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唐诗除了语文课本上标注的背诵全文和鉴赏,还有高端局玩法。比起上句下句的填空题,迷人的老祖宗们似乎有更深刻的文学追求。
她双手握住剪刀身体缩了缩,往允祕背后贴紧了些,小声儿嘀咕:“要是没人接得上来,那岂不是很尴尬?”眼珠子滴溜溜偷偷朝勾连搭抱厦里望了一眼,好巧不巧和雍正大人视线来了个撞车......
仅仅是目光的接触,好像又感觉到课堂上老师出了一道她看不懂的数学题,点名让她上讲台做题时踟蹰半天连“解”都忘记怎么写。
所以到底是谁发明了皇帝和老师这种职业......
“你,上前来。”雍正大人朝某丫头勾手的动作好像那个电影里的古惑仔老大,下一步要掏出手枪瞄准躲在誠亲王身后的那个丫头一样。
千算万算没想到,不仅剧本里的反派死于话多,她这种排不上号的路人某都适用。双手握住剪刀的手抖如筛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这种事她可完全做不到,最多拿来谈谈恋爱,尽力提高一下自己和某王爷的品味适配度。
用后背给自己遮阴的人,从背后负过手来把她手里的剪刀抢了过去,他稍稍侧身,低而温和的声音尽量给足她安全感,企图降低她双手抖动的频率,“别怕,你只管去,我就在你身后。”
这次她不得不亲自给一众达官贵人们表演“岂不是很尴尬”究竟有多尴尬!
脚丫子跨出第一步,一直到走到雍正大人御座前,好像走了个万里长征的单位长度。扑通跪倒在勾连搭抱厦台阶下面,“奴......奴才......奴才给皇上请......请安!”
雍正大人和身边的熹贵妃对视一眼,“朕记得她,她阿玛是秀才出身,是从你宫里拨到老四身边儿的。黄毛小丫头,救你那会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后来再见她,倒像是老鼠吃了她的胆!”
堂堂皇帝也是懂活跃气氛的,而且开起玩笑来完全不用顾虑对方感不感到好笑。get到笑点的同事和主子们丝毫不留情面地笑出了声儿,因为她认为的道德底线,根本不在可以绑架封建地主阶级的范围内。
熹贵妃笑着应承,待雍正大人转头看向台阶下跪的丫头,便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四阿哥那一席去。瞧见他压低的眉宇和目光不在乌拉·思春身上,反而直白地朝站在荔枝树下的誠亲王身上投去,多少有些耐人琢磨的剡利。那神态即便熹贵妃作为四阿哥的额涅,也是极少见过的,与温文有礼的四阿哥完全是两个人,恍然间令熹贵妃感觉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一样。
看老四的样子熹贵妃在心里左右掂量,一会要是那丫头嘴上出了岔子被降罪,老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皇上打着了耗子,恐损瞎了玉瓶,思虑过后忙垫话道:“秀才家的闺女未必就是个女秀才!咱们这亲王皇子们放着不叫,您单叫这么个毛躁奴才,成心是想看他们莲花馆的笑话儿罢?”摆直了腰肢,提起比皇帝还高的打趣儿兴致。
雍正大人哼笑一声,“笑不笑话,且听她回话。”招手让她起身,“刚才誠亲王说忽逢青鸟使,你可能对得出下句?”
某丫头不知道现在把自己毒哑还来不来得及……在众人的目光关注下,脑子里不断回放那句网络名言“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装模作样做思考状,想了半天一拍脑门儿脱口而出:“人约黄昏后!”
有时候满脑子恋爱故事也并非什么坏事,没有什么是讲一段缠绵悱恻引人遐想的爱情故事不能解决的。荔枝树下的人先是微露讶异,又慢慢被宽心的心情占领眉宇眼角,走近那丫头身边向雍正大人揖过一礼,“虽合了青黄二字的平仄,却非佳对,但......”允祕侧头冲身旁的丫头温然而笑,与刚才对别人的笑不同,眼神里多含了一丝真切。
“但‘人约黄昏后’之句,可另有一番故事......”西面席间扬声传来,四阿哥弘历离席上前,站在某丫头另一侧,“青鸟,乃是西王母的使者。《穆天子传》有载,穆天子率七萃,越山过川,行三万五千里与西王母于瑶池宴饮酬酢,穆天子在离别时曾承诺......”
“万民平均,吾顾见汝”。允祕抬高眼神,毫不躲避地迎着弘历骤然缩紧的眸底中抛出的那道凌厉。
某丫头感觉头顶上的空气里弥漫着两军交战的气氛,左顾右盼一下,悄悄向后倒退了一小步,无辜地缩缩脖子。
雍正大人越发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诡异,平日里最要好不过的叔侄俩,竟然被一两句诗勾起了火药味儿。为了防止矛盾升级,雍正大人摆手道:“朕觉得这丫头能对到这个分儿上也算不易,就破例将荔枝赏她罢。”
忙接下誠亲王递给她的荔枝,逃命似地退到角落里。摩挲着荔枝粗粝的外壳,温温的,是被他一直攥在手心里暖过的。
达官贵人们的游戏经过她这段不成调的插曲,逐渐恢复了正轨。四阿哥弘历对从誠亲王口中丢出的“吾顾见汝”耿耿于怀。些许的不客气可能让他自己都不知道,“小叔叔上联忽逢青鸟使,可还作数?”
“作数。”允祕微抬了抬下颌,嘴角勾起。
“好......”招手让侍卫呈上长弓和羽箭,挽弓搭箭朝不远处林子的树梢放了一箭,只听嗖鸣声划破天际,接着就是一只莺鸟扑翅高飞而去。
弄不清楚状况的众人小声议论起来。勾连搭抱厦里坐着的女眷们更是有人掀起卷帘一角向外张望,扭头朝其他人问道:“他们叔侄儿打什么哑谜呢?对诗怎么还拉开弓了,怪事......”
还没等玉录黛开口,坐在身边的高徽玉连忙答道:“我们家四爷灵光得很!既是比试,自然是想不同凡响,一鸣惊人呢!”还不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连脖颈子都仰高八个度,“普通凡人,哪猜的透他的心思。”
掀帘的女眷听了高徽玉的话大约是有些不高兴,脸色一黑,露出个轻蔑的表情。玉录黛把她的动作瞧在眼里,立即站起身来轻轻扶着那女眷的小臂,低声道:“额涅说得不假,母妃您还是这般出嫁前家中闺女似的活泼!您呀别着急......汗阿玛和额涅也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呐。您瞧,汗阿玛眼珠子都要贴到四阿哥身上去了。”
宁妃没忍住破颜笑了起来,捂住嘴偷偷扭头去瞧勾连搭抱厦正中席面坐着雍正大人,确实也是一脸不得其解。这才又和玉录黛分别回到各自席面坐下。
“四阿哥弓法真是炉火纯青,不愧是宫中名师教导。”阶下席间忽地有人鼓掌,正是刚才想跟自己皇帝四叔拉近关系的理亲王弘晳。“话说回来咱们满人祖上渔猎为生,讲究雷动则熛至,箭无虚发。况且一只小小的鸟雀,焉用雕翎?”
躲在一旁的某丫头听懂了理亲王话里的意思,理亲王是在说四阿哥小题大做,不就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嘛?小小的文字游戏而已,还架起秧子来了......
四阿哥弘历换了握弓的姿势,把半人多高的弓藏在背后,扭脸只是看了看理亲王,并未见礼。按说弘晳在辈分上和弘历一边儿大,可爵位上要比弘历高,身份上皇子又比亲王尊贵些,比来比去谁都不能高出谁一头去。弘晳三番五次刻意对自己的汗阿玛示好这些事他早就听说了,再加上庄亲王允禄近来的动向,似乎跟这位康熙朝废太子之子有着不可不察的暧昧。所以对理亲王的态度并不想显示出有多么礼敬有加。
“理亲王这话儿可说得不对了。我这句诗本是出自唐人金昌绪之手,借妇人之口提起北境将士戍边。这扰人安宁对事主来说又岂是小事?于家于国,不都是这番道理?”等到把话说完,四阿哥才悠悠然朝着理亲王弘晳瞟了一眼。
允祕瞧得出来弘晳不过是想刷个存在感,偏弘历不依不饶弘晳,就想怼他一怼。弘晳能够在御前不停地更新动态,引来雍正大人不时的评论点赞,还不都是托了庄亲王的福。皇后之死不得不让庄亲王临时改变了策略,把对原来五阿哥弘昼的心思转移一些给了前朝废太子的儿子。毕竟古时皇帝传位给侄子也屡见不鲜,废太子胤礽的旧势力刚好也可以收为己用......
弘历之所以用弓箭解金昌绪《春怨》,是想提醒弘晳。前几日在养心殿庄亲王拿一等忠达公马佳·图海的生前荣光,企图力保其孙马佳·马尔赛抚远大将军,反被雍正大人呵斥。雍正大人一怒之下干脆解了马尔赛抚远大将军的印权,受顺承亲王锡保的节制。
在场的人都忘不了雍正大人言辞里的,剥去人类口头文明的直白程度。平时在奏折中辱骂大臣也就算了,堂堂庄亲王还挨了臭骂,没有一点儿情面可言。
“马尔赛是块儿什么材料,这许久了你庄亲王不知道?每日送至你王府的邸报军情你是没见着么?现大敌当前,你是让朕请了萨满太太,召他祖宗的魂儿去抗敌么?驽马恋栈豆的货色!”
庄亲王在御前那叫一个跛子唱戏——下不来台,让侄辈儿的四阿哥弘历和外臣们瞧了好大个笑话......
眼看庄亲王允禄在力保马尔赛印权上马失前蹄,邀揽圣心的第二人选很快就被正式推上了棋局。理亲王弘晳前些年默默讨好雍正大人的功夫也算没有白做,不仅仅爵位进至亲王,还出任了大行皇后的册谥使臣。
内宫宴席原没那么多可争的风头。弘晳偏不,逮住了机会要压过弘历一头去。许是请安折子里弘晳对雍正大人称呼“皇父”的时间太久,真就把自己当做四皇子的亲兄长了......
听四阿哥弘历的意思是想影射西北战事,弘晳想再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口,一旁的五阿哥弘昼立刻跑上前去拉住弘晳的胳膊,“我四哥就是打个比方。您想啊,我四哥一箭‘打起黄莺儿’可不就接上小叔叔的‘忽逢青鸟使’嘛!”又向席上众人扬手询问道:“各位长辈们可觉得是佳对否?”
咂摸一晌倒是没人反驳,弘昼朝雍正大人打了个千儿。山上猴子上树的步调跳到荔枝树前,左看看右瞧瞧,实在不知道选哪颗荔枝好。一眼瞧上手捧荔枝发呆的某丫头,过去拉了她的来,“你是四阿哥的使女,快帮你家主子爷挑一个最好的......”
弘昼刚说完,听见咔嚓一声,接着就是那个戴着鹿骨扳指的手递到弘昼眼皮子底下的荔枝,“所进贡的荔枝树上的果子都是筛剪过的,能出现御前的果子也都是最好的。”
这一剪刀下去,算是断了五阿哥弘昼的兴致。蓦地,五阿哥好像又寻思了什么新主意,顺手就要去拿允祕手里的荔枝。不巧慢了一步,允祕攒拢了掌心,刻意压低的声线有股警告的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颗荔枝......我替她送到你四哥手上。”
上回杏酪的事允祕早就猜出五阿哥意图,这回五阿哥还想故技重施。上回胡言乱语一遍《西厢记》,这回在席间大抵是想要歌一遍苏东坡的《双荔枝》——
“两个心肠一片儿。”
在他誠亲王这儿,荔枝可拟不成人。
四阿哥弘历把允祕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接荔枝的手迟钝了好大会子,“小叔叔题目出得容易了些......”荔枝外壳绯红粗糙,捏在手上感觉和现在的心情一样糟糕。
雍正大人让所有人都归座,特意单给了理亲王弘晳个命令的眼神。分量不重,但也足够使理亲王收敛的。五阿哥弘昼还是一身佻佻薄薄的,竟没引来雍正大人的任何只言片语的说教,对弘昼举动视若无睹。
刚刚替自己的四哥解围,可不得趁机得意忘形一下,这样才符合他五阿哥乖谬的人设。
满枝的披绿挂红,一来二去只剪去两只果子。雍正大人瞧瞧荔枝树,再瞧瞧院子另一头的树,觉得四阿哥弓法使得有几分意思,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人家妇人要是有你那身手,早早上阵杀敌去了,犯得着躲在家里打那小小的黄莺儿嘛?”
犯得着在家里耍嘴皮子?有本事都上阵杀敌去呀!雍正大人就这脾气,不能明着生气的时候就阴阳怪气几句。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一会儿散了席问问旁人。反正皇帝的职业不能耽误他成为一个阴阳学家,一丁点都不能耽误,否则夜里能憋得半宿睡不着觉。
四阿哥知道这话儿原也不用他接,因为真正骂的又不是他。可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总不能让它掉在地上罢?还是得接起来,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骂的人,“回汗阿玛的话儿,儿子弓马还是比不得顺承王爷军营中的操练,若将来有机会也想去历练历练。”谁被气翻了眼,他四阿哥不说。估计眼下这会儿,庄亲王府里已经连续传出八十个喷嚏声了。
父子俩人儿说相声似的,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反正席上一个拍抚掌大笑的人都没有。真正该捧场的人一个被罢了印权捶胸顿足,另一个在庄亲王府称病惨淡经营。
没意思,雍正大人觉得受害者不在,施暴也没什么意思。“人家女眷们都打哈欠了,想是等着吃荔枝等不耐烦了。”怕吓着五阿哥嫡福晋,所以朝着勾连搭抱厦西侧掩嘴哈欠连天的吴扎库氏放去目光时,脸上多少挂了几丝慈蔼笑意,“老四,接着出题罢。”
四阿哥攥住荔枝在手心里转了再转,誠亲王光明正大说出来的那句“吾顾见汝”还在脑子里回荡。见着又奈何,谁说可做得真?如此一想就有了下一题目,漫不经心加不着痕迹地吟诵出口:“如此,今儿有花繁似锦,有内眷们在,儿子出女花第二格,神女生涯原是梦。”
李商隐作为晚唐诗人那也是唐不是?好巧不巧就写了“神女生涯原是梦”。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的,说出上句条件反射自然而然先反应出的就是下句“小姑居处本无郎”,这Buff算是叠上了。正正好好用楚怀王梦遇神女的故事打了穆天子“顾吾见汝”的脸,到头来都是一场梦而已,最后还不是梦醒时分萧郎陌路,见不见有什么打紧?
允祕摩挲几下鹿骨扳指,唇角抿了抿,有时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回应,尤其是带着保护色的沉默。
从一进院门就拧巴的心情,现在被李商隐给捋了个顺畅,怎么能不算是得他四阿哥和古人一种薪火相传呢?好像是有了些得胜的感觉,手上荔枝粗粝外壳的触感便被其绯红惹人喜悦颜色所取代。剥了外壳,轻咬上白玉似的晶莹果肉,齿间陡甘,滋味鲜美。不自觉地细品着一时胜利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