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屋敷悠朔呆滞了好长一会儿。

    但很快,等他回过神来突破成见的约束,察觉到家里祖传的感知并没有告诉自己危险的来临,于是终于像是憋气憋了好久的人,一下子克制不住的深吸了好几口气。

    “您……”产屋敷悠朔定下心,竟然主动去看着织田作之助的眼睛,他的神色复杂“虽然按理来说我还得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太宰治的阴谋,但我没有时间了,所以……麻烦您了,看在耀哉还小的份上。”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任一个鬼,再背叛鬼舞辻无惨织田作之助也是曾经的上弦贰,不难想象一个上弦要成长到这样强大会吃掉多少的人。

    但是,既然产屋敷苍骁把人带到了这里,就说明太宰治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让鬼杀队留下织田作之助是太宰治的意思。

    鬼杀队如今只剩下三个不到的柱,又正处主公换代的关键时候,太宰治军部的势力远远大于他们的势力,按理来说对于太宰治而言,他们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

    拒绝太宰治,让鬼杀队在很有可能到来的鬼舞辻无惨袭击之中完蛋,还是赌一把,赌这一次太宰治没打算坑他们,赌他们有可能识破太宰治的阴谋并及时做出防备,又或者是赌……已经隐退的弦柱与音柱描述里确实有可信的一部分,织田作之助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不是轻信于人,而是鬼杀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除了示弱,病重的产屋敷悠朔能做的也没有其它的事情了,鬼杀队在这个时间可以说是几乎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当然,他一定会嘱咐耀哉小心,会告诉耀哉织田作之助的身份,会……

    有诸多忧虑的产屋敷悠朔当然不真诚,而对直觉系的织田作之助来说,这是很容易看破的,但织田作之助侧身看了看面露忧愁,但还是忍住了一步没有靠近的产屋敷苍骁,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太宰绝不会对我养过的孩子下手的,请您放心吧。”

    让织田作之助到这个年纪的产屋敷耀哉身边,他要做放几乎就是养孩子,如果产屋敷耀哉不是那么难对付的话,织田作之助甚至是要手把手把产屋敷耀哉养大了,太宰治知道他的心结,绝不会越雷点,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产屋敷耀哉会很安全。

    连呼吸都在疼痛,喉咙里连续不断的咳出血液让产屋敷悠朔的嗓子很难受,声音虚弱而沙哑,他感受着伴着呼吸的疼痛,有些艰难却真诚的勾起唇角。

    ——这句话产屋敷耀哉并不能确定真假,只能说,哪怕只是安慰,也好过一无所有,心头忐忑。

    “那就……拜托您了。”

    初见之前,产屋敷耀哉对织田作之助的感官并不算好。

    因为织田作之助是鬼。

    因为产屋敷耀哉他恨这些让自己家破人亡的鬼,恨他们让自己年纪轻轻失去一切亲人,恨鬼杀队会给他送糖果与和果子的哥哥姐姐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从此再也看不见那些熟悉的背影。

    但父亲说的对,如果连他也死了,他们后面又该怎么办呢?鬼杀队怎么办?谁来坚持领导?岂不是更没有人对付鬼舞辻无惨了?

    于是他压下了心里的恶感,疯狂洗脑说服自己接受。

    幽深的厅堂浸在柔和的暗光里,纸拉窗滤进淡淡的日光。地面铺着平整雅致的榻榻米,靠墙陈设低矮的黑漆案几,几支素净花枝静插在青瓷瓶中,没有什么张扬华丽的摆件。

    屋角立着屏风,绘着浅淡的松纹,淡淡的药香悄然弥漫在空气之中。四下安静肃穆,只隐约听得见廊外风吹竹叶的轻响。整间屋子素雅克制,处处透着世家的沉稳,又因常年萦绕的药气,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清愁。

    产屋敷耀哉在进门之前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但踏进门来,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意外——织田作之助与他想象的并不一样。

    鬼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外表吵吵嚷嚷,对自己犯下的恶行丝毫不知悔改,但其实里面是安静的,只有蛆虫的咀嚼声,还有腐烂的味道,时间早就已经在他们身上定格。

    但织田作之助是什么样的?他太安静了,像是战争结束之后的战场,万籁俱寂,鸟兽绝迹,只剩下消硝烟的味道与旷古的孤寂。

    虽然身上的气势给人的感觉很可怕,但织田作之助眼神却很平静,他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打盹的野兽,就这么安静的看了产屋敷耀哉一会儿。

    意料之外的,产屋敷耀哉并没有感到紧张,他甚至还能够抽空走神,并成功观察到了织田作之助身上穿着的那朴素却材质不错的衣服,还有自如的态度与放松的神色。

    ——看来太宰治对他很好,又或者说他在这群背叛鬼舞辻无惨的鬼里,也是领导者或者中心一点的人物。

    这是产屋敷耀哉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织田作之助看了产屋敷耀哉好久,最终在产屋敷耀哉警惕的视线之下,伸手以一种让病弱小主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揉了揉产屋敷耀哉的头顶。

    少年是直发,是那种不容易支棱翘起来的发质,揉起来手感不错,而病弱的体质让产屋敷耀哉的反抗在织田作之助看来跟小猫没什么两样,于是安安静静的心满意足的撸了一个来回。

    织田作之助盯着那双与自家同伴几乎复制贴贴一样的紫色眼睛,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嗯不过你……”

    他上下打量产屋敷耀哉,皱了皱眉“有点太瘦了。”

    当年把幸介他们带回来的时候,那几个战乱里面流离的孩子都没有这么瘦,而产屋敷耀哉身在产屋敷这样的大家族,却因为疾病比孤儿更瘦。

    织田作之助叹了一口气“我会保护好你的,接下来请多多指教,耀哉先生。”

    这时候产屋敷耀哉才艰难的从织田作之助手下救出了自己的脑袋,他哪里遭遇过这么失礼的事情,被揉的晕头转向,虽然已经尽量说服自己这

    是个人性格,自己身为主公应该包容,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队员,但还是忍不住有一瞬间露出了绷不住表情。

    织田作之助叹气,他也叹气,他直视织田作之助的眼睛“织田先生,我是产屋敷的继承人,是新一任的主公。”

    织田作之助的脸上流露出了真切的疑惑“是的,我知道,所以……?”

    所以你不应该这么失礼!

    还没等产屋敷耀哉想出该怎么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意思,织田作之助的手就再一次放在了他的头顶上,产屋敷耀哉忍不住眼前一黑。

    他挣扎着,试图逃离织田作之助的手掌“等等——别揉我头发,织田先生,我是主公,父亲现在已经很虚弱了,我要展现出产屋敷家族的主公应有的模样,不可以表现出脆弱或者需要被保护。”

    织田作之助恍然,他拍了拍产屋敷耀哉的肩膀,诚恳道歉“对不起,我会尽量不在人前这么做的,至于今天……私底下的话没关系的吧?”

    他笑着帮产屋敷耀哉理齐头发“不要小小年纪绷的太紧,对身体不好,另外你确实是有点太瘦了,既然我答应了苍骁要照顾你……你的饮食我也会看着的。”

    去找太宰治要点血,微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掺在饭食里面,说不定产屋敷耀哉也有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但产屋敷耀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顾虑到这是个鬼,下意识就想要拒绝,但话到了嘴边,织田作之助再一次开口,打断了他。

    “这件事我会与您的父亲谈一谈的,希望您不要拒绝,我养的孩子……我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寿终正寝,活的幸福。”

    后半句的时候,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不自觉的低下去。

    产屋敷耀哉看了一眼他,直觉织田作之助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知道为什么低落,于是产屋敷耀哉犹豫了,错过了最佳的反驳时机。

    等到织田作之助走之后,自己去拿梳子艰难的把头发梳回正常模样的产屋敷耀哉在面对着镜子梳了好几下之后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他看着镜子上自己的表情,是难得的轻松,隐约还有些孩子气的懊恼,于是愣了愣神,突然发现自己一开始明明是警惕的,内心深处甚至是带着敌意的,但竟然在一个照面的短暂相处里,消减了大部分的敌意。

    产屋敷耀哉呆呆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手指张开又握上,眼眸里隐约划过了些许迷茫与错愕。

    ——我……我应该仇恨,应该公正,应该……

    还应该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他是应该特别警惕,但是在这一刻,产屋敷耀哉还是迷茫了,因为他发现,他虽然讨厌鬼,但竟然不讨厌织田作之助。

    他抬眸看向窗外,此时正是白天,这正说明了织田作之助已经克服了阳光,他又看向眼前,织田作之助没有留下礼物,只有镜子后面那个刚刚被人坐过的蒲团,一丝不苟的摆在桌子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