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网游小说 > 解风情 > 40-50
    第四十一章

    ◎“她的生辰……”◎

    “轰”一声, 禁园大门被推开,灰尘四起,程义正瞪着冲入禁地里的一群人,火冒三丈。

    扈从庆安前来安抚:“少爷莫急, 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会儿查不出所以然来,有他们道歉的时候!”

    程义正拂袖, 深吸一气后, 跟进禁地,及至门口, 又有些后怕地刹停,回头道:“哑叔, 你也进来!”

    禁园里, 荒草丛生, 楼宇相接的长廊里爬满藤蔓, 到处透着阴森森的颓圮气息。辛蕊紧挨着辛益,一面环顾四周, 一面窃声道:“二哥,那些孩子当真被囚禁在这里面?”

    想到程义正那厮竟然在观海园里干着这样阴险的勾当,辛蕊发自心底地胆寒, 她跟程义正自幼在登州城里长大,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那人虽则恶名在外, 可也并没有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大恶事,如今竟敢在私家园林里囚禁孩童, 委实令人震愕又发指!

    辛益目光跟着齐岷, 看向昨天夜里查探过的那一间厢房, 道:“在不在,一会儿查完就知道了。”

    说话间,众人走进长廊,齐岷在中间那一间房屋前停下,辛益上前,推开房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赫然瞪大双眼。

    齐岷站在门外,眼神亦一凛。

    “怎么了?人在里面吗?”辛蕊跟上来,探头一看,却见屋里又空又脏,更无半个人影。

    辛益屏息,盯着满是灰尘,再无一个完整脚印的地板,转头看向齐岷:“头儿?!”

    齐岷眉眼阴沉,不语。

    长廊那头,程义正捂着口鼻,领着哑叔、庆安等家仆跟过来,见齐岷一行站在房前不动,忙抢步过来一看。

    “怎么?齐大人这是查出什么来了?”因见屋里无人,程义正气势倍增。

    齐岷眼神漠然:“再查。”

    “是!”

    锦衣卫领命,在辛益的率领下一间挨着一间房屋查去,程义正心里七上八下,声音从指缝间发出来:“齐岷,别怪我没告诉你,这园子之所以被列为禁地,是因为阴气杀人,你再在这儿待下去,小心被阎王爷索命!”

    齐岷听得“阎王爷”,掀眼看来。

    程义正芒刺在背,不及再说,听得辛蕊哼道:“莫非你不知道,齐大哥的外号便是‘阎王’么?这天底下,只有他向别人索命,可还没有敢索他性命的人。”

    程义正越听越火大,咬牙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辛蕊一副“我偏要说”的表情,扬眉道:“在这儿,齐大哥才是阎王爷,魑魅魍魉休想近身,倒是你,要是怕什么阴气煞气,不如自己先……”

    辛蕊做了个“滚”的手势。

    “三心草!!!”

    程义正怒发冲冠。

    齐岷嫌吵,走向长廊另一头,越过六角亭,来到墙后那一座坍塌的阁楼前。天光明亮,坍塌的废墟尽收眼底,裂砖里野草丛生,微风吹来,空气里弥散着沉积多年的灰尘。

    齐岷绕着废墟走完一圈,辛益赶来,喊了声“头儿”后,皱着眉摇头。

    “屋里的脚印全被清理干净了,那些灰多半是刚叫人铺上去的,咱昨晚进来的事,应该暴露了。”

    辛益低声说完,见程义正等人过来,退至一边。

    “齐大指挥使,现在查出结果了吗?”程义正刚跟辛蕊吵完,一脸不耐。

    齐岷指了指身边的废墟:“这便是当年压死过工人的阁楼?”

    程义正看见那一片废墟,立刻刹住脚步,瞪着眼。

    齐岷了然,又问:“尸首可在底下?”

    程义正正色:“当然是挖出来了!”

    齐岷眼神审度,少顷后,道:“有劳程公子配合,撤。”

    辛益不甘心,然而就眼前的形势,无凭无据,只能先行撤退,于是招手示意众锦衣卫离开。

    程义正心知齐岷误判,冷哼道:“呵,齐大人这又是几个意思?”

    齐岷不看他,径直往外:“还贵府清白。”

    “你!”程义正见他非但全无一点愧疚之意,反而倨傲如此,恨得结舌。

    离开禁园后,锦衣卫一行灰头土脸,及至偏僻处,辛益拎来被抓的那一人,训斥道:“墙内传来孩童求救声一事,是你编的,还是确有其事?”

    那锦衣卫请罪道:“千户恕罪,卑职以为指挥使想要入园查看,所以……”

    言外之意,便是临时胡诌的了。

    辛益伸手要打人,被齐岷喝止。

    “头儿,”辛益愁眉锁眼,说道,“眼下打草惊蛇,这案子再查起来,可就麻烦了。”

    齐岷眉目不惊:“你以为那条蛇是刚刚被惊的?”

    辛益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背后的人早已发觉他们在查孩童失踪一案,就算今日派去的那名锦衣卫没有被抓,结果同样如此,反倒是进去探了一番后,省得他们后面查错方向,徒费功夫。

    辛益赧然,听得齐岷吩咐道:“派人巡查海岛各处岸口,看是否有船只进出,再查一下程义正身边的奴仆。”

    辛益应是,齐岷又道:“林十二那边……”

    微微一顿,齐岷抿唇:“可有消息?”

    “今日没有,不过按照原计划,明日应该能抵达登州。”辛益看着齐岷的脸色,道,“要不要再传信问一下?”

    齐岷看着花圃一处,道:“不用。”

    辛益点头,安排身后众人行事,部署完后,见齐岷已阔步离开,忙跟上。

    *

    午后,聆涛苑。

    秋风拂墙,落在窗棂上的婆娑树影沙沙而动,春白在外间给虞欢收拾行李,朝屏风后看时,能瞥见虞欢坐在靠窗镜台前走神。

    日光淡薄,隔着窗纸渗进来,更被筛得聊胜于无,令虞欢的身影更显黯淡。

    打从被张峰送回来后,虞欢便一直是这怏怏不乐的状态,中午的膳食都没用什么,午憩醒来后,整个人更沉默,往窗边一坐便是半把个时辰。

    春白想起明日要走,大概能猜出虞欢内心郁结所在,低头收拾了会儿衣物后,忽然在官皮箱里发现一个有些眼生的木匣。

    打开来一看,惊见匣里装着不少五颜六色的贝壳,春白这才想起来这是上回在云盘山里,虞欢从海边捡回来的宝贝。

    心念一动后,春白捧着木匣,走向里间。

    虞欢正拨弄着妆奁盒里的一支桃花漆纱冠梳,听见春白在喊自己,懒懒回头。

    春白捧着个木匣凑过来,打开道:“王妃,上回您说这是给自个准备的生辰礼物,可奴婢数了数,只有二十三个,是不是少了一个?咱们要不要趁着今日没走,再去海边捡一个呢?”

    虞欢看见木匣里琳琅满目的贝壳,眸底明显微亮,伸手拿出一块火焰贝。

    贝壳色泽深红,扇壳里仍落着细沙,虞欢指腹抚摸过去,想起那天夜里在浪声起伏的海滩上,央着齐岷帮自己一块捡贝壳的情形。

    ——能劳烦齐大人帮我捡一块没有斑纹的贝壳吗?

    ——齐大人,再帮我捡一块红色的贝壳吧。

    ——齐大人,不是说贝壳里会有珍珠,为何我的这些贝壳都没有?

    ——齐大人,可以送我一颗珍珠吗?

    指腹底下的触感粗糙而冰凉,像那天夜里的海风,一次次吹拂在面颊上。虞欢眼底的光芒亮起又熄灭,恹恹地把贝壳扔回木匣里。

    “王妃?”春白忐忑。

    虞欢淡淡道:“我不缺贝壳了。”

    春白疑惑,虞欢看回镜台,把那支桃花漆纱冠梳一并扔回了妆奁里,关上盒盖。

    春白低头,看了看木匣里沾着砂砾的贝壳,道:“那奴婢去把这些贝壳洗一洗吧,等回头有了安置的地方,奴婢便把它们串成风铃,给王妃挂在床头,风吹起来的时候,一定好听又好看。”

    春白知晓虞欢不爱听“皇城”,便尽量回避那个词,仅提了“安置的地方”,见虞欢没说什么,松一口气,欠身告退了。

    从屋里出来,春白朝院门口一望,守在那里的人仍是张峰。齐岷早上离开后,便一直没再回来过,春白心里清楚,虞欢的郁郁寡欢跟这有关。

    借着出来清洗贝壳的机会,春白上前问道:“张总旗,指挥使大人今日不回来了吗?”

    虞欢跟齐岷相处的时光,也就剩这最后一日了。

    张峰说道:“园里出了些意外,大人正在忙,处理完后会回来的。”

    春白颔首,想说什么,最后又憋了回去,走向松树底下的水池,开始清洗贝壳。

    那天盛放匆忙,木匣里落了不少细沙,春白先把贝壳倒出来,用帕子擦净木匣,再从水里拿起贝壳,一块一块地清洗壳里的砂砾。

    贝壳统共是二十三块,每一块的形状、颜色都不相同,有的是扇形,有的是螺形;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颜色很深,有的浅似灰白。春白知道虞欢爱海,很小便有去海边玩耍的心愿,这些不一样的贝壳一定是她精心挑选来的。联想不久后便是虞欢二十四岁的生辰,春白推测,或许,每一块贝壳都象征着生命的一个年轮吧。

    思及此,春白心头又蓦地一震——既然是二十四岁的生辰,贝壳又为何只有二十三块呢?

    虞欢又为什么要说,她已经不缺贝壳了?

    *

    齐岷坐在弄影苑里听辛益汇报查来的情报,转头看时,窗外已夜色漆黑。

    “总的来说,那些孩子应该还是被藏在园里的,就是不知道这观海园里到底还有什么玄虚,可以把十来个人藏得这样深。”

    据锦衣卫查探来的消息,观海园这两日并没有船只离开海岛,辛益推测,那一批被绑来的孩童多半还被囚在岛上,就是不知被幕后凶手藏在何处。

    “另外,程义正身边有个叫庆安的扈从有一些可疑。今日下午,岛外有信鸽飞来,接信鸽的人正是他。”

    辛益汇报完这一点,便要跟齐岷讨论这叫庆安的会不会是案件的突破口,却见齐岷目光凝在窗外。

    辛益纳闷:“头儿?”

    齐岷眨眼,默了默后,道:“说。”

    辛益已看出齐岷走神,略一犹疑,把刚才想说的看法说了。齐岷不置可否,沉吟道:“查一下观海园里的二管家。”

    昨天在船上,那名目睹观海园贩运幼童的船工提过那一天园内的二管家在场,现如今,由于大总管抱恙,观海园里所有的事务都暂时由二管家负责,这一个人,的确是该查一查的。

    辛益点头后,又听得齐岷问道:“几时了?”

    辛益瞄一眼更漏:“亥时。”

    齐岷沉默。

    辛益想起什么,搓手道:“今日差不多就是这样,头儿要是累了,便先回屋休息吧。”

    辛益边说,边偷瞄齐岷神色。今日离开禁园后,齐岷没回聆涛苑,午膳、晚膳都是在他这里用的,虽然原因是要查案,可辛益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齐岷像是刻意不回去的。

    正说着,屋门被人推开,辛蕊捧着一盘新鲜的糕点走进屋来,朗声道:“齐大哥,累了吧?我叫人去后厨……”

    齐岷不等辛蕊说完,起身往外。

    “齐大哥?”辛蕊怔然,要追人,被辛益拉住胳膊,拿走了手里的糕点。

    “二哥?!”辛蕊眼看齐岷走掉,不满地跺脚。

    辛益拿着糕点走回桌前坐下,塞一块进嘴里后,点点桌面,示意辛蕊坐下来。

    辛蕊坐下,一脸忿然。

    “跟你聊一个人。”辛益开口。

    “聊谁?”

    “程义正。”

    *

    秋夜清寒,天边挂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齐岷从弄影苑里出来,朝着隔壁客院走,思绪被夜风吹得微乱。

    两座客院相隔并不远,及至聆涛苑前,张峰行礼,齐岷示意他退下,走进院里后,下意识朝西厢房看。

    屋舍里灯火昏黄,灯是外间的,里间槛窗后漆黑一片,人应该是睡下了。

    心里莫名有一种空落感,跟早上在海边听见虞欢说“你跟他们一样”时的体验很像,齐岷敛眉,试图撇开这种感受,往主屋走时,忽听得墙角传来窸窣声。

    齐岷侧目,看见一人在松树底下的水池边忙活,心跳蓦然加快,然而看清以后,那种不知名的悸动很快消失。

    松树下的人是春白。

    下午,春白把洗干净的贝壳放在水池边晾晒,这会儿便趁着虞欢睡下后来收,刚把贝壳放进木匣里,忽见院门口走来一人,一愣后,讶异道:“齐大人?”

    齐岷收住脚步,看向她捧在怀里的木匣:“拿的是什么?”

    春白低头看眼木匣,打开来,走上前给齐岷看。

    “是王妃上次捡来的贝壳。”

    天幕云层很淡,院里月光如泄,清幽皎洁,齐岷看见那一匣的贝壳,胸口蓦地微窒。

    “王妃说,这是她送给自己的生辰礼,奴婢看贝壳上有不少细沙,便拿来洗一洗。”春白解释完,偷瞄齐岷一眼,“齐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齐岷看着那些熟悉的贝壳,脑海里回放过一些画面,那种窒闷感忽然愈发强烈。

    “她的生辰……”

    “嗯?”

    似后知后觉,齐岷神色一瞬冷下来,抿唇:“没什么。”

    春白讪讪,见齐岷走开,忙欠下身,等人走后,关上木匣往厢房走,及至台阶前,又被叫住:“等等。”

    春白回头,见齐岷走夜色里走过来,挑开木匣,把什么东西放了进来。

    春白只听得轻微一声细响,像是什么滚落,不及分辨,木匣被齐岷关上。

    月光浓郁,齐岷神色却很晦暗,看那木匣一眼后,踅身离开。

    春白莫名,目送他走进主屋,转身回厢房里去,关上门后,把木匣放在圆桌上,便要离开,又蓦地站住。

    鬼使神差的,春白偷偷打开了木匣。

    灯火荧荧,满匣贝壳如旧,春白拨开,清楚地看见火焰贝里躺着一颗又大又圆、又白又亮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猜猜欢欢看到大珍珠后的反应吧(坏笑)。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7 21:00:00~2022-07-18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岁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辛林 2瓶;向日葵猛回头、呱唧呱唧、荷仙姑、558、Cloud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二章

    ◎“不许亲。”◎

    虞欢做了个不太美丽的梦。

    梦里, 齐岷扣押着她,来到一座阴森森的地牢里,要她去换虞家四十三口人命。

    地牢昏黑,喊冤声像暴雨一样闷头泼下来, 冲刷得耳膜刺痛, 虞欢捂住耳朵,试图躲避, 却看见无数人影被困在囹圄里, 囚服铁链,披头散发, 面孔模糊又熟悉。

    “你看看,那是谁?”

    齐岷从后扳起她的下巴, 要她去看角落里蜷缩着的犯人, 虞欢一眼认出那是父亲虞承。

    齐岷拨着她的脸转头, 又问:“那是谁?”

    虞欢于是看见了继母宋氏, 宋氏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孩,似刚生下不久, 虞欢想起来,是有人说过宋氏这两年又生育了,生下的又是个男孩, 父亲很高兴来着。

    齐岷拨转着虞欢的脸,虞欢看见一个个跟自己有些相像的人影,认出来那是父亲跟宋氏及其他侍妾生育的孩子们。

    二, 三,四……八, 九……虞欢在心里数过去, 惊讶地发现, 父亲的孩子可真多啊。

    “欢欢。”

    地牢里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虞欢一愣,竟见黑暗一隅,坐着母亲袁氏,袁氏手里握着木梳,正在为凤冠霞帔的新娘梳发。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我的欢欢,此生一定要嫁给心仪的郎君,跟他恩爱不疑,百年好合呀。”

    虞欢的泪眼掉下来,看见新娘起身拜别袁氏,转身走向地牢尽头。

    “欢欢,救救父亲!”

    “欢欢,救我!救救我们吧!”

    大浪突然滔天而起,吞噬黑暗,无数人在四周大喊着“欢欢”,新娘不回头,奋不顾身跳进了大海里。

    虞欢一刹惊醒。

    秋夜漫漫,帐幔上覆压着黑浓的剪影,墙垣外间或有低低的浪潮声袭来,虞欢攥紧拳头,从床榻上挣起。

    四下寂静,风声都无,梦魇里的哭喊声、惊涛声更显刺耳,虞欢深深呼吸,掀开帐幔,要唤春白,忽见床外摆放着一个眼熟的木匣。

    屋里没燃灯,借着幽淡月色,虞欢认出这是装放贝壳的那个木匣,一愣后,打开匣盖。

    满匣贝壳被月光映亮,一块壳扇里,静静地躺着一颗莹白圆润的珍珠。

    珍珠?

    虞欢心头蓦然一震,像是被什么烙了一下,原本冰凉的身体开始发热。

    哪里来的珍珠呢?

    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人身影,虞欢心如擂鼓,拿起珍珠摩挲在指间,走下床榻。

    *

    天边的云层后躺着一轮将沉未沉的月亮,夜半三更,天地俱寂,院角水池里投映着静默的松影。

    虞欢从厢房出来,推开主屋的房门,悄声溜进里间。

    齐岷睡在里面的拔步床上,床幔没有放下来,虞欢一眼便看见他身穿亵衣平躺在床上。

    虞欢握紧手里的珍珠,走上前,便要在床头坐下,不及落臀,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钳住。

    虞欢被撂倒,痛声惨叫,齐岷认出她的声音,瞳孔收缩,松开手上力道。

    虞欢躺在床上,长发散开,眉心深颦,咬唇忍痛,桃眸里汪着一层盈盈泪雾。齐岷心头剧震,瞪眼盯着,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夜风吹拂着垂曳的床幔,秋意大概是浓了,月光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齐岷胸膛起伏,耳膜里震动着咚咚的巨响,紧盯虞欢审度半晌后,漠然开口。

    “王妃莫不是发疯了?”

    虞欢凝视着齐岷模糊的面容,哀声道:“我做噩梦了。”

    齐岷皱眉。

    虞欢道:“我梦见你押着我去地牢,让我看被囚禁的父亲、继母、弟弟妹妹。”

    齐岷眉间阴影更深,眼神里闪过错愕。

    虞欢又道:“我还看见了母亲。母亲为出嫁的我梳发,要我嫁一个心仪的郎君,我向她拜别,走后,听见父亲在大声喊我的名字,要我救他,继母也在喊我,要我来救。我没听,一直往前走,前面有很高很高的浪。”

    齐岷听到这里,眼底阴云蓄压。

    虞欢眼神慢慢聚焦,望着他道:“我跳进去了。”

    齐岷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喉结滚动几次,喉咙似被什么攫住,难以出声。

    昨天在海边,他问她可想过以后相遇该如何自处,她笑着反诘他为何就确信一定还能再跟她相遇。那一瞬间,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有一种虞欢要结束什么的直觉。

    现在,她来告诉他,她做噩梦了,在噩梦里,她选择跟滔天的海浪融为一体,这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齐岷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哑,又哑又沉厉。

    “你要跳海?”

    虞欢默然,眼眶里的泪水似更汹涌,良久,才道:“我想过。”

    齐岷眼底冷霜凝结。

    虞欢的手腕忽然在掌心里挣扎,齐岷低头,拿开手,看见她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珍珠。

    齐岷眼神又一变。

    虞欢低声道:“是你送我的吗?”

    “是。”

    齐岷知道瞒不住,也没什么可瞒的。

    虞欢唇角微翘,拿起那颗珍珠,摩挲着问:“为什么送我?”

    齐岷声音里的冷意不减:“不是你要的?”

    虞欢似笑非笑:“我要,你便会给么?”

    齐岷不答,起身下床,去拿橱柜上的火折子点灯,脑海里还回荡着虞欢的那一句“我想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是因为有跳海的念头而做噩梦,那“想过”的意思是否是,那念头现在已没有了?

    黑黢黢的屋舍被一簇烛光映亮,齐岷放下火折子,拿着灯盏走回来。

    虞欢仍躺在床上,墨发散开,嫣唇微启,穿的是绫罗抹胸,玉肩罩着薄薄一件罗衫,光着脚。

    齐岷大概看了一眼,没细看。

    “起来。”

    虞欢抱起齐岷的被褥,嗅到上面的清香,像是下雪后的森林,冷冷的,透着松柏的气息。

    “我做了噩梦,不敢一个人睡了。”

    齐岷看着这一幕,胸膛里无端发热,喉结绷着,漠着脸:“所以便来见我这噩梦里的恶人?”

    虞欢埋在被褥里,瓮声道:“你也知道你是恶人啊。”

    齐岷沉默。

    在噩梦里,他是押她去地牢里见亲人,间接造成她跳入海浪里的罪魁祸首;在现实里,他一样是。

    齐岷把灯盏放在床头矮凳上,看着虞欢散乱在床下的青丝,下达最后通牒:“起来。”

    虞欢不做声。

    齐岷踩上脚踏,伸手拉人。

    虞欢顺势扑进齐岷怀里,把他抱住。

    齐岷被压着在床侧坐下,帐幔微微震动,幽兰一样的馨香拱入鼻端,齐岷看见那件薄似月光的罗衫从虞欢肩头滑落,伸手拢住。

    “不许推开我。”虞欢在怀里警告道。

    齐岷指尖已触及她肩膀,闻言收力,看着罗衫滑落。

    “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虞欢低声说完,往齐岷怀里又拱了拱,齐岷果然没推开,虞欢环抱着他劲壮的腰腹,仰脸,看着他修长的脖颈,缓缓凑上。

    “不许亲。”齐岷声音更威严,森然里透着濒临极限的克制。

    虞欢悻悻,改用鼻尖在上面蹭了蹭,发现齐岷明显战栗,得逞地笑了笑,埋下头,靠在他肩膀上。

    “齐岷。”虞欢嗅着齐岷身上清冽的香气,叹息一样地唤道。

    齐岷目光凝在灯影里。

    虞欢因他的不回应而不满,又喊了一声“齐岷”。

    齐岷:“在。”

    虞欢喃声:“你以后还会成亲吗?”

    “会。”

    “那你会娶怎样的女郎?”

    “不是说过?”

    虞欢想起来了,上次在永安寺的姻缘树下,他说他要娶端庄、贤淑、聪慧、话少的女郎。

    虞欢于是不再纠缠,改问道:“那你说,万岁爷真的会为了我保全虞家吗?”

    齐岷微默,想起离京前圣上的态度,道:“会。”

    “那他会疼我爱我,护我一世周全吗?”

    齐岷隐忍道:“会。”

    虞欢道:“那若是有一天,他忽然护不到我了,我碰见了你,你会来帮我吗?”

    “……会。”

    “谢谢。”虞欢微微一笑,真诚道,“我若是做了宠妃,也一定会替你说好话,帮助你平步青云的。”

    齐岷抬头,望着床幔上相拥的人影,眼底凝着痛楚,漠然不语。

    虞欢垂睫,泪水落在齐岷肩背上,低声道:“抱我回去吧。”

    似怕齐岷不肯,又补充:“我没穿鞋。”

    齐岷知道,“嗯”一声,却是静了一会儿才抱起虞欢,走向屋外。

    月下墙头,水池旁的那棵苍松窸窣而动,齐岷抱着虞欢走过庭院里的小石径,推门进入厢房。

    屋里没灯,月色朦胧,齐岷把虞欢放在床上。

    虞欢往床里侧缩,被抓住脚踝。

    虞欢转头,见齐岷低下头,握着她纤细的脚腕,伸手擦掉那脚底沾上的砂砾。

    虞欢的眼圈忽然发热。

    齐岷的指腹长着厚茧,很粗粝,擦过脚底时却很轻,显得温柔又郑重。

    虞欢心头震动,内心突然闪过一种不知名的惶恐,小腿往回缩。

    齐岷握紧,掀眼盯她一眼,并不放手,低下头,耐心地擦掉她脚底的污垢。

    虞欢含泪凝视着齐岷。

    齐岷松开手。

    “以后记得,宫里的路,不能光脚走。”

    作者有话说:

    其实齐大人是很温柔的,决定相爱后,妥妥宠妻狂魔。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8 21:00:00~2022-07-19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辛林 2瓶;558、谢相与、呱唧呱唧、荷仙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三章

    ◎“送你。”◎

    卯时, 黑黢黢的天幕尽头泛开一点灰白,残星寥落,黎明像只缓缓睁开的惺忪睡眼,漠然地凝视着茫茫大海里的一座岛屿。

    虞欢沉浸在另一个安宁的梦里, 并未被这崭新的天色唤醒, 等彻底醒来时,外面已天光大亮。

    时辰至少是辰时了。

    春白从次间过来, 服侍虞欢更衣洗漱, 今日是另一拨锦衣卫赶来观海园接人的日子,二人不便多耽搁, 用完早膳后,便从屋里出来。

    虞欢往主屋看, 门窗紧闭, 齐岷像是走了。

    倒是张峰又一次现身在月洞门前, 活脱脱一尊看守道观的石像似的, 见二人出来,颔首致意。

    春白问:“请问张总旗, 今日大概何时启程?”

    张峰脸色有点赧然,道:“不急,姑娘先陪王妃在屋里休息一会儿, 等人到后,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春白了然,便回头看虞欢。

    虞欢走向墙角的那方水池, 松影覆压,池里清水灰蒙蒙一片, 那只被齐岷取名为“小霸王”的螃蟹正蜷缩在寥寥一隅沙地里, 眼睛缩着, 一动不动,看起来无甚生机。

    虞欢想起齐岷昨天说的话,圈养的蟹,是活不长久的。

    “替我找个木桶,把它捞起来。”虞欢道。

    春白讶然:“王妃还要带它走?”

    虞欢摇头:“放了吧。”

    说完,似不想再在这里多待,虞欢转身走向厢房。

    春白怔然,看回水池里即将重获自由的螃蟹,心头蓦地划过一丝道不明的感伤。

    *

    隔壁,弄影苑。

    因着昨晚上又是赴宴饮酒,又是熬夜查案,辛益一觉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打着哈欠下床后,辛益就着一身松垮的亵衣走出来找水喝,待得看见坐在圆桌前的齐岷,吓得一个激灵。

    辛益双臂环胸,迅速遮挡住松垮亵衣露出来的胸膛,惊声:“头儿,你怎么会在我这儿?!”

    齐岷没应,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辛益且惊且喜,捂着亵衣领口坐下来,又一下被衣冠齐整、气度肃然的齐岷反衬得无地自厝,起身道:“劳驾您老人家再恭候一下。”

    齐岷耷眼,没瞄他,等人走后,拿起刚倒的那杯茶,径自喝了。

    辛益在里头迅速拾掇,走出来后,发现齐岷刚给自己倒的那一杯茶已不在了,心里到底有些失落。

    兀自倒茶解渴后,辛益坐下来,诚恳地看着齐岷,道:“头儿有事吩咐?”

    齐岷脸色寡淡,看不出什么别样的痕迹,一副问询公事的口吻:“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辛益想起来齐岷昨晚走前,交代了一下要查观海园里的二总管,可从那会儿到现在才多久?

    辛益低咳一声:“在查呢,倒是程义正那边有点进展,头儿要听听不?”

    齐岷瞥过来,目光冷漠,无异于在问:你说呢?

    辛益自知废话,笑一笑缓解尴尬,道:“昨晚上我跟蕊儿聊了半宿,发现这程义正虽然名声不好,常年在登州城里横行霸道,可并没有干过什么作奸犯科的勾当,反倒还教训过几次城里欺凌妇孺的泼皮。这次他请咱来观海园里做客的事,程家家主并不知晓,所以我在想,程义正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程家可能与东厂有染的事?不然,他何必把咱们请来观海园,自露马脚?”

    辛益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齐岷道:“程家家主呢?”

    “在莱州,半个月前就去了。”

    齐岷点头,回想昨天程义正领着家仆跟进禁园后的一系列反应,大概也能判断出程义正并非东厂一案的参与者。

    那么,可疑的就是这座庄园里的实际拥有者了。

    齐岷敛神,便欲吩咐辛益再调查一下程家家主,一锦衣卫忽然从外而来,行礼后,禀告道:“大人,岛外来了一艘船,说是林小旗派来接王妃的。”

    屋里二人一愣。

    齐岷扣在桌上的手指微屈不动,辛益看他一眼,问那锦衣卫道:“林小旗派来?什么意思?他人没来么?”

    锦衣卫微赧,道:“船家说林小旗在登州城里忙于公务,脱不开身,所以派他代为接人,具体缘由林小旗已在信里说明。这是书信。”

    说着,便把一封书信呈上。

    齐岷接过来,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画有些潦草,想是写得匆忙,但笔迹确实是林十二的。

    林十二说,他今日凌晨才刚赶到登州,一来就被登州知州大人拦截下来,一个劲盘问关押在牢里的那些刺客究竟是什么情况。林十二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为不耽误行程,所以先派船夫来观海园里接人,届时再跟虞欢在码头会合,接着换大船走水路返回京城。

    看完信后,齐岷垂目不语,辛益看着被放在桌上的信,斗胆拿起来一看,撇眉道:“这猪脑袋,人家要盘问他就由着人问?”

    扔开信后,又看向齐岷,心里到底还是希望尽快送走虞欢:“那头儿,咱是接着等,还是先去看看?”

    齐岷神色冷淡,起身后,点一点桌上信件,示意辛益收起来。

    辛益看他往外走,便知是要送虞欢离开了,挑唇微笑,收起信件阔步跟上。

    *

    却说虞欢回屋里休息不久,便有客人造访。

    那会儿虞欢正坐在镜台前弄自己那装满贝壳的木匣,一会儿把齐岷送的那颗珍珠放进木匣角落,一会儿又抠出来,试图藏进某一块贝壳里。

    春白从外间进来,说是辛蕊登门时,虞欢神色微滞,低头把珍珠藏妥后,关上木匣。

    “请人进来吧。”

    辛蕊今日穿着一身紫色的交领齐腰襦裙,头梳百合髻,柳眉杏眼,小嘴微抿着,神色颇有一些局促。

    进来以后,辛蕊极快看一眼虞欢,移开目光,瓮声道:“听说王妃今日要走,我来送送。”

    虞欢看着虚空,心不在焉,应:“嗯。”

    辛蕊又瞄她一眼。

    虞欢坐在镜台前,螓首微垂,葱根似的纤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木匣的漆金锁扣。她今日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玉的流光把那截皓腕映衬得像绿叶底下的一抔春雪,又薄,又白,被窗外渗进来的晨光照着,仿佛把叶片一拨,雪便会融掉。

    辛蕊心里莫名有一些疼惜感,深吸一气后,正声道:“当然了,也有一事想要相告。”

    虞欢仍是那副走神的语调:“嗯?”

    辛蕊打着腹稿,肃然道:“想必王妃应该知道,我很喜欢齐大哥,从三年前遇见他起,便一直喜欢到现在。这次他来,我是打算向他表白心意的,虽然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我。”

    屋里一静,春白正要倒茶过来,闻言愣住,虞欢则像是被什么弄醒,侧目看来。

    “但这不重要。”辛蕊一脸坦然,“他喜欢或是不喜欢我,在我看来,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必须要顺心如意,平安康乐。现如今,登州城到处都在传他跟王妃有不轨之事,王妃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旦这些流言蜚语传至圣上耳里,会给他带来什么结果吧?”

    虞欢看着辛蕊,沉默。

    辛蕊道:“所以,我恳请王妃记得,回京以后,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们在登州发生的事,就算日后在皇城里遇见,也烦请装作不认识,不要给他找麻烦!”

    辛蕊义正言辞,说得一旁的春白措颜无地,虞欢诧然又茫然地看着辛蕊,不知是被什么触动,心脏突然一抽一抽地微微发疼。

    “喜欢一个人,快乐吗?”

    良久,虞欢低声问。

    辛蕊一怔后,闷声道:“不快乐,因为他不喜欢我。”

    四目交接,两人的目光都有些湿漉,似乎是为着同一个男人,又似乎各不相干,所伤迥异。

    辛蕊鼻酸道:“你喜欢他吗?”

    虞欢眼神闪躲,蓦地想起昨天夜里被齐岷送回来的情形,想起被他擦拭脚底时的那种惶恐,想起他交代“宫里的路,不能光脚走”时,自己克制不住想要往外涌的眼泪,心脏的抽疼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在活生生剥离。

    “……不喜欢。”虞欢心虚地否认。

    落地罩外,有人的脚步在猝然收停,里间众人没有察觉。

    辛蕊反诘:“那你还勾引他?”

    虞欢移开眼,指甲扣着漆金锁扣:“无聊吧。”

    “恶毒!”辛蕊愤懑。

    虞欢不再说话,睫羽低垂下来,眸底似熄灭的烛盏。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辛蕊回头,见得落地罩那边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怔道:“齐大哥!”

    虞欢一震,扣在锁扣上的指甲差点断裂。

    齐岷走进来,眼底无波,垂在腿侧的手却收着,指节有泛白的痕迹。

    驻足后,齐岷看着镜台前的背影,声音淡漠:“船已到,请吧。”

    这一次,连“王妃”的称呼都不再有。

    虞欢嘴唇微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抱起木匣站起来,越过齐岷时,没有看向他。

    齐岷直视着虚空,等人离开后,踅身。

    春白在后面收拾虞欢的行李,辛益走进来,看她一眼后,替她拎起一口官皮箱。

    *

    一刻钟后,众人在观海园前的海岸集合。

    蓝天澄亮,浪声喧耳,一艘高大如楼、底尖上阔的福船停泊在海岸前,垂落的船帆上依稀可见一个极大的“周”字,那是登州船行里有名的“周”家番号。

    程义正已领着园内的二管家哑叔及扈从庆安等在船底下,见齐岷一行过来,迈开脚上前打招呼。

    海风吹得众人衣袂翻飞,齐岷神色寡淡,程义正那边也兴致寥寥,场面话说完以后,斜向庆安一眼,眼锋藏着不满。

    庆安因没能阻拦锦衣卫来接走虞欢,自惭形秽,心里又是忐忑,又是疑云重重——昨晚上明明有密信传来,说是阻拦锦衣卫等人进登州一事办得挺妥当的,怎么天一亮就彻底变了形势了?

    庆安百思不得其解,瞪向正在跟齐岷点头哈腰的船家。

    那船家是熟悉面孔,登州船行里周家的人,身形瘦长,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操着一口登州方言,不迭跟齐岷保证一定顺利把贵人送回登州。

    齐岷不说什么,全程几乎是漠着脸。

    辛益招呼着几个锦衣卫帮着春白把行礼搬完后,下来找齐岷,道:“头儿,都差不多了,可以启程了。”

    齐岷嗯一声,掉头去看虞欢,见她正蹲在一处礁石旁,身前放着一木桶,不知在干什么。

    略一思忖后,齐岷走过去。

    海风拂面,夹着熟悉的咸湿气,虞欢松开手,看着螃蟹从草绳里解脱出来,兴奋地挥舞着六条腿。

    头顶忽然落下一人的声音:“在做什么?”

    虞欢抱在膝盖上的双手微紧,没抬头:“看它回家。”

    齐岷看着在沙滩上重获新生的螃蟹,喉咙倏地一窒,梗得难受。

    “我要走了吗?”虞欢主动问。

    “嗯。”

    虞欢没动,目送螃蟹朝着礁石另一处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站起身来。

    大概是蹲得太久,小腿一下发麻,虞欢没站稳,被齐岷握住胳膊扶住。

    虞欢抬头。

    齐岷人站在海风里,鬓角也有细碎发丝飞扬,眼眸微敛着,丹凤眼眼尾更上扬凌厉,却又因那颗泪痣而让人沉迷。

    虞欢胸口蓦然一酸,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吗?”

    齐岷没看她,见她站稳,松开手。

    “没有。”

    虞欢沉默。

    那边再次传来辛益催促登船的声音,虞欢赶在眼眶发酸前转身,迎着海风,走向甲板前放下来的木梯。

    及至登梯,却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没停。

    虞欢疑惑回头。

    齐岷仍然没看她,目光在前方。

    “送你。”

    作者有话说:

    欢欢:说句“不舍得”会要命?

    —

    PS:没有入宫情节,公路文,所有矛盾全部路上解决。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19 21:00:00~2022-07-20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榭呀 16瓶;清宴 15瓶;季惜、荷仙姑、558、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四章

    ◎“你还可以再冒犯一次。”◎

    齐岷要护送虞欢回城,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想过的事。

    辛益眼看他二人前后脚地登上船,欲言又止,林十二没亲自来接人,齐岷放心不下可以理解。

    当然, 就算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也没有阻拦的余地。

    希望就此一别后,他二人彻底大路朝天, 各走半边吧。

    辛益无声一叹, 叫上张峰跟自己跟上去,以备不测。

    辛蕊杵在旁边, 目送着甲板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眼眶被海风吹得又痛又涩, 掉头往观海园里走去。

    程义正看见, 举步跟上来, 不及靠近, 听得辛蕊讽刺:“你是跟屁虫吗?”

    程义正一愣,步伐没变, 脸色冷淡而倨傲:“你爱拿自己当屁,我也没办法。”

    辛蕊眼泪涌得很厉害,伸手在脸颊上一抹, 程义正看得分明,眼底阴郁更深,又透着被伤后的落寞。

    “三心草。”

    程义正出声喊, 辛蕊没停。

    程义正又喊大名“辛蕊”,辛蕊还是没停。

    园外高耸入云的古树被风吹得飒然作响, 婆娑剪影在彼此衣服来回簌动, 程义正嘴唇紧抿, 朗声道:“六娘!”

    辛蕊双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绑住,停在古树底下。

    程义正肃然道:“他不值得你这样。”

    辛蕊又抬手擦脸,深吸一气后,仰起脸道:“关你什么事?”

    “你说关我什么事?”程义正冷冰冰的,抬着眼,“老子喜欢你,你不知道?”

    辛蕊肩膀微震,脸仰得更高,却又被叶隙间渗漏下来的阳光刺痛双眼,泪水流得更凶。

    程义正走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底的丝绸手帕盖在她脑门上。

    辛蕊拿下来,看见手帕边角绣着一株生机蓬勃的绿草。

    *

    浪声起伏,大船驶离海岸,烈日底下,一片阆苑琼楼慢慢缩小成模糊的一团黑点。

    虞欢手肘抵在甲板栏杆上,伸手挽了挽鬓角发丝,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齐岷凭栏而立,剑眉底下的眼睛像藏在茂林里的黑曜石,鼻如悬胆,薄唇微抿,侧脸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察觉到虞欢的目光,齐岷淡声:“看什么?”

    虞欢不太敢确定,想问便问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齐岷放在远处的目光微凝,看过来,似想了一下才道:“王妃最好别再招我。”

    虞欢眉微挑,不解其意。

    “怕你后悔。”齐岷转身走开,语气听着半是认真,半是敷衍。

    虞欢跟过来,道:“后悔什么?”

    齐岷不再回答。

    虞欢伸手拉住他小臂。

    甲板上有船工在忙碌,辛益、张峰离得也并不远,齐岷略看一眼被虞欢抓住的小臂,掀眼看向她。

    海风吹着船帆,虞欢巴掌大的小脸被鬓发拂着,并没有再追问,只是希冀道:“陪陪我吧。”

    似怕表达得不够明确,又补充:“我想要你陪陪我。”

    齐岷默然,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先前在屋里听到的那一声“不喜欢”、“无聊吧”,五味杂陈。

    既然不喜欢他,为何又偏要来招惹?

    既然只是无聊,为何每一次又演绎得这样认真?

    齐岷感觉喉咙在发紧,胸腔里也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窒得难受,他很想甩开小臂上的这只手,可是又诡异地贪念着这一刻能够跟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齐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慢慢地变得不再受自己控制。

    比如这一刻,他根本不听使唤的身体。

    比如下一刻,他的回答。

    “风太大,”海浪哗然,齐岷听见自己说,“回舱吧。”

    *

    二人的船舱在顶楼,单间,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景。

    虞欢爱吹风,爱看海,挨着靠窗的位置坐下,齐岷没靠近,在舱中环视着陈列的物品。

    虞欢等他看完,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过来坐。

    齐岷略一犹豫,没拒绝。

    并肩落座后,虞欢以手支颐,胳膊肘抵在案几上,不再看窗外的海,又开始看齐岷。

    齐岷拨弄着案几上的茶具:“看不腻?”

    虞欢摇头,道:“没人告诉过你,你长得很英俊?”

    齐岷道:“有。”

    虞欢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闻言又莫名有些吃味,闷声道:“谁啊?”

    齐岷检查完茶具,抬眼,直视着虞欢:“你。”

    虞欢微愕,随后想起来,那次在贺云枱府里做客时,她面对齐岷关于为何在席间看他的质问时,就当面夸过他英俊。

    往事骤至心口,携以莫名的怅惘,和清晰的离别在即的伤感,虞欢努嘴一笑:“你都记得啊。”

    齐岷看着她的笑,没接茬。

    虞欢道:“你会一直记得吗?”

    齐岷不答反问:“你希望我记得吗?”

    或许是他不再以“王妃”相称,虞欢压在心底的那份隐痛愈发强烈,她感觉自己有点想哭,于是又笑起来。

    “希望。”

    齐岷看着她两靥一跃而逝的梨涡,眼底暗流涌动。

    虞欢移开眼,看回船窗外的大海,借以调节微微泛红的眼圈,便欲说些什么岔开话题,舱门突然被人敲响。

    齐岷哑声喊进,舱门开后,一身着灰黑短衫、体型微圆的船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盘刚沏的茶,恭敬道:“二位贵人久等,这是刚沏的蒙山龙雾,请贵人慢用。”

    齐岷不说什么,那船工用余光偷瞄他一眼,见他不动,便又说道:“蒙山龙雾不宜久放,二位快用吧。”

    “放着吧。”

    齐岷漠声,船工不便再催,转身离开时,瞥见虞欢拿起了一杯茶。

    船工窃喜,却见齐岷伸手把茶杯从虞欢手里拿走。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齐岷忽然扣住虞欢手腕,拉起她跌坐在自己大腿上。

    船工狐疑,很快走至舱门处,关门时,趁势回头看过来。

    虞欢撑着齐岷的胸膛,诧异地看着他,不及发问,听得他在耳边低声道:“茶不干净,先别喝。”

    虞欢一愣,很快又听他说道:“帮个忙。”

    话声甫毕,虞欢后肩被微微一拢,齐岷假意抿了一口茶后,转头贴过来,覆上虞欢唇瓣。

    虞欢心脏瞬间停滞,愕然地瞪大眼睛。

    舱门外,船工意外又鄙薄地看着这一幕,见齐岷竟在用嘴对嘴的方式给虞欢喂茶,冷哂一声后,关门离开。

    海风吹在耳廓,漫天金辉仿佛奔泻的潮水,齐岷覆着虞欢的唇,闭上双眼。唇瓣相贴的触感有点湿软,也有点微凉,是那天夜里海风的味道,于他而言,陌生又熟悉。

    齐岷知道这是在做戏,是在等舱外的脚步声走远,可他也知道他是在假戏真做,是在借这莫须有的名义越轨,还回那一场湿濡的海风。

    可是,风可以还,风里的悸动呢?

    许多压抑多时的贪念、欲念很快被唤醒,像失控的潮水拍打着心岸礁石,齐岷如挣扎在海底的溺水之人,在濒死前一刻挣出水面。

    “冒犯了。”齐岷眼底晦暗,声音乃是前所未有的低哑。

    虞欢胸脯起伏,嫣唇微翕着,瞪大的瞳眸里映着齐岷隐忍而冷漠的脸庞。

    舱外的脚步声已消失,心脏却仍在胸腔里轰然激跃,血液似凝固于脸颊,烫得叫人声音都微微发颤。

    “……没关系。”虞欢微笑,想哭的情绪莫名更强烈,“你还可以再冒犯一次。”

    齐岷松开的手指又收紧,胸腔炙烫,忽然间,竟不敢再看虞欢的眼睛。

    “以后这些话,留给该听的人吧。”

    虞欢微震,眼眶泪光氤氲。

    *

    却说那船工离开后,避开锦衣卫及春白,径自溜至底舱后头的一间舱室里,向那身形瘦长、皮肤黝黑的船家道:“老大,事成了!”

    船家正在桌前不安地踱步,闻言两眼一亮:“当真?那领头的可是锦衣卫的一把手!”

    船工不屑,上前把先前在舱里看见的情形道来,鄙夷道:“我人都还没走呢,他俩就在窗底下亲得火热,一口茶我喂你,你喂我,别提有多缠绵了!”

    船家耸眉:“看来城里的传闻不假,这个指挥使,果然是老早就跟燕王的女人勾搭上了。”

    “可不是,要不怎么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船工嘿笑两声,得意道,“茶里足足下了一整包蒙汗药,够他俩睡个两天三夜的,等人醒来,咱该办的事也都办成了。”

    船家点头,想起先前卖家交代下来的事,思忖道:“事不宜迟,咱们得尽快动手!”

    船工用眼神示意舱外,道:“可外面还有两个锦衣卫,该怎么弄?”

    按照原计划,他们假借林十二的名义来接人后,船上便只虞欢主仆,谁知道齐岷这厮硬要跟上船来,跟来不算,还要领着两条尾巴。

    船家摸着桌角,道:“先把上面那俩扔进海里,再向锦衣卫求救,让他们下船救人。”

    船工微愕:“扔海里?那岂不是要出人命?”

    船家看他一眼,冷道:“你以为,咱们为何要冒着风险来接这一单生意?这买卖,本就是奔着人命来的。”

    锦衣卫指挥使固然官大,可要是落水而亡,又能被查出什么?多半是尸首都溺在这茫茫大海里,从此杳无音讯。

    至于他们,有了丰厚的酬金,又何必还留在这风浪里讨生活?天下之大,自然有他们的去处。

    拿定主意后,船家道:“快,顺便去通知李四他们,都机灵些,等锦衣卫下船救人后,便取弓箭准备,务必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船工领命,心一横后,朝舱外行去。

    这艘福船隶属于登州周家船号,船家乃是在这片海域行走多年的老江湖,底下养着的一帮船工都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自家兄弟。从船家那里领命后,船工很快找来兄弟李四,如此这般叮嘱一通,便另领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兄弟前往顶舱。

    大船已航行至大海中央,晴日悬空,四下波光接天,更无一艘船舶,正是杀人的最佳时机。船工悄声探至顶舱舱外,贴着门板细听片刻后,眼角闪过精光,便欲推门入内,忽又想起什么,向同伴交代道:“一会儿你先把那男的扔海里,女的留着。”

    同伴不解:“老大不是说要把两人都?”说着,比划了个抹脖的动作。

    船工谑笑:“那女人可是号称大周第一美人的燕王妃,就这样扔进海里,你舍得?怎么说,也得在她喂鱼前喂一喂咱哥俩不是?”

    同伴恍然,脑海里很快浮现起一些旖旎场面,□□起来,道:“还是二哥想得周到。”

    二人笑着,推开舱门,甫一踏入舱内,脑后袭来刺骨阴风,不及反应,人已相继昏倒在地。

    齐岷收手,身形从门背后显现出来,虞欢挨在其侧,看着先前送茶的那船工,道:“你早便发现他们有问题了?”

    齐岷看那船工的眼神很阴沉,嗯一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

    “看信的时候。”

    今日早晨,那封以林十二的名义送来的信看着的确是林十二的笔迹,但是态度不对。

    林十二不是辛益,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开玩笑,况且先前还因为帮燕王姬妾一事被他罚过,就算再忙,也不可能用那样潦草的笔迹来给他这位顶头上司写信,更不可能拿被知州纠缠、脱不开身的理由来搪塞。

    所以,看信的第一眼,齐岷便已起了疑心,至于后来,船家一行暴露的地方自然更多。

    齐岷无意赘叙,目光略过地上的二人,朝舱外看。虞欢看着他,心知他跟着自己登船是有备而来,并非自己先前所想的不舍,心里有点失落。

    齐岷回头,向虞欢道:“跟着我。”

    虞欢没动。

    齐岷便又看她一眼,鬼使神差的,伸来一只摊开的大手。

    虞欢明白他的意思,鼻尖蓦地发酸,眸光盈然,想了想后,伸出一根手指。

    齐岷掀眼看她一下,唇微动,用食指勾住那一根手指。

    作者有话说:

    我总有办法把他俩绑一块的(狗头)。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20 21:00:00~2022-07-21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她狠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谢相与 2瓶;采铃铛的小蘑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五章

    ◎“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船家正在底舱里搓着手等待手下喊锦衣卫救人的讯号, 半晌不闻动静,不免有所起疑,走出舱外来一看,正见齐岷牵着虞欢从顶舱栏杆处走下来, 霎时吓得脸色发青。

    齐岷向他看来一眼, 目光森然,船家立刻反应过来阴谋败露, 大喊道:“李四!”

    李四早从船工那里得知杀人计划, 耳闻船家号令,操起弓*弩, 朝着齐岷、虞欢放去一箭。留在甲板上的辛益、张峰见得这幕,骇然色变, 拔出绣春刀奔来相救, 底舱各处冲来一波手持刀剑的船工, 在船家的号令下杀向锦衣卫。

    底下顿时打成一片, 利箭刺破虚空,从暗处朝着顶舱的方向射去, 虞欢被齐岷往怀里一带,只听得挥刀斩落箭杆的“嚓嚓”声响,不多时, 便闻船家厉喝:“他们就三个人,怕什么?接着上!”

    话声甫毕,底下又是杀声四起, 所幸暗箭总算消停,虞欢从齐岷怀里探头, 朝甲板一看, 瞳孔倏然一缩。

    春白本是在舱内准备虞欢想喝的奶茶, 突然听得外面一派嘈杂,便赶出来看,孰料出舱以后,不偏不倚撞入杀局当中,并且正巧位于船工身后。

    虞欢惊喊:“春白!”

    春白不及反应,被原本埋伏在暗处放箭的李四伸手擒住,拿起匕首压上她脖颈,瞬间怛然失色。

    辛益于战斗中瞥见这幕,厉声道:“住手!”

    船家眼疾手快,示意李四住手,环视齐岷、辛益等人后,盯着辛益道:“把刀扔了,不然她立刻没命!”

    春白哪里承受过这样的架势,本就是胆怯的性子,被船家这样一吓,脸色更惨白如纸,嘴唇簌簌发起抖来。

    辛益看在眼里,又气又怕,看一眼齐岷后,喝令张峰歇战。

    便在双方僵持档口,虞欢向齐岷道:“春白不能有事!”

    齐岷睥睨下方,没有表态,船家又一次道:“叫你们把刀扔了,听不明白?!”

    李四配合着勒紧春白,刀尖扎破春白皮肤,鲜血立刻从脖间淌下。辛益心急如焚,眼看无路可退,“哐”一声扔掉绣春刀,举起双手。

    船家眼睛微亮,示意李四收手,又看向还没有扔刀的张峰。

    辛益沉声:“峰儿,扔刀。”

    “千户,这……”

    “叫你扔你就先扔。”

    张峰进退维谷,朝上方的齐岷看去一眼,见齐岷没有阻拦,缓缓放下佩刀。

    船家冷笑,复朝齐岷看去,因听得先前虞欢那一声“春白不能有事”,便赌齐岷定然不会置这侍女的性命于不顾,命令道:“你,扔刀!”

    齐岷神色漠然,沉吟少顷后,对虞欢道:“去我身后。”

    虞欢握紧齐岷臂膀,又担忧春白,又顾虑齐岷会被掣肘。

    齐岷看出她的犹豫,泰然道:“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说着,伸手便把人拉至身后,信手扔掉绣春刀。

    “哐当”一声,一把规格最高的绣春刀滚落在木梯下,船家大喜,示意船工上前收缴锦衣卫的所有器械。便在这时,齐岷拔下射在栏杆上的一支弩*箭,身形疾旋,手里弩*箭立刻如急电奔射,“唰”一声迸至李四面门。

    李四不及回神,额心被箭镞射中,仰倒瞬间,辛益提气跃出人群,接住春白,劈手夺过一名船工的砍刀。

    变故实在发生得太快,众船工猝不及防,船家更是手足无措,甫一张口,便已被辛益横刀架上脖颈。

    “扔刀。”

    *

    一刻钟后,除战死的数名船工外,其余涉案人员尽数被辛益、张峰捆绑着扔在甲板上,听候发落。

    舱里,齐岷坐在上首,看着被辛益押进来的船家,审问:“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船家心知穷途末路,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一时财迷心窍,不知冒犯的会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望大人大发慈悲,饶了小人一条狗命!”

    辛益冷嗤,一脚踹在他身上:“不知道冒犯的会是指挥使?你拿着林小旗那封信来接人的时候,嘴巴是在放屁?!”

    船家拙劣的骗辞被拆穿,悚然瞪目,辛益狠声道:“老实交代,不然先拔了你这根没用的舌头,再送你去昭狱扒皮!”

    昭狱恶名入耳,船家浑身剧震,仿佛已被卸了骨头。

    齐岷向辛益示意,拿来那一封号称是林十二所写的信,展开来道:“信是谁给你的?”

    船家不敢再顽抗,哆嗦道:“……是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个头不高,大概二十多岁,模样看着挺清秀的。给信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说是事成以后,还有五百两酬金等着我。”

    “他要你成什么事?”

    “冒充锦衣卫派来的人,接燕王妃离开观海园。”

    “接去哪儿?”齐岷声音蓦然微沉,给人利刀出鞘的危机感。

    船家更战栗:“那人说……只要不接回登州府,随便我们接去哪里都成。”

    齐岷、辛益眼底同时迸射寒芒,不接回登州府,接去哪里都成,言外之意便是要虞欢、春白消失于众人视线,被他这帮海匪一样的恶贼掳占了。

    齐岷想起先前在顶舱听见那俩船工企图玷污虞欢的事,沉声:“那人什么模样?”

    船家应:“瘦长脸,五官看着挺周正,鼻尖长着一颗黑痣,嘴唇有点薄。”

    “脸上可有胡须?”

    船家肯定地摇头:“没有!”

    辛益一霎恍然,看向齐岷:“头儿,是东厂的人?”

    敢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企图掳走虞欢的,除田兴壬那一帮东厂余孽外,自然没有旁人了。

    齐岷道:“除了接人以外,他还要你做了什么?”

    船家一震。

    辛益斥道:“问你话呢!”

    船家额头渗下冷汗,道:“他要我……帮观海园里的仆从运一批货,务必得运回登州码头,届时会有人来取。”

    “什么货?”

    “我也不知道,统共是十二口箱子,都装在货舱里。”

    辛益讶异,看向齐岷。

    齐岷斟酌少顷,示意辛益:“扒了。”

    辛益领会,上前探向船家的裤兜,船家大惊失色,不明所以地一顿嚎叫,辛益厌烦地往下扒,确认其身份并非阉人后,复命道:“头儿,没问题。”

    齐岷点头,举步往外。

    *

    货舱隔壁,虞欢打开药箱,耐心地给春白包扎脖颈上的伤口。

    春白惊魂甫定,脸颊上仍残留着泪痕,给虞欢一碰伤口,疼得瑟缩,待包扎完,嘴唇都要咬破了。

    虞欢给她拉拢衣领,瞥见后肩那一处半新不旧的伤疤,想起上回她在客栈里为自己挡剑的事,叮嘱道:“以后跟着我,不许乱跑。”

    春白感动,又迟疑道:“算了,这种时候,王妃还是跟齐大人待在一起更安全些。奴婢笨手笨脚,万一给王妃添了麻烦……”

    “你现在还不够麻烦?”虞欢打断,伸手关着药箱,佯装愠恼。

    春白结舌,想起这是虞欢第二次“伺候”自己,脸颊赧红。

    虞欢瞄她,无意让她愧怍自责,改问起另一事:“你跟辛千户私交不错?”

    春白似没想到虞欢会这样问,茫然道:“没有呀。”

    虞欢狐疑,又看她一眼,确信她并没有撒谎。

    先前在甲板上,春白被那叫李四的船工用匕首挟持后,全场最紧张的人除她以外,便是辛益了。

    那人甚至不向齐岷请示,就遵从着李四的吩咐扔掉了绣春刀,还回头叫张峰也束手。那架势,像是生怕春白会有什么不测似的。

    虞欢心里有些怀疑,不及深究,听得春白道:“不过这回多亏了辛大人,要不是他相救及时,奴婢都没机会再坐在这里陪着王妃,一会儿碰见,奴婢一定要向他郑重致谢才是。”

    虞欢听得春白口吻崇拜,竟像在赞美辛益英勇睿智,纠正道:“杀死李四的人是齐岷。”

    春白点头,道:“是,不过救我的人确实是辛大人。”

    “要是没有齐岷动手在先,他根本救不了你。”

    “可是如果没有辛大人的话,奴婢肯定会被别的船工掳去,不可能获救的。”

    “……”虞欢还待再争辩,忽然瞥见舱门口立着人影,侧目看去,齐岷、辛益两个大男人正站在那儿,不知已听了多少。

    虞欢抿唇。

    春白对上辛益那双铮亮的虎眼,脸颊一热,后者眼神闪躲,跟着偏开脸。

    齐岷驻足在门口,略一思忖后,走进来,辛益跟在后面,听得齐岷叫虞欢:“过来。”

    虞欢不明所以,却乖乖起身。

    二人走时,辛益瞥向春白,见其脸颊泪痕阑干,皱眉道:“又哭了?”

    春白忙摇头,牵动脖颈伤口,低“嘶”一声,伸手捂住。

    辛益一副欲骂又止的表情,瞄一眼离开的齐岷、虞欢后,板着脸:“王妃有头儿护着,你跟着我。”

    “哦。”春白愣愣答应,心里莫名有点雀跃。

    虞欢跟着齐岷走出船舱,疑惑道:“出来做什么?”

    齐岷不语,货舱就在隔壁,他一时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叫虞欢过来,就是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她跟春白争辩自己跟辛益究竟谁功劳更大,便鬼使神差地来找她了。

    齐岷搪塞道:“查案。”

    虞欢挑眉,显然意外自己竟有这样的机会。

    货舱不算大,挨着船尾,挤挤挨挨地摆放着许多杂物,靠窗一面则摞着船家口中的那十二口箱箧,大概是许久没有清扫,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虞欢伸手抵住鼻端,瓮声:“查什么案?”

    要来受这种气味的折磨。

    “船家要帮观海园运一批货回登州。”

    “什么货?”

    齐岷示意辛益开箱。

    辛益走上前,拔刀砍断箱盖外的广锁,便要伸手开箱,箱箧竟突然从里面发出震动声。

    众人一凛,齐岷往前挡住虞欢,目光攫着箱箧。辛益手握佩刀,凝神开箱,看清箱里情形以后,瞠目色变。

    旁侧的数口箱箧像被什么唤醒,跟着发出微弱的、断续的震动声,间或夹杂痛苦的呻*吟,辛益按捺心头惊愕,逐一打开箱盖——十二口两尺见方的箱箧里,赫然蜷缩着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口塞布团的男孩!

    众人无不惊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两位大人的高光时刻。

    春白:辛大人真厉害。

    欢欢:没有齐大人他根本厉害不了。

    春白:不管,辛大人就是好厉害哦。

    欢欢:嘁,明眼人都知道谁才是最厉害的。

    齐岷、辛益:(害羞)

    张峰:?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21 21:00:00~2022-07-22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雳里离li 4瓶;谢相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六章

    ◎“人,不能认命。”◎

    大概半年前, 登州开始出现孩童莫名走失一案,半年以来,无故丢失的孩童近二十人之多。

    一个月前,有船工在暴雨天里目睹观海园外有十余名孩童出没, 此事传入登州城内, 却不了了之。

    两日前,齐岷、辛益等锦衣卫以客人的身份入住观海园, 在禁园里发现孩童被困的痕迹, 次日再查,却是人去楼空。

    而眼下, 整整十二个不足十岁的男孩被困在冠以“观海园货物”的箱箧里,背后缘由, 已然不言而喻。

    辛益给箱箧里的男孩逐一松绑, 走回来道:“头儿, 应该便是那一批孩子了。”

    齐岷环视过眼前这些苍白的、胆怯的脸孔, 再看向箱箧底部被洇湿的脏污痕迹,眉间笼着厚厚的阴翳。

    舱里有恶臭味, 箱箧打开后,那些气味更浓,齐岷知道那骚臭味道的来源。

    身侧人影一动, 齐岷下意识伸手去拉,虞欢指着角落的一人,回头道:“是毛毛。”

    齐岷看过去, 想起码头那个重金寻子的船夫,松开手。

    虞欢走向货舱角落, 看着箱箧里六岁多大、瞪着双茫然大眼的男童, 试探着道:“毛毛?”

    男童蜷缩着孱瘦的身体, 闻言肩膀一震,本来空洞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虞欢胸口发酸,伸手接他,靠近时,忽然嗅得一股刺鼻的尿骚味,低头看去,惊见毛毛裤*裆一片洇湿。

    不及细看,胳膊突然被齐岷握住,虞欢被拉起来,往外走。

    “叫张峰来善后。”

    齐岷语气低沉,拉着虞欢离开货舱。

    虞欢有些莫名其妙,及至隔壁舱室,抬头道:“怎么了?”

    “不是嫌臭?”齐岷不多解释。

    “尿裤子而已,小孩子嘛,谁还没尿过?”虞欢不以为意,却见齐岷脸庞阴着,眉间的那一层翳影根本不散。

    虞欢忽然想起些什么,脸色微变:“难道……不是?”

    齐岷声音难辨情绪:“是。”

    虞欢困惑。

    便在这时,辛益从门外进来,汇报道:“头儿,除受刑以外,孩子们没有大碍,但有一人伤口流血不止,得尽快找个大夫。”

    “先包扎。”

    “是。”

    辛益领命离开,从头到尾,脸也是阴着的,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虞欢宛如雷击一样僵在原地。

    辛益话里的意思已很明白,所谓“除受刑以外”,便是指里面那些男孩都已经被东厂那帮人施过宫刑,成了阉人。

    虞欢思及先前去抱毛毛的那一幕,毛骨悚然。

    以前在王府时,虞欢或多或少听闻过一些关于阉人的难以启齿的秘辛,因为被阉割,那些人没有办法像常人一样控制自己的三急——尤其是内急。

    所以,阉人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骚臭味,便是爱洁的,一天更换两三次衣服,也难以彻底清除那股像刺青一样耻辱的味道。

    货舱里的十二名男孩被捆绑着塞在箱箧里当做货物运出观海园,保守估算,至少被囚禁了半日之久,在这段时间里,肯定不止一人漏过尿,乃至于流过血,所以货舱里才会弥漫着那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味。

    虞欢细思至此,全身发麻,每个毛孔都似被针尖戳开,忍不住拢起双臂。

    “怕?还是恶心?”

    齐岷坐在案前倒茶,拿了一杯递过来。

    虞欢一愣,顺着他节骨分明的手指看过去,蓦地想起来他也是遭受过这种酷刑的人,胸口顿时像被钝器狠狠重击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胳膊肉里。

    齐岷发现她神色不太对,眉峰渐拢,不再调侃,用指敲茶杯:“喝茶。”

    虞欢嘴唇发白,看向那一杯茶,怔忪半晌,才伸手握过来。

    齐岷并不清楚她内心所想,只以为是被货舱里的事情影响,开解道:“人还在,能回家,总比葬身荒野好。”

    虞欢握茶杯的手微抖,想起齐岷全家罹难,他孤身一人被流放至海边受苦六年的事,心脏越发像撕裂一样,泪水涌动,眼圈顿红。

    齐岷默然,便欲一探究竟,虞欢偏开头,深吸一气:“田兴壬为什么要这样做?”

    齐岷能听出她声音微颤,似带着恨意,又似暗藏着痛楚,心里疑窦更深,少顷才道:“豢养杀手。”

    虞欢颦眉。

    齐岷解释道:“东厂能在朝廷里一手遮天,一半靠皇权,一半靠杀手。负责替冯敬忠豢养这些杀手的人,便是田兴壬。去年年底,东厂倒台,田兴壬提前获悉消息逃离京城,带走了一批潜伏在京城里的暗哨。如今他派人在登州四处拐掳男童,施以宫刑,应该是为储备精锐,以备来日东山再起。”

    “养杀手,就一定要阉掉他们?”

    “这是东厂的规矩。”

    虞欢悲愤填膺,噙泪看回齐岷。

    齐岷:“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表现得很平静,似乎那些伤痛根本与他无关,虞欢含着泪道:“你是他养的杀手吗?”

    齐岷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大概明白她为何如此了,否认道:“不是。”

    虞欢却似乎没有听出这句话里另一层否认的意义,究问道:“那,他欺负过你吗?”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那次是借着酒劲,这次不一样,她问得很清醒、很确切,像一位要为稚子讨回公道的母亲。

    齐岷意外自己竟然会联想到母亲。

    心底蓦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感动,为这种类似于来自母亲的关怀,又或是在苍茫天地里被凌*辱磋磨后的一次爱怜和庇护。

    齐岷想,他大概是漂泊得太久,孤孑得太久了,以至于这一刻竟会觉得这种关切充满诱惑,令他不再想去深究是真是假。

    “欺负过。”

    虞欢眼圈一涩,泪水涌下来。

    齐岷看着那泪,哑声道:“为何流泪?”

    虞欢眼眶的泪涌得更凶,转开头,伸手揩拭,发现揩不完,起身便走。

    齐岷伸手拉住她,往回一带,虞欢又一次跌坐在他怀里,泪水似珍珠散落。

    齐岷抱着她,数次克制住去接那些珍珠的冲动,再次哑声:“回答我,为什么。”

    虞欢凝视着他,双手按在他肩头,眼圈泛红,嫣唇微颤:“你觉得是为什么?”

    齐岷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底激流翻涌。虞欢今日为何突然色变?为何执着于东厂的人是否欺负过他?为何又要在他承认以后流下泪来?其实,他大概有答案,像被阴云蒙蔽的天幕,隐隐约约有一束光辉,只是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所以不太敢相信,更不敢去认定。

    对峙间,舱外又一次闯进来一道人影,虞欢埋低头,与齐岷的姿势显得更暧昧。辛益抬眼见着这一幕,大为震惊,刹住脚转开头道:“头儿,前面来了一艘船,也是周家船行的,那些船工还被绑在甲板上,如何处理,还请头儿示下。”

    齐岷看着脸露赧怯的虞欢,道:“押回舱内。”

    “是。”辛益应声,却没有立刻走,“还有货舱那边……”

    “我会来的。”齐岷打断。

    辛益这次没敢再逗留,吞一口唾沫,灰溜溜走了。

    舱室安静下来,齐岷看着虞欢:“以前不是很喜欢这样,这次怎么害羞了?”

    虞欢本来垂低的脸再次偏开,瓮声:“我不想别人看见我哭。”

    齐岷不语,抱着她起身,再转身把她放回座位上。

    虞欢的下巴被他抬起来,面颊一热,是齐岷在替她擦拭泪水。

    虞欢抬起眼,眸光漉漉,鼻尖发酸。

    齐岷的指腹上长着粗厚的茧,擦过面颊时,触感温热而粗粝,他大概是第一次为女人拭泪,力道有一些重,大刀阔斧的,却又像在揩拭着一件珍品,不容许蒙尘分毫。

    “我不是阉人。”齐岷忽然解释,惊得虞欢瞳仁震颤。

    “不必为我难过,”齐岷眼神认真,补充道,“如果是的话。”

    虞欢愕然,看着齐岷离开舱室,久久不能回神。

    *

    福船已驶入海域中段,四周不时有帆影穿梭,糊弄完那一艘同样隶属于周家船行的商船后,辛益松一口气,看向齐岷。

    “头儿,大概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岸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弄?”

    甲板上海风正大,齐岷眺望登州的方向,道:“叫船家来一趟。”

    船家先前被扔在舱里,又是给齐岷揭穿罪行,又是被辛益踹踢恫吓,早吓得浑浑噩噩,这厢被揪来,立刻又开始求饶。

    齐岷道:“交货地点是哪儿?”

    船家答道:“登州码头!”

    “接货的人有多少?都是什么人?”

    齐岷继续审问,船家却再答不上来,坚称自己跟那拨歹人并非同一伙,甚至连那十二口箱箧里藏着这半年来失踪的孩童一事都一无所知。

    辛益低声道:“田兴壬一向狡猾,肯定不会轻易透露身份,船家应该没有撒谎。”

    齐岷不否认,略微思忖后,吩咐道:“把货舱里的十二口箱箧复原。”

    辛益一愣后,道:“头儿打算将计就计,引出接货的人?”

    齐岷嗯一声。

    观海园涉嫌勾结东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当务之急,乃是抓获人证。程家在登州势大,如果不能现场逮住几条尾巴,州府衙门恐怕不会答应协助查案。

    辛益了然,却又犹疑道:“可是林十二现在也不知人在何处,咱们人手不够,万一寡不敌众……”

    “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船家一直跪在旁侧,听及此处,仰首请缨。

    辛益耸眉。

    齐岷神色淡然,似早料着会有这一遭,瞥向船家。

    船家激动道:“小人船上还有十来个弟兄,后舱里也都藏着弓*弩,届时一定能助大人拿下奸贼!”

    辛益呵一声,似笑非笑:“想将功折罪?”

    船家磕头:“只要大人愿意网开一面,饶小人和弟兄们一条贱命,便是要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绝不推辞!”

    辛益扯唇,看向齐岷。

    齐岷下颔微动,辛益领会,上前揪起船家,把一颗褐色药丸塞进其嘴里,扣紧颔骨,待其吞下后,叮嘱道:“事成以后,给你解药,懂我的意思吧?”

    船家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敢去计较被服毒控制,承诺道:“大人放心!”

    *

    处理完公务后,齐岷返回后舱,不及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虞欢、春白二人的声音。

    原本被困在货舱里的十二个男孩已被接来后舱休息,手里拿着春白去厨房里找来的面饼,正啃得狼吞虎咽。齐岷走进来,看见虞欢坐在一六岁大的稚童面前,耐心地哄道:“你喝奶茶吗?甜甜的那种。”

    那稚童脸蛋很圆,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正是啃饼啃得满脸碎屑的毛毛,听得有甜甜的奶茶喝,用力点头。

    虞欢便从春白那里拿来茶壶。

    齐岷走过来,虞欢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抬头,把倒好的一杯奶茶拿给毛毛。

    毛毛放下面饼,拿起来喝了一口,嘴角顿时上翘。

    “好喝吗?”

    毛毛“嗯”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充满兴奋。

    齐岷在虞欢身侧停下,虞欢仍然没有反应,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奶茶,拿给毛毛旁边的男孩。

    那男孩生着一张瓜子脸,肤色很白,单眼皮,眼尾微翘,乃是这批男孩里年纪最大的,从获救起,便一直郁郁寡欢,饼都不啃。

    虞欢点点茶杯,哄道:“很甜的。”

    男孩看来一眼,不知是想起什么,眼眶发酸,倔强地转开脸,紧咬的腮帮透露着一丝愤恨。

    虞欢知道他在恨什么,他是这批男孩里最年长的,大概已有十岁,别人不知道自己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噩运,可是他知道。他能明白自己已变成了什么。

    虞欢心里一下涌起一种愧怍和无力,不再强说什么。

    “那,毛毛再喝一杯吧。”虞欢试图缓解尴尬,把茶杯推给毛毛。

    毛毛受宠若惊,更大声地“嗯”一声,声音像只振翼飞起的麻雀,旁的男孩相继看过来,不约而同流露出歆羡的眼神,有的已把手里的面饼啃完,犹不果腹,偷偷地舔着嘴唇,想吃又怯懦。

    虞欢身侧响起脚步声,转头,见齐岷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棕竹钵,里面装着香喷喷的果脯。

    男孩们的眼睛齐刷刷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齐岷,齐岷走过来,分发果脯,每发完一人,便揉一揉他的脑袋。

    虞欢讶异地看着他。

    发完一圈果脯后,齐岷来到虞欢身侧,棕竹钵里的果脯还剩三块,齐岷示意毛毛拿一块,小家伙嘴角咧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后,笑弯眼眸。

    齐岷照例揉一揉他的头。

    虞欢佯装整理茶具,垂目不言,齐岷向她看来,送上棕竹钵。

    钵里还有最后两块大大的果脯。

    虞欢没动。

    “生气了?”齐岷开口,为先前在船舱里的事——他并非有意欺瞒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是阉人。

    虞欢五味杂陈,本来是有些气恼的,被他这样一问,忽然间又有些酸涩,特别是当着这群无辜稚儿的面,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齐岷把棕竹钵再往她面前一送,催促她拿,温声道:“甜的。”

    虞欢看着那块饱满的果脯,拿起来,放进嘴里一咬,果然是甜滋滋的。

    心头的阴霾被淡淡一扫,虞欢咀嚼着这份甜,两靥梨涡一跳一跳,衬着微噘的嫣唇,格外娇憨。

    齐岷看在眼里,克制着去揉一揉她脑袋的冲动,放下棕竹钵后,坐下来,挨着那十岁大的男孩。

    男孩瘦削的双肩瑟缩,似想躲避,齐岷不给他回避的机会,把棕竹钵放在他面前:“多久没吃饭了?”

    男孩绷着嘴唇,仍然不肯说话。

    齐岷道:“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登州下船。”

    这句话像是火种,一下把男孩的眼睛点亮,闪过希冀的光芒。

    “你家在何处?”齐岷耐心地问。

    男孩看着他,终于开口:“……何家村。”

    “叫什么名儿?”

    “何隽。”

    “离家多久了?”

    “四十八天。”

    “想爹娘吗?”

    男孩点头,眼圈被泪水洇湿,倔强地抬起胳膊擦掉。

    齐岷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话听过吗?”

    男孩双肩微颤,忍回去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边打转,含着悲痛和不甘。

    齐岷道:“人,不能认命。”

    男孩隐忍着问:“我……还是人吗?”

    “当然。”

    “可是他们说……阉人是怪物,阉人……没有当人的资格!”男孩想起这些话,眼底恨意、痛意交织。

    齐岷看着虚空,不知是想起什么,毅然道:“那就活出个人样。”

    海浪在舱外奔涌,水声喧天,安静的舱室里,十来个残缺的小男孩捧着手里的面饼、果脯,茫然又认真地看着齐岷。

    虞欢也看着他,看见他眼底的大海,波澜壮阔,奔腾嚎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一个温柔的齐大人嘿。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22 21:00:00~2022-07-23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iv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七章

    ◎“舍不得。”◎

    天空明亮, 白云浮在大海尽头,底下墨画似的铺开一座连甍接栋的城,码头处船舶熙攘,一派繁忙景象。

    辛益看一眼码头, 在甲板上下令, 让船上众人做好泊岸的准备,并再三叮嘱船家记得配合演戏。

    船家自是应承。

    货舱里, 原本用来运人的那十二口箱箧已被塞上其他货物封箱, 有船工趁着检查的档口,偷偷问船家:“大哥, 咱真要听那锦衣卫的?”

    先前在甲板上的交锋,致使他们一共损失了包括李四在内的三个弟兄, 要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这会儿屈从, 委实是情势所逼。

    可齐岷等人毕竟就三个锦衣卫, 寡不敌众,要是泊岸以后能联络上前来接货的那批人, 那他们自然就可以反戈一击了。

    船家碍于颜面,不便提及自己被服毒控制一事,朝隔壁舱室示意:“那帮娃儿什么情况, 你小子不知道?”

    船工想起那十二个被施了宫刑的男孩,脸色微变。

    船家鼻孔发出一声冷哼:“先前我接这笔生意,还以为就是寻常的杀人买卖, 谁知道竟然是帮这种叫人断子绝孙的阉党做事,拿这种钱, 以后在阴曹地府投胎, 猪狗都不收的!”

    船家骂得粗鄙又犀利, 船工一时哑住,想着最近半年登州城孩童走失一案,心里多少唏嘘,便不再反驳什么,点头应是。

    潮声起伏,福船靠近码头,虞欢在舱室里看见那艘挂有寻子启示的渔船,趁着毛毛还没往外面看,关上船窗。

    齐岷要用那十二口箱箧引出前来接货的人,所以这批男孩暂时都被关在舱室里,不能外出,不能露面。

    春白又从厨房里拿了一些蜜饯过来,哄着孩子们吃,何隽得齐岷开导后,虽然仍是不说话,但不再绷着张脸,开始埋头啃饼。

    春白给他递蜜饯,男孩略一迟疑,伸手接住,并低声说了句“谢谢”。

    春白一笑:“客气什么,想吃还有,跟姐姐说一声便是!”

    何隽听得这一声“姐姐”,鼻头微酸,抿唇点头。

    虞欢看着舱里的一堆孩子,目光朝紧闭的舱门看,不知道齐岷现在在做什么。

    先前喂完果脯后,齐岷陪着她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时辰,后来被辛益叫走,想是要去前面处理要事。虞欢知道他们是要商量如何抓住前来接货的东厂余孽,顺便再考虑怎么把她交给林十二。

    想到要走,虞欢心里仍然很难受。

    齐岷在开导何隽的时候说,人不能认命。齐家当年获罪坍塌,齐岷因为不肯认命,一步步从罪囚变成今天的锦衣卫指挥使,所以他坚信人可以不被所谓命运打倒,可以自强不息,百折不挠,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人样。

    那他是否知道,她也是不想认命的呢?

    她也是很想活出个人样来,而不仅仅是被男人囚禁在金丝笼里,做一只美丽却腐臭的雀鸟。

    这些,他都知道么?

    虞欢默然,想起昨天齐岷在海岸上说的话,他说对女人而言,宫墙也是城墙,有人是为家族而战。他提醒她虞家还有四十三条人命在万岁爷手里,所以,他的意思是她也该和那些为家族而战的女人一样,去皇城里厮杀?

    难道她对抗命运的方式,就是从一只囚鸟变成一只困兽吗?

    虞欢低头拨弄着手里的茶盏,越想越有些郁邑,春白看出她走神,唤道:“王妃?”

    虞欢嗯一声,声音无甚精神。

    春白自知虞欢有心事,想到一会儿要离开齐岷、辛益,多少猜出几分,心里无端也落寞起来。

    舱里一时被沉默裹缠,直至舱门被人推开,来人竟是辛益。

    春白看见他,心里蓦然一慌,像是被抓住什么秘密似的,低下头。

    辛益瞥见,黑脸微燥,低咳一声才道:“王妃,登州到了,下船吧。”

    *

    浪声喧耳,齐岷站在甲板上,待福船泊岸后,回头看向虞欢。

    虞欢今日穿的是那次去永安寺进香时所穿的衣裳,上着直领大襟短衫,下着樱草色提花马面裙,头绾挑心髻,因被海风吹掠,鬓角贴着凌乱的绒发,发尖擦着鼻尖和唇瓣。

    齐岷一眼看见那双嫣唇,想起先前在舱里轻薄时的触感,眸底顿时一暗,移开目光。

    虞欢走上来,往码头上看。

    “林小旗到了?”

    “没有。”

    虞欢疑惑。

    齐岷示意码头上的一间茶铺,说道:“先在那儿等等。”

    虞欢顺着看过去,不说什么,跟着齐岷走下船。

    午后的码头日头正盛,茶铺里坐着不少休憩的行人,齐岷进来,跟摊主点了一壶茶后,与虞欢等人在靠角落里的一张方桌前坐下。

    辛益为演戏,让可能潜伏四周的东厂余孽误以为船上并没有发生冲突,以按照计划跟船家交货,便故意道:“都巳时了,这林十二怎么还不来?”

    说着,颇烦躁地啧一声,向齐岷道:“头儿,你说这厮该不会是上哪儿玩野了,赶不过来,所以故意派船家送一封书信来观海园,诓咱是抽不开身吧?”

    齐岷接过茶博士送来的茶,淡漠道:“不知道。”

    辛益哼道:“我看八成便是了,得亏是头儿明智,知道送来一趟,不然啊,还真就被这厮瞒天过海了。”

    码头嘈杂,有船舶陆续靠岸,又或是扬帆起航,齐岷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余光瞄着船家所在的那艘福船。

    福船已泊岸一盏茶的功夫,船家就守在甲板上,然而从他们下船至今,没有一人接近那艘船。

    辛益也看在眼里,又等了一刻钟后,心里开始有些焦躁。按照船家的说法,他原本是该掳走虞欢主仆后,再来登州码头卸货的,难不成因为齐岷的护送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所以那拨人干脆就不再来接货了?

    可是被关在箱箧里的乃是十二个活生生的人,田兴壬向来重视栽培幼苗,怎么可能放任那十二个孩子待在船家的货舱里不管?

    难不成,他们察觉了什么?

    辛益狐疑,不由又朝福船看去一眼,齐岷屈指在桌面上一敲。

    辛益警醒,满脸赧然。

    茶铺里间或有行人离开,辛益为免被怀疑,又借着等林十二的由头骂骂咧咧了一阵。

    秋天的落日悄然而来,眼看海天交接处的那一轮红日逐渐西沉,码头上也开始人影寥寥,辛益难掩失望,低声道:“头儿,那帮人该不会不来了吧?”

    齐岷喝着那一杯早就凉了的茶,眼底同样掖着失意,便在沉吟,忽听得一人道:“要我帮忙吗?”

    齐岷抬眼,看见对面的虞欢。

    虞欢背对着大海而坐,周身被斜射而来的余晖镀着一圈柔光,眼眸亮亮的,双手托着腮,本就巴掌点大的脸庞更显得小了。

    “他们不是一直想要我的性命,我帮你引出来便是了。”

    齐岷极快反驳:“我在你眼里便如此不堪?”

    “你之前不都这样?”虞欢回得也很快。

    齐岷一瞬间被锁住喉咙,说不出话。

    虞欢微微挑唇,调侃:“怎么,舍不得了?”

    齐岷没回答,眼底光影涌动,撇开脸,下颌收着,似在隐忍什么。

    “真不要?”虞欢声音蛊惑。

    齐岷脸色更沉,辛益坐在旁边,首当其冲,忙解围道:“王妃,前两次冒犯实属迫不得已,再说那两次劳驾王妃配合,大人也都受了伤,这次平白无故的,何必劳王妃大驾?”

    虞欢看着齐岷,不客气道:“我又没问你。”

    “……”辛益一噎,黑脸开始涨红,像极一口烧热的锅。

    春白在一侧偷偷捂嘴。

    虞欢冲着齐岷:“喂,问你话呢,要不要?”

    “不用。”齐岷总算开口,声音有点闷。

    “为何?”虞欢深究。

    齐岷看着码头外的大海:“舍不得。”

    虞欢微怔,继而唇角上翘,越翘越高。

    春白默默喝茶,辛益扭开脑袋,似一口烧糊后灌入冷水的锅,开始冒起烟来。

    戌时,苍苍夜幕覆压下来,清冷的码头被海风席卷着,落叶在半空里簌簌翻飞,打烊的船舶挤挤挨挨地停靠在海岸边,周家的那一艘福船原地不动,始终无人光临。

    辛益叹气,心知这一计是成不了了。

    茶铺外传来马蹄声,乃是张峰从城内赶来,旋身下马后,张峰进来汇报道:“头儿,查过了,今日知州大人没有出城,更没有碰见林小旗,信上所言确为杜撰。至于林小旗一行,暂时没有下落,应该是被什么困住了,所以没能进城。”

    辛益心又凉一截:“肯定是被田兴壬派人牵制住了。”

    东厂那拨人既然要借船家掳走虞欢、春白,肯定就要拦住前来接人的林十二,现如今,观海园疑点重重,他们这边却连个帮手都没有,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东厂那一群阉狗从眼皮底下逃走?

    辛益不甘心,向齐岷道:“头儿,眼下是直接上报官府,要求知州派人彻查观海园,还是另做打算?”

    前来接货的人没有现身,但失踪的十二名孩童就在船上,只要齐岷上报官府,衙门必然要派人彻查。

    可问题就是,以知州跟程家的关系,会不会立刻派人通风报信,让观海园里的罪证顷刻消失无踪?

    齐岷思忖少顷,向辛益做了个“靠过来”的手势。

    辛益靠近,听完以后,眼瞳一亮。

    *

    夜幕低垂,密密匝匝的星辰爬上天幕,翻涌在起伏的波浪里,一艘福船离开码头,航行向夜幕深处。

    船家跟在辛益身后,悬心吊胆:“大人,回观海园一趟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可是那解药……”

    “放心,毒发前会给你。”

    “大人说十二时辰后便会毒发,如今都过去四个多时辰……”

    “那不是还有八个时辰?”

    “可是大人……”

    辛益掏着耳朵,不厌其烦:“再跟着我,解药喂鱼。”

    船家哆嗦,愁眉苦脸应是。

    甲板上,夜风拂面,二人并肩站在栏杆前,背影成双。

    齐岷凝视着远处的星辉,问身边人:“又看什么?”

    虞欢靠着栏杆,以手支颐,侧首看着他:“你说,你每次都送不走我,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什么缘分?”

    “孽缘呗。”

    海浪在船底“哗”了一下,齐岷眉峰微动,看向虞欢,月光笼罩着彼此的脸,眸底的倒影朦胧又深刻。

    齐岷看着她,没有反驳。

    虞欢唇角微翘,看回大海。

    月光皎洁,海浪里裹着的光像一片片剔亮的鳞,夜风里透着熟悉的水腥气,虞欢搭着栏杆,借着夜色掩映,聊起今日一直困压于心底的话题。

    “你今天跟何隽说,人不能认命。”

    齐岷淡淡“嗯”一声。

    “所以你认冯敬忠做义父,帮东厂杀人,然后再取而代之?”

    “是。”

    “那,我要是也不想认命呢?”

    夜空灿烂,海里揉着漫天繁星,浮沉卷涌,虞欢像个想要在海浪里捞星辰的痴人,天真道:“我要是不想去皇宫,不想做皇帝的女人呢?”

    虞欢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敢看齐岷,只听见浪声喧耳,男人久久沉默,再开口时,嗓音比平日更低沉:“那你想要什么?”

    虞欢顺着他所问想,眼眶莫名发热:“住一所可以看海的房子,找一个心上人,生一群胖娃娃。”

    “还有呢?”

    “够了。”

    虞欢想起年少的憧憬,涌泪的冲动更强烈,不敢再细细描绘那些遥远的梦想,仰起脸庞,让海风吹干眼里的水光。

    齐岷目光凝在海浪里,道:“不后悔吗?如果,是以至亲为代价?”

    虞欢一下想起昨天的噩梦,苦笑:“不知道。”

    齐岷默然。

    “你后悔过吗?”这次轮到虞欢反问,“你走到今天,也是付出代价的吧?”

    齐岷回答很斩截:“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虞欢微讶。

    “你呢?”齐岷问。

    虞欢自嘲:“我一直在做后悔的事。”

    后悔没有在十五岁那年遇见想要的人,后悔走上那一顶前往燕地的花轿,后悔在燕王府里蹉跎掉的每一寸光阴,后悔把这一生活成囚笼里的雀鸟。

    “那就想清楚。”齐岷声音很平静,却又像藏着什么汹涌的力量,“想清楚以后,再来问我。”

    虞欢转头,见他目视前方,眉目深邃,眸光坚毅,心头蓦地震动。

    “我若问你,你……会给我答案吗?”

    潮声澎湃,齐岷声音清晰,没有一声被掩盖:“会给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快撑不住啦。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23 21:00:00~2022-07-24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榭呀 6瓶;真的吗我不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八章

    ◎“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舱室里, 男孩们挤在船窗前,茫然又焦急地发问:“不是要回家吗?家还没到吗?”

    “我家是住在海边的,应该很快就到了。”

    “我家也是,我爹爹还有一艘船。”

    “春白姐姐, 什么时候才到家呀?”

    春白坐在一旁, 正不知该怎么哄,舱门处人影晃动, 齐岷、虞欢进来了。

    灯火烨烨, 趴在船窗处的一群小脑袋齐刷刷回头,看见齐岷, 不约而同收敛声息,倒不是害怕, 而是类似幼猫之遇狮虎, 天然地惮于强者的气场。

    齐岷走上来后, 便照旧揉一揉一人的脑袋, 众人绷着的神色松动,挤回船窗处, 固态萌生。

    何隽仍是坐在角落里,齐岷来后,他肩膀微展, 背脊像伸展的稻苗挺直,不等齐岷发问,便主动道:“我们是要回观海园吗?”

    齐岷坐下, 淡声:“你知道那个地方叫观海园?”

    何隽点头,小声道:“他们有提过。”

    “他们还提过什么?”

    何隽放在腿前的双手微蜷, 似在克制着某种抵触或恐惧:“……掌班大人。他们一直在说‘这是掌班大人的意思’、‘当心掌班大人瞧着不顺眼’、‘掌班大人有令’……”

    齐岷凝目, 原东厂的掌班太监, 正是田兴壬。

    “你可见过这个掌班大人?”

    何隽摇头,说道:“他们用黑布蒙着我们的眼睛,无论黑夜白天,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齐岷不语,在箱箧里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是被蒙着双眼的。田兴壬生性多疑,行事缜密,用这样的手段并不奇怪。

    齐岷微叩桌案,确认:“是看不见他的脸,还是没有在观海园里碰见过他?”

    何隽微愣,继而说道:“碰见过的。”

    叩在案上的手指一顿,何隽抬起脸庞,看见齐岷深黑锐亮的丹凤眼,回道:“他就在观海园里。”

    齐岷静默少顷:“什么时候碰见的?”

    “最后一次,应该是四天前。”

    “不是不见日月,如何记得住时间?”

    “一日有三餐,我都记着的。”

    齐岷颇讶异地看他一眼,想起先前他坚定回答离家四十八天的事,眼里掠过些微赞许。

    何隽收拢着拳头,半是紧张,半是隐忍:“每次有人被……那个后,他就会来看一眼,亲自检查伤口,再塞来一块饴糖。他说,要我们好好听话,长大以后为圣主做事,杀尽天下奸臣,到那时候,我们便可衣锦还乡,爹娘都会为我们骄傲。”

    虞欢在一侧听着,简直要发出冷笑来。这是田兴壬栽培杀手时一贯的说辞,齐岷见怪不怪,交代道:“今夜我们会下船,你们留在船上,天亮以后,会有人来接你们。”

    何隽看着齐岷,道:“你们是要去抓他吗?”

    “是。”

    何隽深吸口气,目眦涨红:“我也想去!”

    齐岷自然不会同意,道:“做你能做的事。”

    何隽失落。

    齐岷环视舱内,看着周围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小男孩,道:“算你在内,一共是十二人,我回来时,一个都不能少。能做到吗?”

    何隽抿唇,反应过来这是齐岷交代的任务后,神色一肃,点了点头。

    *

    海风呼啸,黑夜凝墨似的裹缠着浪涛声里的一座孤岛,灯火通明的阁楼里,程义正坐在上首,阴着脸训斥底下的扈从庆安。

    今日送别齐岷、虞欢一行后,程义正忙着哄辛蕊,及至用完晚膳,才有功夫来算林十二派船家来接人一账。

    庆安伏跪在底下,满腹委屈:“少爷,小的当真联络了府里的护卫,以齐大人的名义去阻拦那叫林十二的小旗,昨天也收到了府里的信,说是一切都没问题,小的真不知道林十二为何会突然赶来登州啊!”

    程义正似笑非笑:“用府里的护卫去拦锦衣卫,你可真是我程家的好家奴。”

    庆安忙解释:“少爷放心,小的交代过要乔装打扮,那帮锦衣卫不会查到府里来的!”

    “呵,人家能查出燕王在封地谋反,却查不出你派人乔装打扮,你可真是……”

    程义正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一盅茶摔在地上,庆安吓得哆嗦,便喊着“少爷息怒”,一仆从忽然从外进来,禀报道:“少爷,齐大人他们回来了!”

    “不回来难道泡在海里喂鱼吗?!”

    齐岷、辛益、张峰三人本就是护送虞欢离开,送完人后,自然会回来,程义正想都不想,张口便呵斥。

    来人却道:“不止齐大人,燕王妃也回来了!”

    程义正一愣。

    阁里众人皆意外,庆安惊喜地抬起头,哑叔看过来。

    “所有人都回来了?”程义正犹自不信。

    来人摇头:“不,有一名锦衣卫没回来,齐大人、辛大人、燕王妃及其侍女都回来了!”

    阁里一时安静,程义正惊疑不定,沉吟少顷后,说道:“哑叔,随我去看看。”

    哑叔眉睫一垂,压住眸底神色,颔首跟上。

    *

    天幕乌黑,深夜的海岛刮着凉飕飕的风,程义正领着哑叔、庆安等仆从赶至海岸时,辛蕊也已闻讯而来。

    程义正见她如此急切,多少有点郁闷:“你是属猫头鹰的,大晚上不睡觉?”

    “差不多,比你这只臭蝙蝠好。”

    “你!”

    辛蕊不同他再怼,加快脚步朝前方跑去。

    齐岷一行已下得船来,正在礁石前等候,两厢见面后,程义正道:“齐大人不是要护送燕王妃回登州,怎么又一起回来了?”

    齐岷道:“林小旗在路上出了些状况,未能如期抵达登州,王妃不便久候,是以去而复返。”

    程义正耸眉,庆安听得林十二果然在路上受阻,没有赶来登州府,眼底不由焕发光彩。

    程义正横他一眼,示意他切莫露相,又看向四周,道:“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位锦衣卫随行,怎么不见回来?”

    齐岷淡淡道:“留在登州等人,以免错过。”

    程义正了然,不再多说什么,笑请虞欢、春白回聆涛苑住下,又说些大可再多留数日,看一看岛上风光之类的话。

    齐岷回以“叨扰”,作势要往园里走,躲在后方多时的船家搓着手冒出头来,喊道:“程少爷留步!”

    程义正转头,见得夜色里一张瘦削的脸,微微蹙眉。

    船家赔笑道:“是这样的,小人今日奉命来观海园接人时,还帮贵府运了一批货物,说是到了登州码头,自会有人来接货清账。可是今日小人在登州码头泊岸后,始终不见人来,因着齐大人要回岛,便只好又把这批货原封不动地运了回来,您看这……”

    程义正莫名其妙,看向身侧的佝偻老者:“哑叔,这是你让运的货?”

    哑叔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船家补充道:“委托小人运货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看着装,像是府上的小厮。”

    “小厮?”

    “是。”船家环视周围,“这会儿像是没来……”

    程义正一向不管园内事务,这厢又已夜阑更深,更没有闲心同船家分辨,大手一挥:“既然是我程家的货,那你直接送去程府,再找门房领钱便是!”

    说着便要走,船家忙道:“眼下夜黑风急,可否容小人在贵岛停泊一宿,明日天明,立刻离开!”

    程义正走得头都不回:“请便!”

    船家松一口气,说完“多谢”后,偷偷看一眼齐岷。

    齐岷不回应,护在虞欢身侧,并肩离开。辛益则低咳一声表示认可后,提醒道:“夜里风大,船家注意则个!”

    “诶!”

    船家答应,目送众人离开后,招呼船工回船。

    海风不歇,卷起的浪花一波波拍打着礁石,漫天星辰逐渐被聚拢的云层吞没,夜空似黑幕倾轧下来,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跟着凝固成一团黑色。

    礁石后,有人潜伏在暗处,盯着停泊在海岸前的那一艘福船,压低声道:“接,还是不接?”

    这人身后,竟有数双眼睛藏在夜色里,同样一错不错地盯着那艘福船,宛如坟茔上的幽幽鬼火。

    “掌班说了,齐岷那厮一贯狡猾,这次去而复返,难保不是设了圈套。”

    “可那帮崽子都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有一个的伤都没愈,再耽误下去,迟早要出事。”

    风声呼啸,礁石后陷入沉默。

    良久,有人步伐悄无声息,从观海园里行至礁石后,悄声道:“掌班有令,接货。”

    *

    夜半三更,黑漆漆、静悄悄的观海园里,一行小厮前后抬着十二口箱箧,行走在树影葱茏的石径上。

    及至古槐拂墙的垂花门前,打头那名小厮眉头微蹙:“今夜禁地没人值守?”

    同伴大概瞄一眼,道:“掌班既已下令,想必早便把这边打点好了,抓紧时间,赶紧把这些臭崽子运回去。”

    前头那小厮便不再多说,卯着力气抬箱入园,秋夜黢黑,荒园里布满阴森森的树影,长在走廊里的蔓草犹如井底爬上来的鬼魅,风一吹,簌簌抖动,阴森可怖,小厮们视若无睹,轻车熟路走进廊里,推开内侧的房门。

    待得把十二口箱箧贴着墙壁放下,一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灯盏,催促道:“赶紧开箱,扛了一路半点动静都没有,别真是没气儿了。”

    众人应声而从,其中一个开锁时,悚然变色:“不对,这锁不对!”

    其余人跟着发现异样,这些箱箧外挂着的广锁虽然看着跟原本别无二致,然而根本无法用他们的钥匙打开。

    领头那人面色一凛,劈手斩断广锁,掀开箱盖一看,惊见里面装着数块木头,根本不是被捆绑的男童!

    “不好,咱们上当了!撤!”

    领头招呼同伴撤离,不想刚一逃出房外,黑黢黢的夜色里突然涌来一大片火光,伴随嘈杂脚步声,禁园被一大群手持佩刀的护卫包围。

    齐岷身形巍然,气质冷肃地站在中央,脸庞被火光映出漠然神色,在他身侧,程义正一脸震愕,瞪大的眼瞳里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扈从庆安也是怛然失色,看向旁边老者:“哑叔,这……”

    哑叔目视前方,抿唇不语。

    程义正冷森森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走廊上的一众小厮跪下来,当首那人昂然道:“少爷息怒,小的们并非有意擅闯禁地,而是……奉老爷之命,把船上的货物物归原处!”

    “奉老爷之命?”程义正气极反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安能相信齐岷先前的一面之词,“是不是非要我把船家请来对质,把那十二个孩子请来对质,你们才肯说实话?”

    众小厮神色一震,噤声不言。

    程义正义愤填膺,全然不能接受自家私园竟会发生这种恶事,怒喝道:“说,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

    众小厮伏跪在地,双拳紧攥,始终不肯吭声。

    “行,不说是吧?”程义正极冷一笑,眸底戾气大盛,“来人,给我拿下!”

    围拢在四周的护卫应声而动,气势汹汹上前拿人,孰料动手之际,那些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厮突然发难,袖内翻出利刃,似天幕紫电疾闪,其中有一名护卫猝不及防,当即被划破咽喉,血溅三尺。

    众人悚然大惊,不及反应,小厮们掀着森森冷眼,鬼影一般朝着这边杀来。

    “拿下,快把他们拿下!”庆安魂飞魄散,一边护着程义正往后退,一边号令周围护卫上前拿人。

    禁园并不大,庭院后方正是那片坍塌的废墟,虞欢后退时,不慎踩中一块碎砖,差点跌倒,齐岷眼疾手快,长臂一探,立刻把人后腰拦住。

    阴气森然的禁园里爆发激烈杀伐声,程义正率领来的护卫有三十人之多,乃是举全园人力,然而在那十多名小厮的攻势下,根本没有占取上风,如果不是有齐岷带来的数名锦衣卫协助,怕是早成溃败之势。

    程义正心知肚明,看着眼前的战局,不由心生惧意:“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辛蕊手里握紧佩剑,心头也突突直跳:“你自己家里的小厮,你不清楚,我们上哪儿知道?”

    说话间,突然有飞矢划破虚空,疾掠而来,程义正厉喝一声“当心”,拽着辛蕊朝后一躲。

    废墟里的破瓦碎砖被众人踩在脚下,嚓嚓作响,便在这时,有人影偷偷闪离,齐岷余光瞥见,便欲把虞欢暂时交给辛益,上前缉拿,杀声不断的禁园里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下一刻,众人脚下一空!

    作者有话说:

    剧情很快的,用一个通俗的比喻,大概就是“黎明前的黑暗”(狗头)。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24 21:00:00~2022-07-25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宴、一朵蘑菇 5瓶;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47310614、呱唧呱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九章

    ◎“我不是故意的。”◎

    失重的瞬间, 腰后的那只大手像树根缠来,虞欢扑进熟悉的怀抱里,嗅得齐岷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不及回神,石块砸落声响彻耳廓, 轰声再次爆发, 却是从脚底变成头顶之上,虞欢仰头, 惊见园林上方似天穹合拢, 吞没火光。

    众人急速坠落在废墟底下,一时惨声四起, 虞欢被齐岷按住头,埋在他胸膛前。

    “六娘!”程义正似被摔伤, 低嘶一声后, 慌张惊呼。

    黑暗中, 辛益放开春白, 听得程义正这一声急呼,便要跟着呼唤, 底下突然传来个愤懑声音:“二哥……你是要压死我吗?!”

    “……”辛益忙挪开,伸手一碰,果然摸到个熟悉的脑袋。

    “唰”一声, 火光亮起,照亮黑蜮蜮的暗室,齐岷拂开浮尘, 借着火折子向上看,大概三丈高处, 石块密封, 外部光影、声音皆被阻隔, 众人眼下俨然置身于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周石壁垒砌,角落堆着从上方坠落下来的残瓦破砖,空气里弥漫着阴冷潮味,辛益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岷道:“坍塌的阁楼。”

    “这底下是间密室?!”辛益越看越惊怔,想起先前跌落下来的情形,心头发毛。

    “你家这禁地究竟是什么情况?”辛蕊从地上爬起来,冲程义正发问。

    程义正见她没事,心放回肚子里,擦掉额头上的血,道:“我也是第二回 进来,能知道是什么情况?”

    二人正聊着,却听得辛益道:“程公子,你家的仆从和管家呢?”

    程义正一愣,环视四周,果然没见庆安和哑叔的身影。

    辛蕊皱眉道:“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一直跟我们待在一块的吗?”

    辛益已很快从混乱里恢复神智,落下来前,庆安、哑叔确实是跟他们挨在一块的,可是轰声震响,机关开启的那一刻,这二人便神不知鬼不晓地消失了。

    辛益看向齐岷:“头儿,难道那二人跟东厂是一伙的?”

    齐岷想起落下来前用余光瞥见的那一幕,嗯一声。

    众人不由屏息,程义正震动最大:“庆安跟了我十几年,怎么可能是东厂的人?!”

    程义正此话不假,庆安乃是程家家奴,打小就跟在程义正身边,这些年来,帮程义正干过不少上不来台面的勾当,要说他心术不正,程义正完全接受,可说他勾结东厂,背主求荣,着实是叫人震惊。

    辛益道:“贵府这座别庄都快成东厂的窠巢了,他一个仆从,叛变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程义正仍是难以置信,辛蕊见他额头带着伤,一脸震愕,神色看着颇有一些狼狈可怜,挤兑的话咽回喉咙,改问道:“观海园里藏着这么多东厂的人,你当真一无所知?”

    程义正听得辛蕊这样质问,脸色更惨白一分,抿唇摇头。

    辛蕊一梗:“那你来之前,你爹没有嘱咐过你什么?他是程家家主,总不会对观海园的事也一概不知吧?”

    程义正面色铁青,下颔更绷得肌肉微颤,辛益及时劝道:“这会儿多说无益,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正说着,忽听得角落传来窸窣声响,众人看去,见齐岷、虞欢并肩站着,似正在检查一处砖缝是否藏有玄机。

    虞欢看着齐岷摸在砖缝间的手指,见他拿着火折子,单手摸索不太方便,便主动道:“我来帮你。”

    齐岷低头看她一眼,把手里的火折子交给她。

    二人眼眸被火焰映着,大概是离得近,忽显旖旎暧昧,虞欢不多看,握着火折子举高,状似无意:“忙你的。”

    齐岷从这话里听出一丝“别沉迷于我”的意思,转回头,抬手在右上方的石壁摸索,唇梢有微微挑过的痕迹。

    很快,一块石砖被齐岷用力按下,寂静的暗室里再次发出轰然闷响,众人循声掉头,看见一扇石门在灰尘里缓缓开启,后方藏着更阴暗的空间,铁锈味、腐臭味扑鼻而来。

    众人精神一瞬间紧绷,辛益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以后,率先入内,辛蕊等人紧随其后。

    齐岷拿回虞欢手里的火折子,淡声道:“跟着。”

    虞欢便趁他转身,伸手在他腰后革带一勾,齐岷身形顿住,这次却没呵斥,继续往前走。

    走入石门后,更大一间密室被火光映亮,里面摆满各种审讯犯人的刑具、铁架,以及数张铁床,床头床尾皆镶着镣铐,垢着深浅不一的血迹,铁床上亦是一片斑驳血污。

    虞欢心底陡然一冷,齐岷点燃铁床旁的灯盏,吹灭火折子。

    火光明烨,程义正在前方发问:“这……都是什么地方?”

    辛益声音严肃:“东厂用来阉割男童的密室。”

    程义正瞳孔收缩,辛益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遗憾:“看来东厂余孽在观海园里残害幼童、图谋不轨的事,已是罪证确凿,板上钉钉了。”

    程义正脸色难看至极,根本不敢往下细想,观海园乃是程家的私家园林,戒备向来森严,外人基本没有机会混入,如今被东厂余孽占据,改造成残害幼童的、培植爪牙的基地,背后意味着什么,实在令他毛骨悚然。

    辛蕊头一回看他神色灰败至此,心头莫名感觉窒闷,抿唇道:“你先前说观海园里的大总管病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程义正微微回神,道:“半年前。”

    辛蕊恍然,道:“东厂正是大半年前垮台的,看来便是那个时候,观海园被趁虚而入了!”

    程义正听及此,灰黯脸色稍微好转,辛益听出辛蕊话里颇有劝慰之意,莫名地看她一眼。

    辛蕊闪开目光。

    辛益便不再理她,走至齐岷这边来,低声道:“头儿,这两间密室看着有些年头,应该不是东厂人来了以后才修建的。”

    齐岷正在检查铁床上凝垢的锈迹有多厚,闻言并不反驳,道:“先找出口。”

    “是。”

    里面这间密室至少是外面那间的三倍大,除众人所在的区域外,左右两侧还分别有一个隔间,众人便自发分成三队——辛益领着一直在祷告上天求平安的春白,辛蕊暂且陪着备受打击的程义正,齐岷则跟虞欢留在原地,接着检查铁床旁边的刑具。

    空气里的刺鼻气味并不消散,虞欢看着齐岷碰过的一件件透着森冷杀气的铁器,噤声不语。

    齐岷放下一把铁烙:“怕?”

    虞欢摇头,问起一件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田兴壬以前是怎么欺负你的?”

    齐岷微愣,显然根本没想到虞欢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看回手边各式各样的刑具后,有所意会。

    “你不是见过?”

    虞欢疑惑,旋即想起他身上的那些疤痕,心底不安的猜想被证实,滋味如吞利刺:“你身上的伤疤,是他弄的?”

    齐岷“嗯”一声。

    虞欢细想那些狰狞的、丑陋的疤痕,心脏窒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烛火微弱,她看得并不清晰,却记得齐岷左侧胸肌接连腹肌处有一条极长的暗痕,像是刀疤,又像是被鞭笞过的印记。

    东厂里的酷刑有多残暴狠戾,如今就摆在眼前,虞欢试着想象齐岷被扣押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承受严刑的场景,心脏里的那种窒痛感愈发强烈,像是燎原的烈火,焚烧着胸腔。

    齐岷看见她收紧的下颌,试探道:“怎么了?”

    虞欢眉目深垂,微吸口气:“你不是认了冯敬忠做义父?他凭什么还敢欺负你?”

    齐岷语气平淡:“两码事。”

    他不提细节,虞欢便以为是他不想再重复往事,了然之余,又不甘罢休:“冯敬忠欺负过你吗?”

    齐岷不答反问:“为何这么在意我是否被人欺负过?”

    虞欢一震,耳根很快烧起来,否认道:“有吗?”

    齐岷看着她:“没有吗?”

    灯火燃在斜后方,二人所在的位置光影昏暗,虞欢看见齐岷锐亮的丹凤眼,匆匆挪眼,故作高傲走开。

    齐岷不再追问,唇角微挑。

    右侧隔间里,辛蕊点燃石壁上的火把,环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异样。

    程义正杵在角落,向来张扬的一个人,此刻却像被蒙了层霾似的,耷着眼皮一声不吭,外加额头有伤,看着更颓败落魄。

    辛蕊看不下去,喊了声“喂”。

    程义正抬头,见辛蕊扔来一物,接住后,看清是自己先前给她的那一方绿草手帕。

    “擦擦吧。”辛蕊说完,转开头,开始妆模作样地寻找机关。

    程义正握着这方熟悉的手帕,心头刺痛,折起来放进衣襟里。

    辛蕊回头来看时,见他仍顶着半边脸的血迹,不悦道:“你怎么不擦啊?”

    程义正又恢复昔日散漫:“脏了你洗吗?”

    辛蕊被他一噎,呛道:“又不是我的帕子,我为何要洗?”

    “是你扔来的。”

    辛蕊见他如此不讲道理,懒得再理,走向一边,程义正跟过来,如影随形不算,还偏拿那半边瘆人的脸朝着人。

    辛蕊看得心烦,掏出自己的手帕盖在他脸上,程义正接住,眸底光影微亮,淡淡道:“你的帕子,脏了你洗。”

    辛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隔间不大,依旧是石块垒砌而成,辛蕊摸着墙壁,开始耐心寻摸,忽又听得程义正在背后喊:“喂。”

    “又干什么?”辛蕊眉头一扬,语气不耐。

    程义正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口吻:“如果这件事情跟我程家有关,你会怎么看我?”

    “什么怎么看你?”辛蕊回头,正要开怼,却见程义正眼神严肃,白皙的脸庞被火光映照,眼罩漆黑,右眼深邃,神态跟那散漫声音相比,分明是两个人。

    “你会认为我是个恶人吗?”程义正盯着她,问道。

    辛蕊沉默,想起这间密室里发生过的一切,正色道:“这些事情,跟你有关吗?”

    程义正斩钉截铁:“没有。”

    辛蕊内心莫名松了一口气,耸眉道:“那你急什么?还来问我,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还能给你定罪不成?”

    火光照着少女耸动的眉尖、英气澄亮的杏眼,程义正看在眼里,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开,眸底漾开柔光。

    虞欢走过那几张锈气刺鼻的铁床,借着挽发的动作偷摸耳根,确定不那么烫了,便接着说道:“何隽说,田兴壬就在观海园里。”

    齐岷就跟在身后,相隔不足一步,闻言“嗯”一声。

    “你可看见他了?”

    “不确定。”

    “他刚刚……”

    虞欢回头,不想二人相隔太近,这一回头,入目便是齐岷突起的喉结,他人很高大,手指修长,喉结明显,便是不说话时,也像一块嶙石屹立在那儿,无端令人浮想联翩。

    虞欢微微屏息,听得齐岷低声:“刚刚什么?”

    火光里,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分明没摸,指腹却像被石头摩过,虞欢面颊又开始热起来,后退半步:“他刚刚在禁园里?”

    齐岷垂着眼,把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接着嗯一声。

    虞欢往前走,精神开始不太集中:“在哪里?”

    齐岷淡声:“说了,不确定。”

    “……”虞欢赧然,脸上更热,便又询问,“他年纪多大?是什么模样?有多高?”

    “四十三岁,长脸高鼻,左边眉尾有痣,身长六尺,体型瘦削。”

    “既然这么清楚,那怎么还不确定?大人都看什么去了?”虞欢找回状态,故技重施,“该不会都盯着我了吧?”

    齐岷竟不否认:“或许吧。”

    虞欢意外,脸颊更烧起来。

    怪。

    虞欢腹诽一声,见壁柜中层摆放着一座漆黑的青铜香炉,伸手便要碰,检查一下是否暗藏机关,齐岷俯身下来,先她一步触及。

    虞欢略有点不满,转头发作,不知齐岷俯身,嘴唇竟从他唇间擦过。

    全身遽然像被电击,心尖激颤,唇瓣上一刹而逝的触感犹如烙印,虞欢心神全乱。

    “我不是故意的。”

    齐岷没动,眼盯着那座青铜香炉:“是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来自直男的试探》。

    —

    (掉落小红包)

    —

    感谢在2022-07-25 21:00:00~2022-07-26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龙琪琪、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采铃铛的小蘑菇、呱唧呱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章

    ◎“不想拖累我,就跟着我。”◎

    短短一刹间, 无数念头从脑海里疾闪而过,虞欢看着齐岷近在咫尺的侧脸,克制着胸膛里失控的鹿撞声。

    这不是第一次亲齐岷,可是为什么这不经意间的一次触碰, 会令皮肤沸烫成这样, 心跳混乱成这样?

    虞欢不解,深吸一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用他先前反诘的语气回应:“不是么?”

    齐岷不语,耳朵在虞欢看不见的地方急速涨红, 大拇指摩挲过青铜香炉上的浮雕,察觉虞欢要离开, 挺身靠近。

    “别动。”

    虞欢被他圈在怀里, 心跳更快, 便欲质疑, 齐岷手指停在那座青铜香炉底座处,节骨突起, 用力一转。

    “咔”一声,沉睡的石壁倏然震动起来,整座密室随之动摇, 虞欢惊怔,若非被齐岷护在怀里,必然要被唬出一身冷汗。

    辛益等人闻声赶来, 惊见密室中央朝北方向阴气森森,一条黑不见底的甬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出口?!”春白惊讶。

    辛益眉头微皱, 取下石壁上的火把, 伸手在甬道前一探后, 回头道:“头儿,里面有风,应该是出口。”

    齐岷神色泰然,握在虞欢胳膊上的手并没有松,举步前进。

    虞欢被他搂着,走过众人的视线。

    辛益看着这一幕,如鲠在喉,转头向春白道:“跟紧了。”

    春白听他声音沉闷,不用看也知道他肯定是黑着一张俊脸,趁着辛蕊、程义正离得还有点远,低声劝道:“大人,王妃此刻需要齐大人保护,你不要生气。”

    “……”辛益胸口一梗,想起上回二人在寺庙大殿里共同忧心齐岷、虞欢的情形,顿生一种被背叛之感,耷眼看来,“你现在心倒是够大。”

    春白微微咬唇:“此一时,彼一时嘛。”

    辛益更梗住,看她又一副楚楚可怜之态,无从发作,便朝后面叽叽喳喳的二人呵斥:“你们俩不吵架会死不成?”

    辛蕊一噎,瞪眼看过来,见齐岷、虞欢已走进甬道,忙要去追,被辛益拦住:“冲什么,乖乖殿后。”

    辛蕊不满:“我为什么要殿后,殿后明明很危险。”

    辛益便朝程义正看:“此处毕竟是程家地盘,既然家妹感觉危险,还劳驾程公子看护则个。”

    程义正这会儿脸色很不错,欣然点头:“大人有托付,程某自当不负。”

    辛蕊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一股被“托付终身”的意味,额头青筋直跳,奈何辛益、程义正二人根本不再给她分辨的机会,前者掉头走开,后者伸手在她肩头一按。

    “别乱跑,跑丢我不负责。”

    “谁要你负责了?是你自己硬要来负责的吧?”

    “你是属孔雀的吗?”

    “你……”

    “……”

    火光映亮狭长逼仄的甬道,低低密密的吵闹声从后方传来,虞欢抬头看向齐岷。

    齐岷手持火把,目视前方:“怎么了?”

    虞欢没能忍住心里所想:“大人知道自己很招女人喜欢吗?”

    齐岷神色微动,本来是肯定的答案,说出来却是:“不知。”

    虞欢垂眸:“勾人而不自知的男人,最可恶了。”

    齐岷听得“勾人”二字,本来只是耳朵热,这会儿脸也没能幸免,手里火把不自觉放远一点。

    “齐某勾谁了?”

    虞欢并不知他是在顺着杆爬,看似反诘,实则试探,用平日里撩拨他的语气说:“何必明知故问,我对大人什么心思,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一听就没走心,齐岷道:“王妃这样的心思,可不单单是对我。”

    虞欢想起先前在辛府客院里挑选护卫的事,颇感委屈:“那还不是因为你不从。”

    齐岷启唇,又抿住,喉结滚动,半晌无言。

    “他勾人”、“他不从”,这辈子完全没想过会被人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还形容得他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齐岷沉默,内心波涛汹涌,正煎熬,手背突然被一根纤细手指碰了一下。

    那是虞欢的手指,指尖细嫩圆润,似羽毛挠人一样的触感,一挠就挠在心尖上,齐岷手指下意识蜷起,听得虞欢低声:“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齐岷有些心不在焉。

    “后悔没有从我呗。”虞欢声音更低,像黑暗里吐着舌头的美人蛇,虎视眈眈。

    “……”齐岷不说话。

    虞欢指尖放在他手背上,滑下来:“哦,差点忘了,你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她语调调侃,手指更坏,指尖贴着他青筋突起的手背缓慢地、诱惑地往下滑,挑战着他忍耐的极限。

    齐岷没能坚持住,在她手指落空刹那,反抓住她的手。

    虞欢微震,便要看过来,齐岷手上力道加重,拽着她往内一拉。

    虞欢趔趄,在他怀里站稳后,听得男人漫声:“地上不干净,看路。”

    虞欢低头,借着影影绰绰的火光,隐约可见先前走过的地砖一侧躺着只黑黢黢的死老鼠,恍然后,认真道:“我不怕呀。”

    齐岷心知辨不赢,闷声道:“死者为大,就当积德吧。”

    虞欢还是头一回听他开玩笑,讶异地抬起头,齐岷不想被她看见脸上及耳朵的异样,松开手。

    六人仍然是分组而行,辛益、春白并肩跟在齐岷、虞欢二人后方,相隔大概两丈远,虽然听不清前面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是能看见二人那些暧昧的姿势。

    辛益心情郁结,脸孔绷得像块木板,正烦乱,忽然听见春白一声惨叫。

    辛益大惊,伸手护住春白,火把探来,看见石壁底下躺着的一只死老鼠。

    “老、老鼠!”春白躲在辛益身后,瑟瑟发抖。

    “……”辛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忍耐着把那只死老鼠踢开,接着往前走。

    “大人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不这样了……”春白惊魂甫定,自知逾矩,不住朝辛益道歉,又羞又急,差点掉泪。

    辛益不说什么,向她摊开一只手:“手拿来。”

    春白怔忪。

    辛益见她不动,便径自抓起她的手,解释道:“怕你再乱叫,把我吓成失心疯。”

    春白一愣,冷涔涔的手被辛益温热的手掌捂住,心口蓦然疾振起来,耳后腾腾发烫。

    甬道里阴气浓重,黑森森的前方怎么望都望不到底,众人行走其间,宛如在地底黑河跋涉。

    辛蕊耐着性子走了快一刻钟的功夫,仍然没见前面有半点抵达尽头的迹象,不由发憷:“你们家这密道怎么修得这么长?”

    程义正握在火把上的手指微收,想起禁地里发生的事,多少也有点忐忑:“观海园就这么大,总会到出口的。”

    辛蕊半信半疑,忽然恐惧:“前面该不会是海底吧?!”

    观海园建在海岛上,如果辛蕊没记错,禁园是挨着岛上树林而建的,而树林尽头便是大海。要是这条密道的终点根本不在岛上,而是海底,那他们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辛蕊脸色突变,程义正抿唇:“这密道明显是禁地连接外面的唯一通道,怎么可能会通向海底?”

    辛蕊反驳:“那既然是唯一通道,他们又为何要把我们扔下来?难不成是大发慈悲,故意放我们走?”

    众人后退至废墟时明显是中计落入陷阱,这才被困于地底密室,辛蕊难以相信前方的出口会没有任何危机。

    “我去找齐大哥说一说。”辛蕊拿定主意,拔腿往前,程义正想都不想抓住她。

    辛益听得二人动静,回头道:“又闹什么?”

    辛蕊不顾程义正阻拦,扬声朝前方喊道:“齐大哥,前面不安全,你小心!”

    齐岷听得喊声,缓慢收住脚步,辛益前后犯难,低声责备辛蕊:“安不安全头儿比你清楚,要你瞎操心?”

    辛蕊很不高兴:“你怎么又冲我发脾气?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哥?!”

    辛益哑口,见齐岷、虞欢复而前行,并没多留意这里,便放软态度:“头儿回观海园前做了部署,目前发生的事情都在他意料之内,你就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管好自己便是。”

    辛蕊仍然有点愤懑不平,倏地瞥见辛益拉着春白的手,更是震惊道:“你们在干什么?!”

    春白被辛蕊凶巴巴的语气一唬,忙要挣脱辛益。

    辛益竟没放,闷声道:“说了叫你管好自己,别人的事少操心。”

    说着,更用力拉紧春白,转头前行。

    辛蕊目定口呆。

    “傻子。”

    程义正低声,辛蕊正愁没处撒气,闻言又开始跟他拌嘴。

    虞欢挨着齐岷,听见后面的吵闹声,琢磨辛蕊先前提醒的那一句,问齐岷:“前面会有危险吗?”

    齐岷:“会。”

    虞欢微愕:“那你还往前走?”

    齐岷神色不变:“因为只有这一条路。”

    虞欢默然,回顾刚刚在禁园里的凶险情形,撩拨的心思熄灭,开始正式担忧:“我什么都不会,届时可会拖累你?”

    “你说呢?”齐岷反问,见虞欢不答,便慢慢提醒,“不想拖累我,就跟着我。”

    虞欢看向他,半是惊疑,半是诧异。

    齐岷目光仍在前方,笃定专注:“别跟丢了。”

    话声甫毕,齐岷停住脚步。

    火光尽头,一面雕刻着浮雕的墙壁映入眼帘,虞欢瞪大双眸。

    辛益在后方看见,忙阔步赶来,反复确认后,向齐岷道:“头儿,是出口!”

    这面石壁跟先前那些密室里的不同,并非石块垒砌而成,而是一整面石块,浮雕图案精致繁复,开门机关就在墙壁一侧。

    辛益贴耳在石壁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道:“外面有风声。”

    众人屏息,辛蕊、程义正跟上来,面面相觑。

    禁地在观海园东南角,底下的密道由东往西,齐岷大概知晓这扇石门背后是何处,示意辛益开门。

    辛益点头,嘱咐大家当心些后,伸手在门侧开关上一扳。

    众人提高戒备,目不转睛,只听得“轰”一声,石壁立刻开始震动,缓缓向上升起。

    凛冽阴风从缝隙那头激涌而来,卷入细碎枯叶、零散砂砾,众人提起一口气,盯着那道越开越大的门缝,待得石门升高,便见外面夜浓如墨,树影婆娑,竟是一大片被风席卷着的、黑耸耸的树林。

    辛益心下一松,确认树林并无异样,回头对众人道:“无碍,是禁园后面的树林,走吧。”

    众人前后走出密室,衣袂被肃杀夜风吹得上下翻飞,辛蕊鬓发全乱,挡着面门叫道:“老天,风怎么突然这么大!”

    程义正伸要手给她挡风,不想刚一走下石门前的台阶,石门突然“轰”一声关上,不及回头,一大群乌泱泱的黑影仿佛撕破夜幕的鬼魅,从树林深处飞掠出来。

    众人大惊,后退戒备,飞飏在虚空里的落叶、沙尘急速翻卷,顿挫间,一大群手持利刃、目露凶光的黑影围堵四周,个个一身杀气,面目熟悉,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禁园里跟观海园护卫交手的东厂杀手。

    众人震愕,不想这一批人竟然脱身如此之快,不及细想禁园战况,参天茂林里忽又走来一条黑影,身形微偻,须发花白,掀着一双藏在皱纹里的森森细眼,长相更叫人熟悉。

    “哑叔?!”程义正心头大震。

    辛蕊等人亦始料不及,骇然地瞪着前方一幕。

    天幕云层厚压,黑黢黢的茂林在疾风里飒然振动,发出猎猎激响,哑叔屹立风里,枯瘦身形巍然不动,眼底更无半分惫态。

    齐岷对上他锋利眼神,相较众人的惊愕神色,更多是厌恶冷漠:“久等了。”

    哑叔开口:“是有一点久,还以为凭齐大人的本事,至多一炷香的功夫便该出来了。”

    风里回荡着哑叔阴冷尖细的声音,程义正本就被当头一棒,闻声更震怒惊疑:“你……会说话?!”

    哑叔不应,眼梢尽是讥诮冷笑。

    程义正额头暴起青筋,想起密室里用来给男童行刑的各类罪证,手足僵冷,怒火填膺:“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我程家的观海园里?!”

    哑叔哂笑一声:“咱家是什么人,程公子问问你跟前那位神通广大的齐大人不就知道了。”

    齐岷淡漠:“我没有替他人自报家门的习惯。”

    哑叔微愣,声音更刺耳:“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又卑贱,又骄傲啊。”

    漫天落絮翻飞,虞欢眉间深颦,恼怒中,见哑叔伸手在下颌一揭,撕下一张人*皮面具,耸肩抬头后,露出一张长脸高鼻、眉尾带痣的脸。

    辛益虎目喷火,咬牙切齿:“田、兴、壬!果然是你!”

    田兴壬不屑一笑,扔掉人*皮面具,伸手摸着脖颈,扭得咔嚓作响。

    “怎么,还以为你锦衣卫火眼金睛,原来除了那条领头的走狗外,其余的都是瞎眼夯货?”

    “你这臭太监!骂谁呢?!”辛蕊怒不可遏。

    田兴壬似笑非笑:“姑娘好尖利的口舌,这样难得的舌头,不割来下酒可就可惜了。”

    辛蕊更火冒三丈,便要再骂,被辛益拦住:“别跟他废话!”

    田兴壬嗤一声,盯向齐岷。

    “咱家知道你这趟回来,是有所准备,张峰是被你派去联络林十二,顺便再去辛府搬救兵了吧?”

    齐岷不语。

    田兴壬接着道:“你知道登州府衙跟程家关系匪浅,所以不会把船舱孩童一事上报官府,为免打草惊蛇,你佯装全不知情,让船家配合你打道回府,再设局让咱家的人自露马脚,激程家少主下令拿人。程家安排在观海园里的护卫有三十人之多,而咱家所剩的人不足半百,藏在观海园里的更只少不多,只要张峰带领援兵及时赶到,你便可以你锦衣卫的雷霆之势把咱家一网打尽,届时人赃俱获,纵有他人想要替咱家开脱,也是于事无补了。齐岷,咱家说的可对?”

    “对。”

    “哼,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今日这张网,怕是要网在你自己头上了。”

    “轰”一声,黑云密覆的天幕忽然炸开一记惊雷,四周狂风骤涌,激颤的枯叶漫天翻卷,密密匝匝的枝杪犹如鬼手伸向夜空。

    辛益抬头分辨天气,悚然道:“头儿,不好,怕是有飓风!”

    齐岷听得头顶闷雷滚滚,已然猜出天象有变,脸色一刹冷凝。

    登州城和观海园相隔一百四十多里,乘船最快也要三个时辰,如果辛府的护卫赶来得不够及时,要么会被飓风困在码头,要么就可能在大海里猛遭侵袭,迷失方向。

    而林十二远在城外,至今下落不明,及时赶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见齐岷不语,田兴壬脸上笑意渐狂:“飓风过境,登州封航,闲杂人等休想再靠近海岛。齐岷,今日你才是被困在这观海园里的孤家寡人,明白了?”

    又是一声闷雷炸响天际,电光劈开瞬间,树林里开始下起雨来,齐岷怒而不慌,冷然道:“彼此。”

    田兴壬便是最看不惯他这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虚伪做派,冷哼一声,道:“行,那就看看,今日究竟是你杀了咱家,还是咱家屠了你这条背恩负义、卖主求荣的走狗吧!”

    “来人,拿下——”

    田兴壬一声令下,围拢在树林四周的东厂刺客蜂拥而上,速度竟快似离弦利箭,刀刃眨眼逼至众人面门。

    辛益眼疾手快,佩刀出鞘,“铿”一声格开来人利刃,转身时把春白往石门方向一推,叮嘱辛蕊照看。

    辛蕊毕竟是习武之人,武功虽然不如齐岷、辛益悍勇,却也有护人之力。接住春白后,辛蕊手里剑如灵蛇,一面应敌,一面朝程义正道:“程六,你家那些护卫呢?不会全都死在禁园里了吧?!”

    程义正平日里在登州城里横行霸道,仗着有扈从开道,并不精于武学,眼下赤手空拳,更打得慌乱。

    “怎么可能?园里的护卫都是我爹亲自挑选出来的登州勇士,又不是纸糊的,岂会这么容易就没了?!”

    “那他们都上哪儿去了?”辛蕊越打越急,眼看围堵在树林四周的东厂杀手至少三十人,显然不止禁园里的那一批,更心慌意乱,“天杀的!你家这破园子里藏了那么多阉狗,你都不知道的吗?!”

    雷声隆隆,黑云覆压,大雨渐有瓢泼之势,被狂风裹挟,更锋利似刀。

    树林里,刀飞剑舞,战局混乱,虞欢被齐岷护着,倏而向外旋开,闪避敌人的利刀,倏而撞上齐岷湿冷坚硬的胸膛,嗅得刺鼻血腥气。

    厮杀中,有黑影溅血倒下,有黑影飞掠袭来,血雾混在暴雨里喷溅,虞欢看着齐岷的脸庞溅上血迹,听见他臂膀被利刃划开,呼吸骤然一滞,世界仿佛凝固,苍白无声。

    便在这时,田兴壬向着后方做了一个手势,阴森森的草丛深处又现出一群人影,身着统一劲装,手持弓*弩,赫然便是先前在禁园里跟东厂人交手的程家护卫。

    一名东厂人挥刀架在庆安脖颈上,喝令道:“放箭!”

    庆安浑身战栗,看着战局里逐渐不支的程义正,含泪号令众护卫放箭。一大波淬过毒的利箭划破雨幕,朝着前方射去,及至目标,忽又消失在夜色里。

    庆安且惊且喜:“不行,风太大了,根本射不准的!”

    那东厂人便道:“你射不准他们,我便射你!”

    庆安大震,瞪红的眼里再次映出程义正等人的身影,切齿道:“再放箭!”

    “唰”一声,数箭齐发,然而这一波收效亦微。

    庆安悬心吊胆,便欲再跟那东厂人解释,手里弓箭突然被缴,抬头看时,眉心已被箭镞瞄准,只听得“噗”一轻声,利箭瞬间射入他头颅。

    庆安倒地。

    东厂人拔出他额心的毒箭,重新搭弓,振臂一拉后,转身瞄准战局中的一人。

    风雨侵袭,血雾喷溅,虞欢被齐岷拽入怀里护住,抬头看时,惊见一束寒芒迸破虚空,朝着眼前激射而来。

    虞欢想都不想,反身扑住齐岷。

    作者有话说:

    为不辜负欢欢挡的这一箭,今天争取给大家表演一个加更,秀一秀什么叫“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