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

    第27章

    终于,萧酌清弄清了凤元羲受伤的原因。

    凤元羲不许宫人近身,以他的矫健身手,也鲜少有人能伤他。

    曲台的人都不大清楚他的踪迹,萧酌清一一问过,只听他们说,陛下这几日下午都不在曲台,骑马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打猎吧。”有宫婢说。“陛下喜欢打猎,日日外出都带着那张弓。”

    宫里的皇上,倒成了山野中的猎户了。

    不过萧酌清一想就通。凤元羲年不过十六,正当少年人纵马斗酒、呼朋引伴的年岁。但凤元羲没有朋友,又身在宫里,难免孤寂无聊,才会放纵玩耍,以至于弄伤身体。

    想到这个,萧酌清特去问了萧淞。

    萧淞见他就跑。

    他哥太恐怖了!

    之前说给他买一月花雕蟹,还真就买了整整一个月!

    初时他还高兴,吃得满嘴流黄。可他天天吃、天天吃,嘴都要被螃蟹扎穿了,更是闻到花雕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求他哥,能不能不买了,他不要了。

    可他哥说什么?

    他哥慢条斯理地教他:“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月的花雕蟹,一天都不能少。

    整整一月,萧淞吃尽了花雕蟹的苦,也吃尽了他哥的苦。眼下见到他哥,就想到花雕蟹,想到花雕蟹,胃里就翻江倒海,嘴巴也痛痛的。

    萧淞撒腿就跑,萧酌清一把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

    萧淞捂着嘴:“我不吃了!”

    萧酌清:“……?”

    没说要领他吃东西啊。

    “有话问你。”萧酌清把萧淞提回来,隐去名姓,给他说了凤元羲的状况。

    萧淞满脸心向往之。

    “哇,怎有如此潇洒畅快的生活?”

    有大鹰,有好马,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还能满府里纵马游猎。

    他期待地看向他哥,却被他哥无情拒绝。

    “你不行。”萧酌清说。“府上一草一木皆是母亲的心血,你若轻易毁弃,母亲回来定不饶你。”

    也对。

    萧淞又问:“那我能去找他玩儿吗?哥,保证不胡闹,我认他当哥。”

    这倒是也不成。

    宫禁森严,他身为讲官亦多有掣肘,更何况萧淞呢。

    “待有机会入宫,或可一见。”萧酌清说。

    “入入入入……入宫?!”萧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他是皇上啊?”

    萧酌清点头。

    “……当皇上真爽。”萧淞忍不住评价道。

    萧酌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萧淞说正经的:“既然他是皇上,给他找乐子还不容易?最简单的,打马球呀。曲台那么大,宫里又养了那么人、那么多好马,随便就能清出一片场地来,让他们陪皇上打呀!”

    对啊。

    马球为分朋竞技,既需双方抗衡、又要同队协作,更有多种打法、战术,不逊于排兵布阵。

    这于凤元羲所谓的“自闭症”,不是大有裨益?

    “你说得对。”萧酌清立马起身。

    萧淞往后面追:“哥,我能去吗?我也想打!”

    京中的击鞠场都是在郊外,谁在紫台金阙的皇宫里打过球啊?若能打一回,他能吹五年!

    萧酌清回头:“要我替你问问陛下吗?”

    ……真能去?

    但萧淞忽然就想起了陛下那几个死于非命的陪读。

    他常听好友们说,说陛下有痴病,病情发作,是会因为一句话就拔剑杀人的。

    “哈……哈哈。”萧淞挠了挠头。

    他不像他哥,芝兰玉树、朗然君子,十分符合本朝审美,谁见了都喜欢。

    他要惹皇上生气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也便罢了。可万一为了打场马球,在宫里被皇上砍成了臊子……

    说出去多丢人啊。

    ——

    萧酌清计划得不错。

    但曲台宫外真清理出了一片马球场,又命御马监挑出了一批温驯强健的好马后,萧酌清才意识到,做凤元羲的陪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