得这把剑?”
等等闻言剑尖上下点了点表示肯定。
裴温雪不疑有他,等等作为有剑灵的剑,对于法器的气息相当敏感。既然等等说认得,那必然就是见过的。
沈菁荷见裴温雪一副眉头紧锁思考的样子,便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
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苍梧峰修行,下山的时间并不多。等等会见过并且记住的,只会是上元宗里某个人的法器,首先肯定不是百里长诀的寒月,她对通体透明的寒月印象深刻。这柄短剑是紫金色的,上面还有残破的北斗七星花纹。
紫金色、北斗七星......裴温雪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顾景沅的剑?!怎么会?
她只见过一次顾师叔的剑,所以一下没能想起来。那次是顾师叔被她师尊撵着跑的时候,他唤出本命剑防御了。那柄剑剑鞘和剑柄通体紫色,上面有北斗七星的金色的纹样,剑身银白,剑刃泛金,名为碎星。
顾师叔的剑怎么可能在凡人界?而且还是一把断剑,根据神识看到的情况来看这把剑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土质并不新鲜。如果这把短剑是顾师叔的碎星,那现在的碎星又是什么情况?总不能是顾师叔曾在凡人界历练过,并且损失了一把剑在这里,回去以后心心念念又弄了个一模一样的?
“求求,你的资料库里能查到什么吗?这个衣冠冢里是顾景沅的剑。”她根本不抱希望求求能查到什么。
“宿主,这个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果然如此。
裴温雪脸色难看,她在思考要不要开坟把剑取出来。
“嘶嘶。”且慢用尾巴尖儿挠了挠她的脸。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句。
且慢点点头,目光坦荡。
“这是不是顾......的剑?”
且慢又点点头,裴温雪深吸一口气,还真是顾景沅的剑。
“属于之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这次且慢思考了很久,最后它摇摇头。
“都不是?”裴温雪咬住下唇皱着眉,指尖一下下点在身侧,“这把剑,属于哪个他?”
且慢眼神一亮,用尾尖在她抬起的掌心轻轻写下一个‘上’字。
裴温雪在开口问等等之前就张开了消音的结界,因此沈菁荷只能看见裴温雪骤变的神情,她站在边上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深深呼出一口气,裴温雪缓缓闭上了眼。
这什么破班啊?能不能赔她点精神损失费!拿着三千的工资要干三十万的活,有没有人管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