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予在月光下眯起那双依旧勾人的桃花眼,

    他有了家。

    野杏林在北坡往东再翻一道矮梁子,骑马要走小半天。

    斛律韬说那片杏林是他阿爸年轻时发现的,没人种,自己长的,

    每年开春开得满山都是白花,远看像雪没化,近看才知道是活的。

    巴图说他小时候跟阿爸去摘过野杏,酸得牙都倒了,但煮成杏子酱抹胡饼特别好吃。

    出发那天是个响晴的春日,草原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山坡上还残留着几片薄薄的白色,像是冬天临走时忘了收的帕子。

    草芽从褐色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得像羊毛毡。

    小雪团驮着郗予走在最前面,蹄子在刚返青的草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蹄印。

    它今天格外兴奋,耳朵转来转去,时不时打个响鼻,大概是从未来过这片山坡,连空气闻起来都和常去的溪谷不一样。

    郗予俯身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别跑太快,小雪团便听话地放缓了速度。

    翻过最后一道矮梁子时,郗予勒住了马。

    野杏林长在一片缓缓倾斜的山坳里,树干是深褐色的,被一整个冬天的风雪磨得粗粝苍劲,但枝头却缀满了花。

    不是几朵,不是几十朵,是整片山坡都被雪白的花海淹没了。

    那些杏花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细看每朵五瓣,花蕊是极淡的鹅黄,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马蹄边、落在仰头看花的人的肩头。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香,不浓烈,像是被春天的风稀释过,却恰好能让人记住。

    “比雪还好看。”

    郗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阙执,往杏林深处走了几步。

    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肩上、袖口上,他没有去拍,只是仰着脸往上看,帽檐滑到后脑勺,银簪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巴图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好几朵完整的落花,说要带回去给阿妈做杏花干。

    他问斛律韬这杏子什么时候能摘,

    斛律韬回答:“夏天,上次我阿爸摘回来的时候有羊偷吃了好几颗,酸的直甩头。”

    巴图立刻护住哈尔巴拉的耳朵,让它别听。

    阙执把马拴好,沿着散落一地花瓣的林缘走到郗予身边。

    郗予从树上收回目光,低头往后退了两步,侧过脸,抖落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花瓣。

    去年在冰河边上,他让阙执记住那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现在春天了,也该记住一个春天的地方。

    “野杏林,记住了。”

    “不是野杏林,”

    郗予把落在他肩头晃了许久的那片花瓣拈下来,覆在阙执照例裹着旧护腕的虎口上方,“是这里——你带我来看杏花的地方。”

    阙执低头看他。

    花瓣覆在他手掌上,薄薄的,在风里微微翕动,像是停了一片刚落的雪。

    去年在冰河上他说过同样的话——记住这个地方,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此刻他面前的河水已化成满手杏花,而他还是那个会记得郗予说过的每一句话的人。

    “每年都来。”

    傍晚,他们在杏林边上扎了营。

    巴图捡了一堆枯杏枝架起篝火,火苗舔着杏木,烧出一种比松枝更温柔的木质香气。

    斛律韬把马鞍卸了放在帐篷旁边,给小雪团和哈尔巴拉马各抓了一把干草。

    郗予坐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肩上披着阙执的外袍。

    落花偶尔飘进茶碗里,他也不捞,只是看着花瓣浮在茶汤上轻轻打转。

    巴图跟斛律韬讨论起哈尔巴拉最近为什么老往膳房跑,

    斛律韬想了想:“肯定是因为老厨子偷偷喂它胡萝卜。”

    哈尔巴拉在篝火旁边趴着反刍,一脸无辜,铃铛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

    郗予偏头看阙执,他正低头护腕上新缠的皮绳——是今早出门前郗予给他换的。

    去年在小镇他买这只护腕时只是想给他手上挡一挡风沙,如今护腕还在,旧疤也快淡了。

    他把阙执的手翻过来,把自己手中的花瓣移进他的掌心,说这是今年的花,明年还要,以后每年都要。

    “每年给你摘。凉州瓜、覆盆子、野杏花——还有陪你。”

    阙执把他的手指并拢,连同那片花瓣一起轻轻握住,低头在他指节上慢慢地、稳稳地吻了一下。

    夜色渐深,篝火烧得正旺。

    巴图靠在哈尔巴拉身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杏花。

    斛律韬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杏枝,火光蹿高又落下,把围坐的人们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赶羊棍削好了,收刀入鞘前把木柄在篝火边转了一圈,念叨着开春的第一支赶羊棍要烤一烤火才结实。

    郗予靠在阙执肩头,仰头看杏树枝丫间露出的一小片星空。

    草原的春夜和戈壁不一样,戈壁的星星是冷的,旷野里的风会把所有的热气都卷走。

    而这里的星星像刚沐浴过杏花雨的烛火,暖融融地铺满了整片山坳。

    他明天想再去看看北坡的引水渠,看着水流进新草场,看着那些曾经不敢开口的牧民赶着羊群搬到水渠旁边。

    他还想骑着马在开春第一片新草场上跑一跑,缰绳可以再绕半圈。

    “明天我想带小雪团去新渠边看看,让它踩踩春天的水。再去猎场问斛律叔叔那儿讨几张弓弦。”

    郗予侧过头,把他护腕边缘蹭歪的半圈皮绳推正。

    阙执把他肩上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拉了拉,说好。

    月亮爬上杏林梢头,野杏花瓣仍在风里轻轻落下,落在帐顶,落在熄灭的篝火边,落在赫连雄搁在赶羊棍旁的弯刀鞘上。

    黑马和小雪团挨着彼此低头啃草,哈尔巴拉把下巴搁在前蹄上已沉沉睡去。

    郗予靠着他,呼吸渐渐和晚风里的花香融在一起。

    明日还要去看新渠,还要去猎场讨弓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长的春天要过。

    而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90章 “你把我惯坏了”

    郗予的头发又长了些。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阙执某天早上梳头时,木梳从发根拉到发尾,居然拉了好几息才到头。

    他把头发撩到肩前,低头看了看发尾——已经过了腰际,再长一截就能碰到矮榻的褥子了。

    窗棂漏进来的晨光正好落在那绺发尾上,乌沉沉的发丝被照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和他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刚好是同一个色系。

    “阙执,”

    郗予盘腿坐在矮榻上,把木梳递过去,“头发太长了,是不是该剪一点。”

    阙执接过木梳,站在他身后,把他的头发拢到掌心。

    晨光从雕花木门的格心缝隙里漏进来,正照在郗予后颈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发丝垂下来刚好盖住颈后那颗极淡的小痣。

    那头乌发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他用梳齿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像是怕扯断任何一根头发,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

    “不用剪。这样你喜欢。”

    “洗起来费水。”

    “我给你打水洗。”

    “梳起来费时间。”

    “我给你梳。”

    郗予偏过头,桃花眼从肩侧斜斜地看上来,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极浅的弧线

    “那你以后每天早上多花一刻钟给我梳头,不许嫌烦。”

    “不嫌。”

    阙执把他耳侧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梳一辈子都不嫌。”

    郗予把头转回去,默默地挺直了腰背。

    他发现阙执梳头的技术比刚在一起时好了不止一点——以前梳到打结的地方会卡住,

    阙执的动作很谨慎,力道轻了梳不开,力道重了怕他疼,每次遇到打结都要停下问他疼不疼。

    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的指尖总能先一步探到发丝打结的位置,不等梳齿落下,便先用指腹细细慢慢将发结揉散、顺开。

    待发丝变得顺滑,木梳才缓缓跟在后面,一梳到底,再无半点拉扯,半点也不会弄疼人。

    在戈壁上第一次给他梳头时他的拇指笨拙地卡在他耳后,握惯铁锤和弯刀的手指不敢合拢,怕扯疼他。

    如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梳齿贴着头皮划过,既不漂浮也不压迫。

    这不是天生的技巧,是练出来的——每天早上梳一次,梳了大半年,他的头发他比他自己还熟悉。

    郗予瞧着只知道是阙执梳发的手法越发娴熟高明,

    实则却还有另一层缘故——郗予的头发,早已被阙执日日细心照料着,养得愈发柔顺乌黑、润泽蓬松,本就不会再轻易缠结打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