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笑。”苍何阙把嘴角那道弧度压下去,往里挪了半寸。

    床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躺着刚刚好,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玉茸把手从自己被子底下伸出去,摸到苍何阙的手,握住。

    苍何阙的掌心还是凉的,但比早上刚被他扛回来时已经暖了不少。

    “你刚才说灵力渡进去比丹药管用,那以后每天渡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直到封魔咒解开为止,不许说不用。”

    玉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苍何阙的手又握紧了几分,“你要是说了不用,我就按规则揍你,你要是乖乖让我渡,我就按规则亲你,自己选。”

    苍何阙侧过头看着他。

    玉茸躺在旁边的枕头上,耳朵从发间戳出来,在昏暗的暮色里只隐约看到一抹轮廓。

    他想起上次雷雨夜玉茸也是这姿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耳朵,往他胸口贴。

    他微微偏头,嘴唇在玉茸额头上碰了一下:“第三个。”

    玉茸把脸往苍何阙肩头埋了一点,耳朵贴在他锁骨下方没受伤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隔着一层极薄的寝衣,苍何阙的心跳又稳又沉,和山洞那晚一模一样。

    苍何阙指腹轻轻按在玉茸的耳根,“封魔咒疼不疼得已经不重要了,你在这儿,就不疼。”

    第49章 道侣不准,暂不批复

    苍何阙的伤势是在玉茸开始每天渡两次灵力之后明显好转的。

    这个明显不是苍何阙自己说的,他永远只会说“还行”“好多了”“不怎么疼了”,可信度和玉茸说“我没生气”差不多。

    这是是玉茸观察出来的。

    第一天,这人胸口那道黑紫色的伤痕边缘开始往回收缩,原本凸起的经脉平复了少许,嘴唇上的干裂不再往外渗血丝,能自己端着粥碗喝粥而不至于洒半碗在被子上。

    第二天,肋骨骨裂处的红肿消了大半,翻身时左膝不再绷着,说话时眉心那道因为隐痛而拧起来的褶子终于松开了些。

    第三天,他甚至试图下床去浇萝卜,被玉茸一记眼刀钉回枕头上。

    “骨裂至少要躺好几天,你才躺了三天。”玉茸坐在床沿,一只手按在苍何阙肩头,另一只手解开他衣襟查看伤口。

    伤口边缘的黑紫色已经褪成了淡灰,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往中心慢慢愈合,速度比奚弈预估的快了至少一倍。

    他把手掌覆在伤口上方,灵力探进去一丝,封魔咒的咒力还在,但已经被逼退了好几分,龟缩在经脉深处不再往外扩散。

    灵力在他经脉里游走了一圈,顺手把残留的淤堵冲开,玉茸收回手,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好:“恢复得不错,再躺几天就能下床,但只能走到廊台,不能去萝卜田。”

    “萝卜田要浇水。”苍何阙的视线越过玉茸的肩膀,固执地停在窗外那片萝卜田上。

    “我浇过了,灵草也浇过了,那簇雪绒草新芽今天又蹿高了一点。”玉茸站起来把药膏和绷带收回柜子里。

    苍何阙靠在枕头上,眉头又拧起来了:“你每天渡两次灵力,又要浇萝卜,又要蒸萝卜糕,还要管妮妮……手给我。”

    他忽然朝玉茸伸出手,掌心朝上。

    “干嘛。”玉茸把手背到身后。

    “看看你的灵力。”苍何阙把手往前伸了半寸。

    玉茸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苍何阙翻过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闭上眼感应了片刻。

    随后他的眉头拧得更深了,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抬起眼时那双深黑的瞳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生气,是心疼。

    “灵力空了小半,昨天搭脉的时候只空了一成,渡灵力的消耗比我想的大。”

    “没那么夸张,睡一觉就满了,兔妖灵力恢复快,你不是查过典籍吗,上古灵兔血脉的灵力容量是普通妖族的十倍不止。”

    玉茸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手腕。

    “那是满状态的时候。你现在不是满状态,每天渡灵力给我我,还要打理萝卜田。”苍何阙把被子从胸口往上拽了拽。

    玉茸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指腹在他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把那道拧起来的褶子强行抚平。

    “灵力空了可以补,元神没了就真没了,封魔咒拔不出来的时候你疼得嘴唇都干出血,膝盖绷了好几次还在说没事,你那天从魔宫走到这,走了半宿,每一步都在硬撑,只为了跟我说一句今天走得慢了点,比起你走的那些路,我每天渡这点灵力算什么。”

    他戳在苍何阙锁骨下方没受伤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再说了,你上次躺了多久才告诉我你疼?我跟你算过这笔账,不许再说不用。”

    苍何阙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那双深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玉茸,看了很久。

    久到玉茸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萝卜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

    “你看什么。”

    “看你。”苍何阙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耳朵一直在抖。”

    玉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在抖。

    他把手放下来,把耳朵从发间往下压了压:“……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苍何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头,“但我有个条件。”

    “你躺着的人还跟我提条件。”

    “你每天渡两次灵力,可以,但我每天也要做一件事。”

    “什么。”

    “你渡完灵力之后,在这里躺半个时辰,不用做什么,躺着就行,你消耗灵力,我负责监督你休息。”

    苍何阙说到这里把目光从玉茸脸上移开,尾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监督道侣休息,应该是我的职责范围。”

    玉茸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再看看他规规矩矩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觉得这人就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有办法让他心跳加速。

    他把苍何阙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翻过来,在掌心里拍了一下:“行,成交。但是半个时辰太长了……一盏茶。”

    “半个时辰。”

    “一炷香。”

    “半个时辰。”

    “……两刻钟,不能再多了,萝卜田要浇水,灵草要松土,雪绒草新芽要分株……苍何阙你笑什么。”

    “没笑。”苍何阙把嘴角那道弧度压下去,但眼尾那道细纹怎么都藏不住。

    当天傍晚,奚弈派人送来了新配的丹药,附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丹药一日一颗,安神灵露睡前服用,封魔咒残留预计在持续灵力疏导下可于月内彻底拔除。

    信末另起一行,用极小的字写着:

    听说尊上被按在床上养伤,可喜可贺。

    另,牧初问尊上何时能批军报,属下已代为答复——道侣不准,暂不批复。

    玉茸看完信,把最后一行念给苍何阙听。

    苍何阙接过信纸看了看,提笔在“道侣不准”下面批了一行字:听他的。

    他把信递给玉茸,让他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玉茸接过信纸扫了一眼那行批注,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把信纸放在桌角,用奚弈送来的新丹药瓶压住边角,转过身重新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苍何阙。

    “你刚才说监督道侣休息是你的职责,那监督魔尊养伤也是我的职责。”他把苍何阙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翻过来,在他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现在闭眼,休息。”

    “刚睡醒。”

    “那是你的事,我今天的第二次灵力还没渡完,不对,是监督时间还没用完,你刚才说渡完灵力要躺半个时辰,现在才过了一刻钟。”

    “你刚才没躺。”

    “我在监督你躺。”玉茸把苍何阙的手按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等他把水喝完又把杯子接过来放好,“你快点好起来,好了就能自己去浇萝卜,这几天我一个人浇两块田,你的魔宫后花园那片胡萝卜也是我浇的,奚弈派人来问什么时候能把那片田还给他种药材,我说等你好了再说。”

    苍何阙把杯子放回床头,忽然开口:“魔宫的胡萝卜田可以分一半种药材。”

    “你不是说那片田专门种胡萝卜给我吃?”

    “一半种胡萝卜给你吃,一半种灵草给奚弈配药,省得他每次配药都要从极北雪原运药材。”苍何阙靠在枕头上,握住玉茸的手没有松开,“到时候你在兔妖族种萝卜,我在魔宫也种萝卜,两片田加起来,够你吃一整年。”

    “那得种多少。”

    “算过,两片田各半亩,一年收两季,每季大约几百根,你一天吃好几根,刚好够。”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敲着。

    “你还真算过。”

    “关于你的每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玉茸没有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