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大清囧事 > 89. 第八十八章
    十一月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因为这天是经过皇家严选的。乾西二所张灯结彩准备迎接一位新人的加入,也将为四阿哥的人生书写出新的人生剧情走向。那位新来的侧福晋向嫡福晋玉录黛敬茶时,某丫头就站在四阿哥身边,一身喜庆装扮也掩盖不住她身上的刻板气质,行动之间都近乎是设置好的机械程序,严格执行着……

    “没意思。”这是她对四阿哥新来的侧福晋辉发那拉氏的评价,然后就换来了四阿哥对着她的脑袋瓜的一记暴锤。她委屈极了,明明是四阿哥问她对新来的侧福晋感觉怎么样的!她有理由怀疑,四阿哥就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锤她的理由。

    嘴上虽然怪罪她评价新福晋是个没意思的人,身体上四阿哥却很诚实,进门儿两个多月侧福晋珠锦雷打不动晨昏定省来问安,四阿哥眼皮子都不想多抬一下。等到新福晋走后又不得不小声嘀嘀咕咕承认,“果真是没意思……”

    乾西二所里最不高兴的人当然还得是高徽玉,本来就为了自己想要再次怀孕而急得团团转,这次又来了个位份和她不相上下的侧福晋,危机感瞬间又飙升到了历史新高。

    亲眼见证了王定乾那干道士们的高深道行,高徽玉更是对修道这件事痴迷不已。到了年节里雍正大人移居圆明园,命雾绡不定时拿重金去向那些道士们献供养,求得数颗灵丹妙药,可惜吃来吃去总也不见效果。这招数本来是雾绡献给高徽玉的,总不见效也不是个办法,干脆指着那个给她丹药的道长张太虚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你们先前是怎么巴结我的?说是金子银子给得足够,便就是天尊上帝也请得。眼下遑论金子银子,就是我家主子福晋的珠宝也给你们不少了罢?如何就还未见有身孕?”圆明园清秀村一处隐蔽角落里,雾绡掐着腰低声质问着一名头戴玄冠,身穿青褐的道长。

    “斋主莫着急,欲速则不达,骤进祇取亡。贵人之妊需汲取天地精华,贫道和师兄正在为皇上炼制一味奇丹,届时天地之精华配合此丹药,定能让贵主人心想事成。”道长张太虚笑脸安抚着雾绡,从衣袖里取出只漆木匣子,打开来递给雾绡,“斋主请上眼瞧,这两颗是贫道的师兄前日炼制的,是我特意留下来,就等着斋主您来,献给贵主子!”

    雾绡半信半疑接下丹药,左右瞧了个遍,“当真有效?可莫要诓我。”

    张太虚捋着半长不短的胡须,摇头晃脑眯起眼睛一笑,“这是自然,这次的丹药与给皇上炼制的奇丹用的都是一样的药,只不过药的分量有所不同罢了。我再配与一道符纸,待到七月初一那日,将符纸焚了,纸灰和水化开用以服用此丹。”

    雾绡一听还要等到七月初一,心想以侧福晋整天对怀上身孕的事儿如同眉毛上挂炮仗——急在眼前,恐怕回去又得费好一顿口舌安抚。除了依照张太虚道长的话,别的法子暂且也没有,只好收了丹药,给了道长一枚金锞子,便扭头回去同高徽玉交差去了。

    路上雾绡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自家主子交代,抱在怀里的匣子愈发沉甸甸的,不说是她的身家性命那么要紧,那也是关系到她在宫里的前途。步履不停地踏进莲花馆大门,上了连廊要往后院儿去,猛地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坠着铜铃彩带的藤球,不偏不倚砸进雾绡怀里……

    “哎呦!”雾绡先是惊吓,连带着不慎将匣子丢落在地,两颗丹药骨碌碌从匣子里滚了出来。

    雾绡被吓了一跳,连廊外草地上稚声稚气女娃娃的声音传来,“阿哥你的球砸到人了,一会儿你额涅又要教训你了……”女娃娃脚蹬一双蝴蝶纹锦鞋,摆动着两只小手臂跑到连廊上。

    才将想起来要同自家主子回禀的说辞,让两个小屁孩儿抹了个干净。不一会儿,同荣景一起玩藤球的大阿哥永璜也跟了来,看着雾绡对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丹药又是吹灰,又是轻轻擦拭的,心中有些不服气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永璜再也不是流口涎的年纪,离开蒙的年纪还差一点点,有他阿玛四皇子的教导,永璜这两年多也有些像个小大人的模样。

    主子再小也是主子,孩子学舌的能力仅次于笼子里的鹦鹉,所以也不敢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儿,老大不情愿地翻了两个白眼儿,没好气地回答:“奴才知道大阿哥牛劲儿足,但也别伙着妹妹拿奴才们逗趣儿呀。奴才这身上还担着差事呢,万一奴才的主子怪罪,奴才可担待不起!”

    永璜盯着雾绡手上的丹药,有些好奇,于是凑近些端详起来,“这是什么东西?用这么漂亮的匣子装着。”

    收拾好丹药放回匣子里,雾绡弯下腰对永璜忽然就改了脸色,笑吟吟的,“这呀是天上来的仙药,吃了延年益寿,还能让女子诞育子嗣。待侧福晋生下小阿哥,与您和小格格一块儿玩藤球好不好?”

    永璜还没说话,荣景先拍手叫好,“额涅生个小妹妹,和我歘嘎拉哈!”说得心里头高兴,自己个儿还边拍手边蹦高儿,全然不管雾绡刚挂上和颜悦色的脸又阴沉下来。

    “谁说侧福晋要生小妹妹了?明年给你们生一个小弟弟。”雾绡冷冷哼了一声。原想着从大阿哥永璜嘴里讨个彩头,被个小丫头截了胡,心里头一阵儿晦气,转身就走,刚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更加没好气地咬牙切齿对荣景和永璜道:“明年给你们生一对儿弟弟,且走着瞧!”

    看着雾绡走远,永璜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捡起藤球塞给荣景,“今天的事儿你不准告诉阿玛和额涅,我改天跟你歘嘎拉哈,你就不用老一个人玩儿了。”

    荣景粉嘟嘟的小脸儿漾起了笑容,稚嫩清脆的声音连声答应,抱着藤球蹦了老高,“阿哥说话儿算话,反悔就是五叔家的小狗!”

    男子汉一言九鼎,永璜丢下自己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陪着妹妹玩了好长一段时候的嘎拉哈。白色羊拐骨随着四月柳絮飞扬时被高高抛起,又随着六月熟透了的胡颓子被雀儿啄落回落在小小的手掌心里……

    小孩子玩游戏玩得分不出胜负了,总喜欢找个大人理论,恰好四阿哥就是他们兄妹最好的裁判,他们从春天到初夏一直赖在四阿哥书房门前的小院儿里,以备时不时请四阿哥裁定个输赢。

    要是四阿哥忙,就命金贤英或者思春代劳。苏姼当直也有参与,却从来不给准话儿,两厢里和稀泥。金贤英最开始还有些耐心,后面越来越敷衍,胡乱说一通,多数还是告诉哥哥让着妹妹些。

    某丫头就不一样了,不仅做裁判,还时常跟他们兄妹玩在一块。嬉闹叫嚷总是把四阿哥惹急眼,罚他们三个站墙角,从高到低的三个人排列好像一组电话信号标志……三个人站在廊子窗下相互挤眉弄眼,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庭中濛雨如星,看蚂蚁搬家。一切幼稚有趣的事情,一个脱离了成人眼中的世界……

    “阿哥你又输了,好不长进。”荣景赌气把嘎拉哈甩在地上,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进书房里去,然后拉住正在打扫书房的某丫头的手用力晃悠,“春儿姑姑……春儿姑姑……我不要和大阿哥玩儿了,他总是接不住!你来陪我玩儿……”

    忙里偷闲也不是不可以,某丫头把手上的活儿撂在一边儿,拍拍手掌,“要我陪你玩儿也可以,下午的点心可要分我一半哦。我可是在膳房看了你的食谱单子,今儿个的点心有鲍酪哦。”她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荣景的小鼻子,笑得不怀好意。

    荣景两个水晶葡萄般滴流圆的眼睛转动几圈,很快答应下来,“好……不就是鲍酪嘛,分你一半就分你一半……”

    就这样三个人围在书房台阶上玩耍了大半日,保姆们下晌送来了鲍酪和永璜爱吃的咸口苏糕。

    “阿玛的福晋和格格们我最喜欢春姑姑了,陪我和妹妹玩耍的时候最开心!”永璜整齐的小乳牙一口咬掉一块苏糕,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春姑姑老是抢我们的东西吃……”

    “喂!臭小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是个打工人唉,我的服务是要有回报的噻,你们阿玛有给我发工钱,你们两个小屁孩儿又没钱,不用点心做酬劳,难道让你卖身给我做童养夫啊?”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荣景盘子里的鲍酪,边吐槽永璜作为地主阶级接班人的不专业,完全不顾及现在她身为打工人的主线任务。

    “唔?那可不行,你是我阿玛的人。虽然你是使女,又未受我阿玛召幸,将来要是阿玛出宫另置府邸你依旧是他身边的掌侍宫女……反正你无论如何都是我阿玛的人……”口中的苏糕塞了满嘴,小永璜看似漫不经心,话儿却说得信誓旦旦。

    “阿哥说得没错,阿玛说过春儿姑姑是个笨丫头,只有留在阿玛身边才能好生过活。阿玛还说……还说……说……”荣景说着说着语结起来,翻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天空,企图回忆起阿玛曾经跟额涅谈论春儿姑姑的话。

    “谁要留在他身边!等他结束他的皇子身份,我就向他求个恩典,放我出宫。到时候我就和我的意中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去江南看西湖美景,去广州十三行的口岸,和洋人淘些新鲜有趣的洋玩意儿……”某丫头越说越兴奋,想象着要是去广州生活说不定能接触到这个时代更先进丰富的生活环境,毕竟那里是外贸商品的最大汇集地,“说不定开个连锁咖啡厅,或者连锁奶茶店,我就能成为中国历史第一家饮品连锁店了!”

    “奶茶店?我不爱喝奶茶……味道咸咸的……”荣景低下小脑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鲍酪塞进嘴里,“我喜欢吃甜甜的……甜的才好吃呢。”

    “奶茶当然是咸的好喝,咱们都喝咸奶茶才对!”永璜很不服气,当即就开口反驳荣景的话。

    “甜的!”荣景抓起盘子里的鲍酪砸到永璜的米黄色绞罗袍子上,“就要吃甜的!”

    “咸的!就是咸的!”永璜蹭地站起来,小脸气地发红。

    只有一旁的某丫头兴奋的心情,被他们兄妹两人的咸甜之争打入谷底。有种体会到诸葛亮所写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心情……

    雍正十三年的这个初夏,除了身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两个斗嘴雀儿似的小屁孩,她好像好久都找不到让自己感到安心和放松的人了。双手托住下巴,两只胳膊抵在膝盖上,望向青砖黛瓦的院墙,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用鱼为信物,因为鱼被水所困,也没有手脚,爬不出高墙。

    好像能够得到是否让她逃离这里的结果,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夏季渐深,她在好多个睡不着的夜里翻来覆去,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你瞧你两个眼睛,夜里做梦被人揍了是怎的?乌青乌青的……”早晨起床洗漱,金贤英双手掐腰盯着她,防止她不留神,一头扎进洗脸盆里把她自己溺死,“你最近是怎么了?白天怎么魂不守舍

    的,夜里可是精神头儿十足,翻来覆去不睡觉,我都被你吵醒好几回。”

    相较于金贤英在史书上会被实实在在记载下的不同,她的命运前途实在是有太多的不确定。要是諴亲王在今年的夏季结束之前还是回不来,她该怎么办?或者说……她会凭空消失在这个时空里么?会再也见不到他了么?会相互消失在对方的记忆里么?

    不知道,不确定,不敢想……

    “可能是最近被那两个小人儿吵得头疼,工作焦虑……工作焦虑……哈……哈哈……”她掩饰着打着哈哈,干笑几声,继续埋头刷牙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惦记着汤泉行宫的那位呢罢?皇上虽然没有明旨降罪,可是听说……传旨的侍卫是等在张家口收回的钦差大臣关防,京城都没让諴亲王回。”金贤英脸上也露出几分焦虑,浅拧眉头,“随行钦差大臣的几位官吏倒是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几位官吏当中还有一人被皇上赐对召见,再后来諴亲王的事儿好像就如沉石入海了,没人再在皇上跟前儿提过。”

    “……”她弯腰不做声,直到刷完了牙,漱干净嘴里的牙粉,才心不在焉地撇了撇沾满牙粉沫沫的嘴,“也许皇上只是想让他在行宫里度个假,放松一下心情呢?”

    “你见过哪位亲王放松心情,需要派兵看守的?”这句话金贤英本来是不想说的,也是听了那丫头的异想天开,下意识说出来反驳。金贤英知道是自己口快,脸上有些愧怍之色,作声大叹,“哎呀!我就墙头上行路——直来直往了。一边儿是咱们皇上雷厉风行的性子,天下皆知,另一边儿是小王爷属先皇晚年最疼爱的皇子,实在年轻气盛了些,此番派兵圈禁小王爷已经是宽宥了……”

    好像听起来不管地位高低,打工人的命运都始终掌握在Boss手里。她被这个千古不变的定律搞得蔫头耷脑,跨进四阿哥房间的门槛更是让不开心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苏姼一头长发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袭里衣,满面笑容地给四阿哥穿戴衣物,见她进来便收回了忙活的双手,“春格格来得正好,四爷等你呢。大阿哥大前日缠着四爷去舒兰格格那,吩咐让你也跟着去,有你陪着大阿哥玩耍,四爷也好多跟舒兰格格说会话。”

    四阿哥瞧都没瞧那丫头一眼,只在她进门那刻停顿了一下系扣子的手,然后继续扭动着扣眼儿,满不在乎地动了动唇,“哼,还不是永璜大了,愈发歇不住脚儿,上蹿下跳。也只有那个丫头能有那些个牛劲儿,陪着永璜整个院子里乱窜。”颔下的那颗扣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进门儿的丫头施了什么邪术,不论从什么角度用力,扣子都不愿意服从他的双手去被扣眼儿束缚。额角慢慢渗出薄汗来,心里莫名烦躁难安。

    “你过来。”蹙眉唤她。

    蔫头耷脑的某丫头磨磨蹭蹭走上前,四阿哥侧过身低眼儿看她从进门起就没抬过的嘴角,那嘴角多少还有带着些委屈。他垂下双手微微仰起头,示意她帮他系住颔下的那颗纽扣。突出的喉结被她上来的手无意识触碰,掩盖在箭袖里的手猛地攥紧,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身子又快速转了回去,扬臂挡开了她的双手,急促而嫌弃地道:“笨手笨脚,这点儿小事都伺候不好……”

    苏姼见状转到四阿哥面前,笑容盈盈着边帮四阿哥系纽扣边说道:“四爷您该宽容些,女子嘛……总有几日提不起精神的时候。看春格格的样子,近来是有什么心事不得解了罢?”

    四阿哥也不理站在身边的某丫头,苏姼帮自己穿好衣裳,系好了辫梢青玉坠脚,才把目光从那丫头身上一扫而过,“别愣着了,到堂上伺候早膳罢。”

    早膳两个字让某丫头来了精神,拔腿屁颠屁颠跟在四阿哥身后,心里惦记着早膳里的点心。经过廊子一树浓荫蔽日,粗壮树干避住廊子一角,此处便不见天日。四阿哥一脚踏进浓荫里停住步子,理所当然地静待身后的丫头撞上自己的后背……

    “唔!好痛……”她捂住鼻子,皱眉呲牙。

    “撞了这么多次,为什么还是改不了?”心里攒的气终于是消除了一些,剩下心里的气还是在控制着不让自己转身去面对她。为什么改不了,明知她自己会痛,明知会惹得他不高兴,为什么改不了?他想转身怒目攒拳去问她,可惜手掌轻轻拢起,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握紧。力气有的是,底气他从没在她身上得到过一分。

    “呃?”她被四阿哥的问话疑惑到,忘记了鼻子酸痛,抬头看着四阿哥的后背,思考半天结结巴巴试探着说了个解决方案,“要不……要不……下次我走前面试试看呢?”说着就闪现在四阿哥的眼皮子底下,展现一个露出牙齿的笑容。

    “……”面前这个脑袋瓜刚好与自己下颌齐平的丫头,不知道今日她刷牙的牙粉是不是用得太多了,瞧着她露出来的牙齿比往日白了一些。半个手掌虚覆上她的脸颊,她下意识缩缩脖子,以为他又要扭住她的耳朵教训她,没想到他只是用拇指擦去黏在她唇角的牙粉渣。手指摩挲她的脸颊,压在口中那句“并肩而行”还是没有说出,毫不留情地收回手去,“反了你了!你有几个脑袋敢走在我前面的?赶紧用过早膳去舒兰那儿,今儿约好了陪永璜挽弓。”

    既然还是不能把她放在身侧,那……暂且放在身后也是好的。

    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