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91. 后窗
    “你回来了?”

    “嗯。”晏衡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你在看什么?”

    “你之前跟踪我的证据。”游叙指了指白板,“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我毁灭世界的那一天?”

    晏衡看向白板。

    “是。”他说,“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完,游叙也没有再听。

    她从白板旁的窗户看出去,非常普通的居民楼景象,此时时间不算太晚,楼下还能听见小孩玩耍和人们散步、遛狗的声音。路灯光线柔和,映亮她的眼睛。

    一切都太熟悉了。

    包括楼对面那扇窗户。

    “那是我家。”她说。

    “……嗯。”晏衡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游远声家里没开灯。但是一个人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游叙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问晏衡,“你之前在这里监视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晏衡艰涩地吞咽一下,喉结滚动,“我在想,你到底是谁。”

    游叙抬眼看他。

    “你在想我是谁?”

    “对,我那时候……”晏衡顿了顿,“我那时候刚重生不久,满心迷茫,只想消灭最不稳定的源头因素,但……”

    但是为什么会下不了手呢。

    为什么还要反复思考,瞄准镜里出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只要扣下扳机就好了。只要闭上眼睛不看那个瞬间就好了。只要什么都不去想,遵从本能行事就好了。这明明是他一贯以来最擅长的事。

    可是……

    可是为什么总是有个可是?

    游叙转头去看那块白板。

    她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滑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黑与白的间隙、停顿和转折上滑过。她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未来真的会毁灭世界吗?”

    “……我不知道。”

    “你是基于我判断的,还是基于前世的我判断的?”

    “你。”

    “就是那一天吗?”

    她指向那个日期。

    “嗯。”

    游叙放下手。

    “所有人都死了吗?我小姨、姐姐、朋友,还有你的家人?”

    “我不确定……但应该是的。”

    游叙晃了晃。

    她扶了下窗台,窗台冷冰冰的,摸一下就有寒意从指尖窜上来,冻手。

    “老姜呢?卫、π呢?”

    晏衡下意识想回答“也都死了”,即将说出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问前世,紧急改了答案,“都……没什么大事,老姜受了点轻伤,带他们找他认识的医生去了。”

    “卫和π呢?”

    晏衡顿了顿,回答,“卫断了两根骨头,π丢了一根触肢,屏幕也得换。”

    游叙闭上眼睛。

    “……你呢?”

    “我没事。”晏衡回答的很快,“我在前面,还系了安全带,一点皮外伤。”

    “我看看。”

    游叙抬起隐隐作痛的手臂,拉住他衣服,“掀开。”

    晏衡和她对视。

    游叙眼睛很亮,或者也可以说,蒙了一层水光后折射的那个小小的灯很亮。晏衡于是轻轻放下她的手,很快地掀开内层衣服给她看了一眼。

    确实没什么重伤迹象,只有一条线形的淤青从右肩到左腹,大概是安全带勒的。游叙把手放在他大臂上,低声问,“胳膊呢,有没有事?”

    晏衡摇摇头。

    可是游叙没有把手拿开。

    她像检查一件瓷器一样从手臂到肩膀、脊背、腿全都碰了碰,力道不重。晏衡任由她慢慢检视一遍,低声说,“你伤的比较重。”

    游叙的指尖停留在晏衡颈部。

    这是个很危险的位置,有经验和力气的人可以一击致命,但晏衡全无躲避的意思,只是站在那,看着她。

    游叙轻轻捏了下他的喉结。

    晏衡本能地吞咽,那枚圆形的软骨便上下滚动,带动周围的皮肤和肌肉一起轻颤。游叙盯着那里,说,“我本来挺生气的。”

    “因为我之前监视你?”

    “……还因为你竟然毫不避讳地展开给我看。”游叙说,“你之前想过我会有什么反应吗?”

    “我想过。”晏衡诚实地回答,“但当时我也没其他选择。”

    “就是说如果有其他安全屋,你就不选这里了?”

    晏衡沉默几秒。

    “也不是。”他低声道,“我搞不清楚,但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认识了之后会讨厌你,恨你?”

    晏衡看着她。

    “你恨我了吗?”

    游叙收回手。

    “……不。”她声音很轻,“倒不如说,我现在竟然有点高兴。”

    从表情来看,晏衡肯定没想到这个答案。

    “……高兴?”

    游叙又转头去看那块白板。

    “你那时候跟着我,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去墓园,买花,上山,工作。”晏衡如实回答,“……还有在家里,做饭,吃饭。”

    “之前有一次我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感觉脊背发凉,是你在看我吗?”

    “……嗯。”晏衡又加了一句,“用狙击枪。”

    “可是你还是和我一起出发了,去贝拉塞,去切里兹格勒。”

    “……嗯。”

    “你不觉得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吗?”

    晏衡想了想,“……是吗?”

    游叙看他一眼。

    “是啊,把我扔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到。”

    “不。”晏衡说,“我能找到。”

    游叙停了几秒没说话,灯光在她头顶上打了一圈亮光,像天使小小的光环。晏衡伸手想碰一下,只是还没碰到,游叙就抬起了头。

    “所以说我有点高兴。”

    晏衡没懂,“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游叙说,“我知道就行。”

    “好吧。”晏衡没有追究,“你该休息了。”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休息?”

    晏衡退让得十分迅速,“那看会书?你的kindle没事。”

    他一指桌上。

    游叙竟然没发现她的kindle原来一直摆在那里。她走过去按开看了看,完好无损。

    就走了这两步路,又开始头晕。

    晏衡把她端回床上。

    “睡会吧。”他把灯关了,“我就在这。”

    游叙把kindle放在心口上,低声说,“你不休息吗?”

    “你想靠着我吗?”

    “想。”

    晏衡就也上来,任由游叙拱进他怀里。

    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问,“瘀伤疼吗?”

    晏衡在她头顶上摇头,“不疼。”

    但游叙还是挪了下来,侧对着他。

    “所以卫和π真的没大事吗?”

    “没有。”

    “那被发现了,以后老姜怎么办?”

    “他有的是办法,既然应了,你就不用为他操心。”

    说话时晏衡胸腔里有微微的震动,游叙很喜欢,于是凑得更近了一点。他胸腹间有种暖融融的气息,很像某种动物打理干净的皮毛,热烘烘地烤着她的脸。

    “老姜这么厉害?”

    “嗯,是啊。”

    “但动静太大了……”

    “没事的。”晏衡轻轻摸她的头发,“没事,别担心。”

    于是游叙安静了一会。

    “你也比我想的厉害。”

    “我之前在你心里很弱?”

    “不……就是感觉很独,谁都不理。”

    晏衡轻轻笑了笑。<

    /p>“你之前比我还独。”

    “这辈子没有。”

    “嗯,没有。”

    “等我们从那托海出来,你想做什么?”

    “就……”

    “不许说跟着我。”

    “……好好学一下怎么画画吧。”

    “画画?”

    “嗯。”

    “可你画得很好……”

    “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

    后面的话游叙没有听清。

    她在心跳声和洗涤剂的香气中慢慢睡着了。

    梦中只有一片深黑,没有星海,没有雪原,没有呼唤。她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晏衡还在旁边。

    他没醒。

    不知道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侧对着他的,可醒来就变成了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晏衡一只手臂揽着她脊背,呼吸上下起伏,很平稳。游叙没急着动,抬起头,看他的脸。

    ……喔,都有小胡茬出来了。

    但平心而论,脸长得真不错,浓眉高鼻子的,就是皮肤有点糙,不过想想也正常吧?

    游叙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声“叮”。

    谁手机响了?

    晏衡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不过手已经在下意识往枕边摸。游叙默默数着,约莫也就两秒,他彻底醒了。

    两人对视。

    “……你醒了怎么不喊我?”晏衡说。

    游叙慢腾腾地爬起来滚到旁边,“看你睡得香。”

    “唔。”晏衡打开手机,“八点多了。”

    “今天做什么?”

    “我得回去一趟,家里找我。”他说,“你先养伤。”

    “之前没听你提过家里。”

    “没什么好提的,我和家里人关系一般。”晏衡放下手机,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不过回都回来了……”

    游叙按下被子,看着他起伏的脊背,“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吗。”

    晏衡一顿,回头看她,“像你?”

    “是啊。”游叙说,“回都回了。”

    晏衡扬眉思索两秒,点头,“确实,是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文青吗?”晏衡坐到床边开始穿鞋,“嫌我没文化?”

    “你真记仇。”

    “和你学的。”

    晏衡穿上外套,又看了她一眼,“起来吧,把药吃了。”

    游叙又磨蹭了一会才慢腾腾地爬起来,从背包里摸药盒,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擦过指尖,她一愣。

    拿出来一看,是在切里兹格勒用帕耳忒诺珀骨头打磨的坠子,大概有一个拇指关节大小,用一条皮绳系着。她放在手心里揉着,打量了一会,提高声音,“晏衡!”

    “怎么。”晏衡从门口进来,脸上还湿漉漉的,“有事?”

    “这个给你。”游叙把骨头项链交给他,“送你了。”

    晏衡一愣。

    “这不是你的……”

    “嗯。”游叙说,“礼尚往来。”

    晏衡掂了掂项链,装进兜里,“好,谢谢。”

    他抓起外套和手机,“那我走了,一个小时后就回来。别开门,我的枕头底下有枪,你会用,对吧?”

    “知道了,一路小心啊。”

    “嗯,再见。”

    嘭。

    门关上了,室内重回寂静。

    游叙换好衣服,吃了药,楼下熟悉的早晨喧闹又响了起来,让她有点恍惚。她在窗边看了一会小孩上学、大人上班、老人闲聊,掉光了叶子的树在窗前簌簌摇晃着,正琢磨要不要给卫发个消息,忽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她猛地看向大门口。

    这个时候。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