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知道的真不多。”王煦说,“上次只有这件事没告诉你……就是阿列克谢说的。”
“我是实验体?”
游叙盯着王煦的眼睛。
王煦很快移开了目光,又移回来,看着游叙的脸。
“对,你是实验体。”
“哪种实验体,小白鼠,还是青蛙、猴子?”
游叙看到了王煦的表情。
“我懂了。”她轻声说,“按这几者区别没有意义,是不是?”
一缕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寒战。
“我……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你也不必去问阿列克谢,他是个脑子里除了研究没有任何东西的混账。”王煦颓然道,“他当年也在那托海基地待过一段时间,但我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
游叙想起了什么。
“你们是一起离开的那托海?”
“不,不是。”王煦咬了下牙,“阿列克谢是去那托海访问的,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资格访问那托海?”
她在原地踱了几步,紧皱着眉,“而且他刚来就出了那件事……走后不久那托海全体戒严,我怀疑他带走了什么……”
意识到什么,她猝然闭嘴。
但晚了。
游叙追问,“什么事?”
事情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王煦说,“你的安全禁令被触发了一次。”
“安全禁令?”游叙茫然,“这又是什么?”
“我之前说过,你的安保级别非常高。”王煦说,“并且马主任和淡风姐三令五申禁止你接触黑石,但还是发生了意外……”
“我接触到了它?”
“……是。”王煦轻声说,“你当场昏迷,大病不起。你后来的记忆缺失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
游叙万万没想到是这么来的,但这件事又牵扯出了更大的谜团,既然马主任和她妈妈都禁止她接触黑石,那为什么她还是实验体?这二者岂不是自相矛盾?
但王煦也不知道原因。
“……总之,之后淡风姐就把你送走了,没多久她就……”
游叙看着墙角一片裂开的瓷砖出神。
那托海、黑石、实验体、妈妈……
“那……”她勉强在一大堆混乱的思绪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会来切里兹格勒?这里有什么特殊?”
看到王煦的表情,游叙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对了。
王煦叹气。
“因为那个意外就是我导致的。”她苦笑,“是我误操作打开了黑石的门……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游叙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王煦,可这和切里兹格勒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是在实验室,可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操作室……但中间我没有任何记忆。”王煦严肃道,“后面查监控发现我有五分钟的意识缺失,而当时,监控也拍到了阿列克谢。”
“你怀疑是阿列克谢在搞鬼?”
“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一定和他有关。”王煦说,“否则该怎么解释他身为一个外国人居然能进入那托海,还能顺利离开?”
这中间逻辑有点牵强,但游叙没问,而是道,“那你在这里留了那么久,有发现什么吗?”
王煦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最不甘心的部分。”她苦笑,“我……什么都没发现。”
研究所奇奇怪怪的项目不少,但没有一项是和那托海有联系的,包括阿列克谢本人也并不承认。但王煦……
她没办法承认自己是错的。
她的误操作差点害死游叙,导致她自己背了处分,从此再无晋升可能……她怎么能甘心?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她必须要知道那个原因……
即使代价是孤身一人在切里兹格勒待了那么多年。
但……她竟然没能发现鱼鳞病……她竟然……
“王老师!”游叙一把抓住她,“你有没有想过,真的不是阿列克谢?”
王煦茫然地看着她。
“我早就应该知道了。”她疲惫地说,“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在这里这么久,什么都没……”
“不,我不是在说阿列克谢。”游叙紧紧盯着她,“你没发现吗?我也记忆缺失过!”
王煦一愣。
“你是说……”
“我的记忆缺失是因为接触了黑石,而你是因为要打开门让我进去,你有没有发现共同点?”
王煦颤抖着嘴唇,说,“……黑石?”
“它一定有问题,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游叙难得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我必须要搞明白这里面的原因。王老师,那托海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告诉我。”
“我已经离开了那里十多年,恐怕……”
“告诉我,王老师。”游叙语气低下来,“拜托你。”
半小时后。
游叙的手脚都已经冻僵了,回宿舍时感觉自己是一只复活的僵尸。晏衡倒了点热水,浸湿毛巾,给她擦手。
游叙低着头看着他擦。
“我是个实验体。”她轻声说。
“嗯。”晏衡头也不抬,“在研究所的时候就知道了。然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游叙凭空而生一股怒意,她加重了语气,“我不是自然成长出来的人!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晏衡给她擦干净了手,又拿来条干毛巾把水迹擦干。
“不想。”他平静地说,“你还是游叙,又没有变异。”
游叙,“……”
她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棒槌成精。
“可你上辈子还在我手下工作呢。”她说,“被一个制造出来的东西领导,不会觉得很别扭吗?”
晏衡终于抬眼看她了。
“不。”他放轻了声音,“你很在意这个?”
游叙无声和他对视。
“那当然了。”她感觉自己说话时都开始冒仙气,立地成佛的那种仙气,“搁你你不在意?”
晏衡没说话,估计在思考。
但他思考时也不闲着,把她的外套脱了挂在衣钩上,又把帽子也摘了,拿来凉透的罐头放在热水里烫,走来走去,好一派贤良淑德。游叙就坐在床上看着他,等他什么时候思考完。
这个感觉有点熟悉……
啊,她想起来了。
现在晏衡好像那个AI进入了深度思考模式,就一个图标在那转,让人着急怎么还不出字,但又好奇他到底会说啥。
终于,在思考了长达128秒后人机开始出字了。
“我在意。”他说,“但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在
意。”
“那是哪种在意?”游叙追问,“说来听听。”
晏衡眉头稍稍蹙起来一点。
“我会想。”他很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的身体会因此留下某种隐患吗?”
“隐患?”游叙疑惑,“你是说生病?”
“不。”
人机的图标又开始转动了。
大概过去了半分钟,晏衡又说,“某种……开关。可能会在某个时间控制我的身体……伤害你。”
游叙一愣。
“这不是和我刚才说的是一回事吗?”
“不一回事。”晏衡很认真地摇头,“你是不是实验体对我没有影响,就算你想伤害我也很难做到。但我可以。”
游叙本来以为自己要进行什么哲学讨论了,什么萨特拉康福柯之类的……但果然还是高看了他。
“你不觉得我能伤害你?”
“不是。”晏衡说,“你可以赶我走,打我、骂我,但那些东西我都可以承受,就算你拿了刀想杀死我,我也有把握能躲开,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出于你自己……你会伤心的。”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番话颇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又重新顺了一遍,“总之,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不怕。但你会怕。”
游叙沉默了。
热水里的罐头烫好了,晏衡把它捞出来启开,又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碗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最后说。
“我知道。”晏衡神情很镇定,“但这就是我的想法。”
游叙默默接过他递过来的食物。
“我现在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她吃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前世的威力就那么大?”
晏衡坐在旁边啃土豆,回答。
“不是前世,我早就告诉你了。”他说,“你也不用明白,我自己都还……”
“嗯,你这个凭本能行动的家伙。”游叙说,“那你可得小心点,要是那托海真在我身体里装了个炸弹,半夜偷偷打开开关,咱俩可就一块——嘭!的上天了。”
晏衡微微勾了下唇角。
“好。”他说,“那就祈祷大气循环把我们的骨灰一起带到南极去吧。”
吃完饭,贤良淑德的极道主夫把勺子和碗洗了,又把擦手的毛巾投了一遍晾在暖气旁边,细细清点好武器,放在床头边。
“黑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他看到游叙的眼神,解释,“时刻做好准备。”
“我以为你准备用来点炸我呢。”游叙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收拾好就睡觉吧,明天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
晏衡走过来,“不怕你是实验体伤害我了?”
“你自己都不怕,我怕个什么劲。”游叙平面朝上,表情安详,“而且你枪和匕首都准备好了,要想搞我不是轻轻松松?”
晏衡目光扫过枕边,“好。”
他也上了床,游叙自动自觉地滚过来钻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要是真来了赶紧叫醒我,得提前吃药,还得腾出时间等我彻底醒过来……”
“嗯,我都记住了。”晏衡抱住她,“睡吧。”
灯泡摇晃两下熄灭,黑暗在房间中升起,轻柔地笼在两个人身上。谁也不知道黑潮何时会来。
不过好在此时,他们还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