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祝逍遥 > 第八十七章 星雨落下
    炽肃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的眼睛好似凹在了脸上,露出了一种淡漠到残酷的神情,仿若句辰在说的事情完全与他无关一般。

    句辰道:“你始终惧怕自己会被折丹厌弃,怕她不再认你做儿子,对她早已心生杀意,折丹星君对此却一无所知。你家传有一颗化形珠,只要将此珠含在口中,便可幻化万物。那一日,你仓皇跪在折丹面前哭诉,你化形出去游玩时不小心杀了一只灵兽,即将要被京玉都处以三十雷鞭之刑。你灵力不足,折丹星君恐就此损你道基,于是她口含化形珠化作你的模样,替你受了这三十雷鞭之刑。”

    母亲爱孩子,大抵如此。众星君唏嘘不语。

    沉夜心头沉甸甸的,句辰说,炽肃弑母。而这会不会与折丹甘愿替炽肃承受这三十雷鞭有关?

    沉夜听星君们说过,当年折丹星君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焦黑,显然承受了极重的雷击,许多人甚至私下揣测,折丹做了违反天道的不义之事。

    可是便是以沉夜的见识也知道,三十雷鞭怎么可能就要了折丹的命?那么,折丹到底是怎么死的?

    句辰的声音如闷雷般传来:“那一日,天刑台也照旧无人监刑,你趁着折丹刚承受完天刑受重伤之际,封住她的五识,催动那化形珠将她变作一只犯错受罚的乐腓腓,然后看着雷鞭将她鞭打至死。”

    一阵深沉的压抑凝滞在此刻空明天的上空。

    所有人的心头都随着句辰的话,被一层浓重的黑云压住。

    这世间,爱人如斯者,只有母亲。

    只有这样傻的母亲,才会被儿子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欺骗。

    折丹,这样一位先天帝都敬重不已,亲自延请教导圣君的女子,这样一位有举世无双天纵之才的女子,就这样死在一个无耻、愚蠢、冷血的人手中,只因这个人是她的儿子。

    风声骤停,星雨落下。

    空明天已经万年没有落下雨滴了,然而这一刻星河垂泪,是星河也在为折丹哭泣。

    炽肃的肩膀还在抖动着,他还在笑,那个怪异至极的笑容好似从无间地狱而来,带着黑洞洞的恶意,凝视着这个世界。

    炽肃无所谓地看着句辰,又看着众星君,好似在说:如果句辰有证据,他早就拿出来了,何必只是在此絮絮唠叨?反正一切都只是口说无凭,那日的事情句辰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能以诸天之法惩罚于他,他不怕,一点也不怕。

    句辰此刻也不免轻轻一叹:“折丹至死怕是都不明白,为何她呵护备至的儿子要将她杀害。”

    炽肃笑道:“圣君所言,还请查证。关于家母之死,这些推测当真都是无稽之谈。众所周知,家母对我从来严厉,如何又对我呵护备至?她绝无可能替我受过。只此一点,便可推翻所有无端猜测。”

    皋陶闻言,已对着句辰作了一揖,一脸慎重道:“皋陶奏请生死笔。”

    句辰点头,对着众星君问道:“诸星君可有异议?”

    众星君皆点头称是,难得的意见一致。

    皋陶慎重点头,祭起手中生死笔,往空中一挥。

    星空立刻就破开一个大口,那大口之中竟是炽家仙府所在。立刻,炽家所有人在仙府中的一举一动皆在眼前。

    生死笔一判生,一判死,然而最让人悚惧的是它还可监查众生,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一言一行都能记录下来,却也足以让人耸动。

    好在即便是生死笔的主人皋陶也不可擅动此笔,每次监察之前需得奏报。

    皋陶道:“调用生死笔需要点时间,且请圣君与诸星君先继续审判炽肃。至于炽肃与折丹星君的关系究竟如何,询问几个炽家家人便可分明。”

    赤寰女闻言,立刻道:“我便可作证,炽肃他虽然表面上对折丹星君恭敬,实则他午夜梦回之时,经常咒骂折丹星君,此事家中几位老仆都十分清楚,一问便知。”

    众星君闻言,纷纷点头称是的同时,对着炽肃唾骂不已。

    炽肃看着生死笔下炽府的一举一动,冷笑道:“无需查证,我与她的确早已如水火,告诉你们也是无妨。”

    炽肃此刻的声音好似带着种古怪的金石之声,听得人心头突突地跳。

    “她不是我的母亲,她对我好,不过是因为她要做最知礼的主母,要做她的炽家大夫人。她不过一直欺我年少,以为我看不穿她的心思。”

    “折丹星君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句辰冷凝道。

    炽肃不屑道:“那你以为她是怎样的人?以为她温柔和善?以为她高尚伟大?她在你面前当然是如此,你是圣君,是先天帝唯一的孩子,与你亲厚,她将来自可以利用你在三界翻云覆雨。她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目的。”

    沉夜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走到炽肃面前,道:“听你之言,你既已认定折丹星君不是你的母亲,对她有诸多不满,你是否已经承认是你杀了折丹星君?”

    炽肃故作惊诧看向沉夜,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问道:“这位仙子,你是哪位?是那个来历不明天生天养的灵物?空明天诸星君在此,有你说话的地方么?哦,难道是因为圣君与你亲厚的缘故?”

    炽肃说到此处,故意一顿,满脸皆是惶恐之色:“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随意诬陷一个星君。今日你诬陷我还好说,他日你是不是也可以随意诬陷其他星君?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请圣君这便放我去领罚,还是说空明天从今往后都不再以诸天之法处事?”

    这几句话虽是狡辩之词,然而显然句句都敲在了众星君的心上。

    若空明天不以诸天之法处事……?众星君皆垂目诵经。

    炽肃却接着道:“众星君中有许多比我年长的,应该都还记得那场几乎毁灭空明天的灾劫,若当真没有了诸天之法,大威能者便能为所欲为,那才是真正毁天灭地的大灾难。”

    沉夜不知炽肃说的是哪场灾劫,她回忆了下,仙历上只记载了一场差点毁灭空明天的战争。

    那是万年前妖族发动的一次叛乱,据说那一次,妖族有位女子率领妖族居然攻到了京玉都的天门外,京玉都眼看不敌,幸得空明天句辰圣君率领星君前来助阵。然而,那场大战惨烈至极,空明天星君死伤无数。炽肃口中差点覆灭空明天的大战应该说的就是这场仙史上著名的“西川之叛”。西川乃是妖族当时的都城,于是便以此命名。

    只是这与炽肃话里话外的‘大威能为所欲为’有何关系?

    沉夜默默低头思索,不管如何,此刻她不该再多言,免得给句辰惹来麻烦。

    炽肃口舌如此锋利,着实出人意料。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谦和恭顺的模样,吃了亏也是闷声不响的,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又缜密,这样的人着实难以对付。

    众星君此刻不免又想起了折丹,单论这一点,这人的确与折丹当年有几分相似。

    句辰星眸微眯,看向众星君道:“诸天之法下,不管是空明天星君,还是童子,抑或是一草一木,但凡开灵智者,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句辰此刻的面容隐隐泛起一种晶莹玉色,让他看起来圣洁而又高贵。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温和,这番话由他说来,无端地就可以安抚惶惑人心,让人如沐和煦春风。

    沉夜对着句辰微微一笑,心头略松。

    句辰此刻却已经收起慈悲相,立刻,他脸上现出一种极重的杀伐之气。

    他看向炽肃,毫不留情地一字一句道:“你总以为折丹不是你的母亲,是因为你生为水火之体,你却不知这只是因为你的曾祖母身怀一系水灵。”

    众星君闻言,都啧了一声。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炽肃却是一愣,眼中竟第一次有了一丝惧意。

    句辰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炽肃再一次催促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句辰这才毫不吝啬地耐心解释道:”你体内的水灵乃是承自你曾祖母,并非如谣传所说你乃是水鲛女所生的缘故。”

    炽肃不停地摇头,冷冷看向句辰道:“胡说,我曾祖母御火之术炉火纯青,离大圆满境也只半步之遥,你拿不出证据,便要以此攻心么?”

    句辰看向水星之主,道:“洛清星君,劳烦你来与他分说。”

    洛清执掌水星,乃是水星之主,此事与她又有何牵扯?

    洛清盈盈站起,声音如滚珠落玉盘:“你曾祖母南夕星君乃的母亲乃是我远房姨母,因姨母是水系之身,南夕星君生来体内便带了一系水灵。然而虽如此,她却愈发刻苦,比旁人何止付出十倍的努力,最终将御火之术练得炉火纯青,以至于无人知道她体内竟有一系水灵。”

    炽肃呆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眼中茫茫然一片,口中只是喃喃道:“不会的,怎么可能?不会的......”

    “如何不会?只你不会。”洛清皱眉道:“如今天界世家联姻颇多,灵根驳杂也十分常见,虽然水火这样相悖的灵根共生的不多,却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许多人都埋头苦修,以克服先天不足,并非人人都怨天尤人,像你这样禽兽不如,听信谣言,最终亲手弑母。”

    炽肃的腿不知为何一软,身体好似木偶般跪了下来。他的头埋在胸口,脖颈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弯曲着,远看好似一个断头人。

    皋陶恰在此刻道:“生死笔已将炽家关于炽肃与折丹相处时情境调出,只不过年代久远,只有这些许残存了。”

    皋陶话音刚落,生死笔下的画卷已经一幕幕地在空中展开了。

    画卷中,折丹正在为年轻的炽肃拭去眼泪。

    “娘亲给你做了身新衣服,你试试。”

    “娘亲这两日特地去找姮婆学了这道映月雪花羹,你快来尝两口。”

    “娘亲的确手艺不佳,你看看这玉带你可欢喜,听说是现在京玉都最时兴的样子。”

    折丹擦泪的动作笨拙,炽肃却突然蹦了起来,愤怒不已地撕碎了衣服,倒掉了羹汤,砸碎了玉带。

    炽肃怒吼着:“你做的东西,你的一切,都很恶心,都很讨厌,我不要。你这样愚蠢,如何教导句辰?”

    可折丹却还是笑着看着炽肃,道:“你是不是怪母亲没时间陪你?我带你去和小辰一起玩,这样我就可以一起陪着你们了。”

    从那以后,画卷中的折丹便每日都带着炽肃去天宫。

    沉夜看着画卷中幼年小句辰,却不觉一怔,这简直就是与无忧无患长得一模一样,一眼便可以辨认无忧无患便是他的残念所化。所以,空明天的老星君们难道都在装傻不成?

    沉夜收回心思,看回画卷。

    小句辰跟在炽肃身后,一声声“大哥哥”“大哥哥”地叫他。炽肃做什么,他便跟着他做什么。

    一日,小句辰看着炽肃,羡慕道:“如果折丹也是我的娘亲,就好了。”

    “这样的娘亲,到底有什么好?”炽肃眼神阴毒,“你不觉得她很虚伪么?她装得再好,我也知道,她瞧不起我,她从骨子里觉得我是个废物,所以她只给我缝衣服、做羹汤,买些没用的东西。她是在告诉我,我只配得到这些凡人的东西。”

    小句辰扬起小脑袋,看着炽肃,听不明白他说什么。

    炽肃恶狠狠地看着他:“她以为你就是个什么好东西么?你不过是个胆小鬼。怎么?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杀乐腓腓?”

    小句辰问:“乐腓腓是什么?”

    炽肃咧嘴笑道:“这种灵兽我最喜欢了,它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要为人唱歌解忧,每次将它杀死的时候,它嘴里的最后一声呜咽还是美妙的乐声。每次猎杀它们,我心情都是最愉悦的。”

    很快,炽肃就带着句辰猎到了几只乐腓腓,他将一只乐腓腓的皮毛活生生地剥掉,捏着拳头对小句辰道:“如果你不和我一起杀一只,你的折丹就要回家去了,而且永远不回来,她再也不会要你了。”

    然而,炽肃说完这话,立刻好似预感到了什么,他慢慢转身,迎上的果然是折丹盛怒的脸。

    折丹打了他和句辰各一个巴掌,狠狠训斥了他们。

    炽肃从未见过折丹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他一时心慌,竟忍耐了下去,却没想到折丹还要去告诉他的祖父,然后提议祖父将他幽禁在腐朽渊思过。

    这一次,不管他如何哀求,折丹都没有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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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炽肃微微抬起他那好似断掉的头颅,喃喃道:“不是祖父亲眼看见了我猎杀灵兽,是那个女人告的密。她根本不是我亲生的母亲,哪有母亲会去告密的.....所以她根本不会替我去顶罪,一切都是莫须有,你们不要冤枉我。”

    可是,没有人再回答他。

    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炽肃抽搐了起来,首先是他的手,然后渐渐地这抽搐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句辰眸中蓝光微微闪动,沉夜认得,这幽蓝光芒在那日斩杀东海太姥前也在他的眼中闪动过。

    句辰垂眸,声如风雷,对着炽肃道:“你杀了你的母亲。”

    “你们知不知道,我的族人们逼得我多紧?”炽肃无力地抬起头,看向众星君,他的声音好似是从干涸的土地里迸出来的,每个字都干瘪生涩,“你们知不知道,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来告诉你,有人比你优秀,有人又将你踩在了脚下,是什么感觉?”

    句辰却只是又道:“你杀了你的母亲。”

    “你没有证据,句辰,你没有证据!”炽肃疯狂地吼叫。

    句辰不再与他争辩,手指轻轻一指,炽肃的袖中飞出了一颗紫色的珠子。

    “化形珠。”赤寰女不自觉地吃惊道。

    句辰将炽肃的珠子收到手中,珠子顺着句辰的手掌盘旋。

    沉夜凝神去看,却吃惊地发现那化形珠好像有生命一般突明突暗,似在诉说着什么。

    “这不是你族内的什么法宝,这本是我的一片本命之晶所化,是我送给折丹的生辰礼物。”句辰看着那珠子若有所思。

    众星君当然万分震惊,圣君幼时竟如此任性,本命之晶是何等重要,他竟将自己的一片本命之晶送给了折丹?

    众星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姮婆,好似在问,那你有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礼物?

    姮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句辰将那化形珠一捏,化形珠就没入了他的体内。

    沉夜只觉得句辰的眸子一耀,愈发地流光溢彩夺人心魄起来。

    句辰道:“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都被它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此珠与我的神海相连,我自也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切。”

    炽肃闻言好似全身都被抽空了一半,嘴里只能喃喃发出一点梦呓般的声音:“这不可能,不可能......”

    句辰的声音却如同梦呓般引诱地问道:“你可知道你诱杀了折丹之时,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炽肃此刻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去否定,不自觉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你诱杀了她之后,”句辰面容沉肃,郑重道:“折丹星君临死前嘱托,她死后,你必定日夜担心被揭发,说不定此生不会再作恶,若当真如此,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折丹.....她临死之前竟还在为那个杀了自己的儿子求情?

    如果换作自己,能不能爱自己的孩子到这个地步?众星君震惊之余,都忍不住在心中盘横。

    句辰闭目道:“折丹星君从来都是如此,先天帝请她教导于我,皆因此。”

    句辰此刻眼角居然隐隐有晶莹闪过,沉夜看得吃了一惊,不觉心头一酸。

    原来,他也有软弱的时候。

    对于他来说,从小到大他最亲近的人就是折丹和姮婆吧,是她们像母亲一样,陪伴在他身边,养育他,教导他,朝夕相伴,日夜相守。

    他说,如果折丹也是他的母亲,就好了。

    然而,他最亲近的人却被自己的孩子杀害了。

    母亲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她怎么会看不透自己儿子的残忍无情?

    可是生为一个母亲,即便她知道儿子厌恶她。她也总是想得到儿子的喜爱,总想着可以改变他,所以她才一次次地忍不住地讨好他,到最后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

    句辰叹道:“雷鞭在她死后还狠狠地在她身上鞭打了近百下,折丹星君的仙尸被发现时已经全身焦黑。所有人都以为折丹星君是惹怒了天道,才遭了大劫,至今仍有许多人如此想。”

    句辰说到这里,以手指天,郑重道:“今日,我,句辰,在此为折丹星君正名。”

    天道虽是飘渺,然而此等怪事,也只能以天道来解释了。谁也没料到,这其中竟是这样的惨剧。

    所有的秘密揭开,众人反而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最残酷的已经尘埃落定,再也不会有什么更残酷的来刺激他们了。

    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情,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就会立刻又提起来,心中那被这可怕事实撕开的地方,永远地撕裂了,再也不会愈合。

    星雨簌簌落下,好似永不会停歇。

    炽肃颓然倒在地上,嘴里喃喃:“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怪你,都怪你。”

    然而,炽肃的手打向自己脸庞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

    一股暴戾好似自炽肃胸臆中爆炸开来,他那凹了下去的眼睛,此刻突然像野蛮荒原,漫起一种无知的傲慢。

    炽肃的眼睛已经赤裸裸地告诉了所有人,他此刻心中那可怕到极点的想法。

    如果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母亲,他还会杀她么?

    那个女人,那个讨人厌的女人,那个总看不起他的女人......

    有些人,生来残忍,生来禽兽,与父母无关,与他周围的人无关。

    炽肃却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下抖擞起了精神,问句辰道:“你可有答应她的遗言?”

    折丹的遗言是:只要他再也不做错事,句辰便要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