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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五章第三十三回:猫与犬与理想……

    美酒佳肴下肚,脸颊微醺,虞捷往嘴里一口一口塞晚宴里的食物。

    这一晚,厨师们使劲浑身解数,将食物的味道发挥到极致,哪怕是白水煮出的白菜,都仿佛带着甘甜。

    她吃得心满意足。

    周围的气氛愈发炽热,解烦吏们排着队来邀松桔喝酒,吉祥话一套接一套,更有甚者,好几人凑在一起,挨个和松桔喝,力在要把这位让他们过年加班的军司马灌醉。

    只可惜,松桔能混到军司马,除了本事,这喝酒的能力也非常惊人,明明面颊已经泛红,意识却无比清醒。

    “松司马,我们有三个人,我们轮流敬您。”

    “别喝了,你们脸都这样了,还喝呢?”一拍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吏的脸,“要是喝出问题了,我可没法和你们家里交代。”

    半赶半哄送走小吏们,转头就瞥见虞捷的手正偷偷摸摸往酒杯蹭,轻声咳嗽,便让她顶着微红的脸,看向自己。

    “干嘛啦。”

    “你也喝不少了,酒量不行就别喝了。”

    “也没那么不堪。”

    明明眼神都有些飘忽,还在嘴硬,身上的酒气顺着她的动作飘到他的身上时,他整个人一僵。

    动作停了半晌,却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还说没有,都睡着了。”他轻声叹气。

    抬眼望去,桌上的食物已经吃得干干净净,酒也喝得差不多,好几人和虞捷一样昏睡过去。他再次抬高了音量:“各位!多谢这段时间的辛劳与配合,我敬大家一杯!愿往后顺遂!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机会相处!”

    “那就不用了!”

    不知道是谁喝得烂醉如泥,竟直接高声反驳,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松桔也忍不住笑了,只是他一笑,身体一动,她的身子就开始歪,几乎要倒在他的腿上,他才赶紧收住笑容,道:“不管如何!谢谢诸位!”

    酒终人散,除了站岗执勤的小吏外,驻点里的解烦吏们各自搀扶着,从院门离开,挨个返回自己的家中,有些家里人担心的,还跑到门口来接,门口好不热闹。

    松桔将睡着的虞捷背到背上,向上颠了颠,听见她在耳边的呼吸声后,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夜晚的街道上,偶尔路过几个游徼,见其身份,也没有纠其宵禁后还在外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他们擦肩而过。

    少女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搅得他莫名心乱又安心。月光引路,一路向前,停在虞捷家门口。

    正在思考背着人要怎么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才回来?啊,松公子。”虞母正想教训女儿,却看见松桔背着虞捷,教训的语气瞬间消失,“这孩子就不能喝酒,劳烦您了。”

    “无妨,我背她到床上就走。”

    虞捷的房间不大,但到处都是她的气味。

    松桔将她放到床榻上,虞母便扯来被子将她的身子盖上。

    “后面就交给我吧。”

    “好。”

    他正要离开,手腕却被抓住,一低头,虞捷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嘉树。”她的眼中带着几分迷离,声音慵懒而暧昧,像是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母亲也在现场,“好喜欢你。”

    一时间,她带着酒气的呼吸,隔着被单起伏的胸口,柔软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在诱惑他上前。

    可虞母就在旁边,他只能硬着头皮抽出手腕,红了耳朵,道:“见笑了。”

    “没事,你们聊,你们聊。要和上次一样关门吗?”

    “不、不用了!”

    在虞母的调侃中,松桔落荒而逃。

    ……

    归城之日转眼即至,虞捷拿到了好几包腌制好的零食,又被塞了好几套衣物,再三推脱,才得以顺利带着地瓜坐上马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母亲看松桔的眼神,变得慈爱了。

    仔细一想,从她喝醉的第二天开始,虞母都是这么看松桔的。

    “我醉酒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按捺不住好奇,她终于撩起马车的幕帘,探头询问。

    “没发生什么,别探出来,坐好。”

    绝对是她做了什么!

    但虞捷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她忘得干干净净。松桔似乎一点都不想解释,只是冷静地架着马车前行。

    她只得悻悻缩回马车里,颠簸间,从袖袋里掏出了那枚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

    手指贴着镜片外侧的圆框摸索,忽然,指腹摩挲到了一串奇怪的凹陷,似乎是一串文字。

    好奇心驱使她掀起小窗上的幕帘,借着阳光仔细观察。

    或许是位置刚巧对上,一阵强光骤然袭来,刺激得她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白光,头晕目眩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她赶紧放下幕帘,心有余悸地放下镜片。脚边的地瓜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很是担心地将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

    时间短暂,但她确实看到了。

    全彤。

    以为会有新的线索出现,没想到只是持有者本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虞捷有些失望,但又有些庆幸。

    也不是所有发现,都会成为什么线索。

    如此想着,她收起了那枚镜片。

    ……

    此时的苗家。

    李想的遗体由专人更换了衣物,以入赘女婿的身份,正式葬入苗家的祖坟。

    苗安姝没有去看,仿佛只要不去面对,就能假装他们都还活着。

    “大小姐,药。”

    “好。”

    端着热腾腾的安胎药,小口小口地抿着,阳光照在她的手指上,又在更远的地方反射出一道光,晃得路过的仆人小声惊叫。

    “抱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罪魁祸首,放回袖袋。

    ……

    那一日,高大的男人向后方倒了下去,胸口的剧痛尚未蔓延至四肢百骸,视线已经落在了插在胸口的那柄、被自己带来的短刀。

    “阿想!”

    苗安姝尖叫着跑去,惊慌失措地想去拔那柄刀。

    “安安。”男人却伸出手,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苗安姝的脸颊,瞳孔正在逐渐涣散,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把那句,曾经无法说出口的话,说给她听了,“我爱你。”

    ……

    苗安姝最讨厌全彤了。

    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明明什么都是她先的,可那家伙看到后,喜欢得不得了,也要学,偏偏,她总能做得更好。

    “写话本?好厉害啊,我觉得能写话本的人都很厉害。”

    最开始,小城偏远,世道不太平,祖业稍微好一些的苗家和全家,自然会长期抱在一起。男人们被征兵了,女人就想办法经营祖上的产业,而孩子们,就会凑在一起玩。

    天经地义。

    大人们不允许孩子们外出,苗安姝胆子小,只敢扒着家门张望,从不敢迈出去半步。倒是全彤,每天不顾反对跑来苗家。

    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彼此唯一的同龄朋友。

    是的,同龄。

    苗安姝确信自己只有全彤一个朋友,但她也确信,全彤有很多玩得很好的邻居,只是那些人和她都不是同龄,差一两岁,都不算同龄。

    苗安姝只是她众多朋友里,最普通的一个。

    “我那些朋友都写不出来,给我看看嘛。”

    “啊,你别笑我!不对,你还是告诉我吧,写给我。”

    苗安姝和豁出去一般,把自己第一次写的故事推给全彤,自己就背过身坐着,不敢知道全彤的反应,可好奇心刺挠得很,她只能偷偷摸摸用余光去打量。

    全彤拿着笔,在她写好的故事旁边圈圈写写,全部读完后,全彤把话本还给了苗安姝。

    “男主是木头!”

    “啊啊啊啊啊这里好可爱!”

    “能在一起真不容易啊......”

    诸如此类的话,填满了话本的每一个缝隙和角落。

    全彤总在夸她写得好,总说自己写不了。

    每当这时,苗安姝就能暂时放下心里的落差,把全彤当成平等相待的好朋友。

    两人在苗安姝的卧室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季节。

    有的时候,苗安姝也会在全彤的怂恿下,两个人一起溜出家门,在街道上飞奔,遇到人靠近,就尖叫着,手拉着手往回跑。

    可这份快乐,总被父亲的话泼上冷水。

    苗父不喜欢苗安姝跟着全彤,或者说,他看不上全家,觉得全家不比自家,自家在本地经营多年,全家不过是从外地避难而来,抢占了他们的生意和地盘,仗着九族里出了个有名堂的,就整天打着其名号乱晃。

    但成年人不可能公然对孩子表现恶意。

    在全彤面前出现时,他永远是好叔叔。

    背地里,却无数次地让苗安姝离她远一点。

    年轻的、看多了话本的孩子,总有一种执念。

    越是被反对,越是想坚持到底。

    不论家里人怎么说,苗安姝都不愿放弃全彤,毕竟,她只有这一个朋友。

    但全彤不止她一个朋友。

    “安安!我朋友说,骠骑将军夫人喜欢话本,要不要去投个稿?万一发行了,被将军夫人看到了,你就会出名的!”

    全彤口中的将军,是当时南方最强势的军阀,人人都知道,他迟早会平定南方、登基称帝。

    “我不行啦。”

    “你可以的!”

    “那你陪我。”

    “我不会啊。”

    那是苗安姝第一次知道,天才和凡人的差距。

    第一次到全彤写的故事,她连呼吸都忘了,一股强烈的不安的情感在心底蔓延,她知道,自己再写一辈子,也赶不上全彤。

    于是,第一次,全彤的书发行了,苗安姝失败了。

    “肯定是题材的问题,这样,我们写一个题材,你肯定比我强。”

    第二次,全彤又赢了。

    “一定是那些人不识货!这样,我们给对方想一个题材,我帮你想,你帮我想,掌柜的说过,他们会收的,是好卖的题材。”

    第三次,全彤还是赢了。哪怕是自己不擅长也不爱看的故事,她还是赢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在这些年里,南方渐渐被那位将军平定,他果然称帝建国了,定都武昌,于是这座小城突然成为了香饽饽,涌入了大量的人口,又仗着便利的水路,快速发展。

    曾经的地头蛇苗家的头顶,一瞬间被乌云遮盖。

    而全家那个远房亲戚,竟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得益于全家父亲多年的宣传和经营,当地人都知道他们家和那位红人的亲戚关系,争先攀附,甚至将自家的孩子送来,和全家几个孩子来往。

    苗安姝不止一次被全彤的新朋友们占走时间。

    不安、难受、嫉妒、不甘。

    这些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紧苗安姝的心脏。

    “......你朋友都出了好多本了,你也去写一次吧,你写了那么多年,突然放弃了多可惜啊。”

    苗安姝看着父亲,心底涌现出一股苦涩:“我都放弃好多年了,捡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