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陷入前所未有的冗长沉默。
崔夫人许是过于震惊,一时说不出话,崔玉凝则小脸发白,不敢置信的眼神在这二人间来回扫视,如何看,也不觉登对。
表哥出身高门,大权在握,又世间罕有的姿容英美,可林迢迢呢?
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的奴婢!
她自己尚且不敢在表哥面前完全表露心意,担心表哥瞧不上自己,却万万没想到,会让一个贱婢捷足先登。
裴桓同样目瞪口呆,心底隐约有什么东西无声破碎了。
他才觉得林迢迢与长嫂谢蘅有几分相像,只是还需一段时日来适应林迢迢那张脸,等适应过后,瞧得顺眼了,再寻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将人收房。
可裴韫居然抢先一步,堂而皇之将林迢迢搂入怀中。
郑月兰的脑子也有些懵。
她是恶毒诅咒过裴韫收的通房,最好个个如林迢迢这般相貌,可是……
最后是吴王讪笑两声,打破死一般的寂静,“原来竟是裴都护的宠婢,倒是与众不同。”
一声“裴都护”,让所有人顷刻醒神。
是了,无论他们私下里厌恶也罢,讨好也罢,裴韫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储君之位未定,裴韫就是所有皇子首要拉拢之人。
而裴韫相护之人,谁敢置喙。
邕王舌尖抵着齿列,“玄玉言重了,不过小事一桩,本王岂会当真同她计较。”
玄玉是裴韫的表字,他有意拉近关系。
裴韫回以淡笑,“也是我这通房不懂事。”
他推开林迢迢,斥了一声“还不下去?”
林迢迢全程如同一个任人摆弄的玩偶,随他拉近又随他推开,好在裴韫力道不大,她踉跄两步后便稳住身形,福了个身飞快逃离。
她根本不能反驳,若反驳裴韫,否认通房身份,那就摆明了裴韫是在欺君,欺骗二位皇子。
可她也不能承认,她根本不想做什么通房。
不管裴韫那番话是真是假,最迟明日,她必须走!
林迢迢消失后,所有人默契地不再提她,饶是崔夫人心中有万般疑惑纠结,她也选择沉默,等今夜过去,再寻人好好盘问就是。
一顿晚膳,各怀心思,不过片刻,两位皇子告辞离去,郑月兰因有孕在身,便也提前回房休息。
裴桓到底没沉住气,妻子一走,他眸光不善盯着裴韫,“大哥何意?”
林迢迢可是二房的人,是裴韫弟妹的陪房,裴韫这般行事,简直枉顾兄弟情义!
裴韫不答反问,“桓弟又在怀疑什么?”
“我……”
裴桓张了张嘴,又看了眼并未离去的崔夫人,忍了下来,“林迢迢到底是我二房的人,大哥却想将她收房,传扬出去怕是对大哥名声不利。”
裴韫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如此说来,方才就该放任她得罪邕王,好叫你二房的奴婢连累整个侯府。”
那个节骨眼,除了裴韫,还有谁能护得住林迢迢?裴桓吗?
空有举人头衔,无一官半职加身,在邕王眼中,不过区区蝼蚁。
“还是你以为,你爹在邕王面前能有几分脸面?”
勇毅侯府早就没落,若非还有崔氏这门姻亲,有裴韫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裴桓今日怕是连见皇子一面的资格也无,更遑论在邕王面前护住一家老小。
裴桓听出兄长的言外之意,羞臊不已,愤懑之下,饮了满满一壶酒才压下心中难堪。
兄弟二人不合,接下来谁也没再搭理谁。
崔玉凝适时为裴韫斟酒,“今日表哥生辰,玉凝还未来得及单独敬您一杯。”
一番动作,香气盈袖。
裴韫剑眉微拧。
……
林迢迢回到后罩房,抱琴还没回来。
今夜除了主子点名去前厅伺候的,其余仆婢皆在膳房开席,好沾沾府里的喜气,料想这会儿,抱琴还在膳房同老妈妈们吃酒,林迢迢没去打搅,麻利地收拾行李。
她决定了,等天一亮,她就去萱草堂取回身契。
至于先前答应过郑月兰的东西,她也准备好了,拢共就两本册子,因这其中掺杂了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林迢迢不敢让旁人转交,生怕泄露出去,崔夫人再治她一个秽.乱后宅的罪名将她打杀。
因此林迢迢务必亲自跑一趟,她将东西揣到怀里,连夜送去汀兰院。
眼下戌时刚过,这个时辰,郑月兰还未歇息,但今夜不知何故,林迢迢去时,院子里一片漆黑,看守院子的仆婢也不知去了何处。
林迢迢原想在院外等一等,泼墨苍穹毫无预兆下起了雨,她出门没带伞,猝不及防浇了一身,脸上妆容岌岌可危。
当然,她也担心画册被雨水打湿,便决定先把东西送到郑月兰屋里再说。
她用手挡着额前快步跑至廊下,出于礼数,她先敲门,唤了几声二少夫人,屋中无人回应,林迢迢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门一开,林迢迢就悔了。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屋中哪里是没人,而是来了不该来的人。
林迢迢下意识皱眉,郑月兰还怀着身孕呢,裴桓就带着一身酒气过来闹腾。
她本想劝上几句,可想到上回郑月兰分明厌酒,还要忍着恶心伺候裴桓吃酒,想说的话又咽回肚中。
罢了,她都要走了,说多了祸从口出。
林迢迢如此想着,遂蹑手蹑脚进屋,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
才走出两步,内室传来动静,“谁……谁啊?”
醉醺醺的声音,是裴桓。
林迢迢没吭声,加快了动作。
可下一瞬,裴桓醉眼朦胧,打起珠帘走了过来,恰好房门未合,廊下暖黄的灯光照入室内,足以令他看清来人的模样。
“嫂……嫂嫂?”
裴桓一瞬清醒,揉了揉眼睛后快走几步,这回离得近了,林迢迢的面容愈发清晰。
“嫂嫂,果然是你。”
裴桓嗓音颤抖,神情激动,一把握住林迢迢的手。
林迢迢吓得尖叫出声,对方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口鼻。
“嫂嫂,你没死,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裴桓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三两步将她逼退至门框上,随着距离拉近,裴桓的眼神愈发迷离,近乎痴迷地望着林迢迢的眼睛。
像,实在太像了。
昏暗光线中,暗黄肤色几乎可以忽略,林迢迢的五官反而清晰深刻起来,鹅蛋脸,桃花眼,芙蓉唇,秀挺的鼻尖微翘。
和谢蘅能有七分相像。
裴桓今夜吃了不少酒,早就醉得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在林迢迢惊骇交加的目光中,他拽着她往床帐走去。
林迢迢心中万马奔腾。
敢情裴桓将她错认成了他的嫂嫂,裴韫的早逝原配谢蘅?还把她往床上拽?
“二少爷,你清醒一点!”
可无论林迢迢如何尖叫嘶喊,裴桓依旧我行我素,他将人推到柔软的床褥间,随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不怕,今夜过后,我便抬你做妾。”
他语气急切,已经脱到里衣了。
在裴桓扑上来的刹那,林迢迢抄起床边的一只青花瓷瓶,朝裴桓的脑袋狠狠砸去。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就揍他。
裴桓不似裴韫,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林迢迢这一瓷瓶砸过去,将他本不清醒的脑袋砸出了眩晕,之后林迢迢又朝男人胸腹踹去,裴桓彻底倒下。
林迢迢长出口气,绕过裴桓跑了出去。
在她看来,今夜她完全是合理自卫,可等晚些裴桓醒来,迎接林迢迢的必然是不小的惩罚,她必须赶在无人知晓前,迅速逃离此地。
偏偏天不遂人愿,林迢迢越是慌怕奔逃,越是出岔子,脚下踩中湿滑的青石板砖,一个不慎朝前摔去,膝骨瞬间传来一股钝痛。
天上还飘着雨丝,寒冷的水汽同时往骨头缝里钻,又冷又疼。
林迢迢眼前一片模糊,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总之,她还不能倒下。
她咬紧牙关,手脚并用
重新撑起身子接着跑,总算跑出了汀兰院,却在垂花门处又跌了一跤。
林迢迢不敢耽搁时间,手肘撑着地面使力。
一双缎面黑靴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林迢迢浑身一僵,就连浇在身上的雨水何时停止了她也无知无觉。
直到头顶响起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沉哑嗓音,命令她,“抬起头来。”
林迢迢撑在地面的细指缓缓蜷起,她知道,是他来了。
她听得出他的声音。
林迢迢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跪好,脑袋埋得极低。
裴韫似有愠怒,声音更冷,“我叫你抬起头来,听不见吗?”
细雨溟濛,浇透了少女衣衫,林迢迢瑟缩颤抖着,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面。
“奴婢该死。”
心里只求裴韫能放过她这一遭,她才砸了裴桓的头,若再让人发现她的真容,她就彻底走不掉了。
无论是何种结果,都是林迢迢承受不起的。
“冲撞大少爷是奴婢该死,求大少爷高抬贵手,饶过奴婢。”
她手背交叠于前,清瘦纤弱的身躯佝偻着,做足姿态。
看似乖顺卑微到了极点,却连着两次忤逆裴韫的命令。
裴韫耐心耗尽,示意飞羽进汀兰院探查。
听到他吩咐的那一刻,林迢迢的心死了一半。
还是被发现了。
很快飞羽从里面出来,如实回禀,“二少爷遭歹人袭击,衣衫不整,头破血流。”
林迢迢剩下半颗心也死了。
她懊恼闭眼,狡辩挣扎,“适才确有歹人闯入院中,奴婢正要去主子跟前通禀……”
在裴桓醒来前,死不认账就对。
但奇怪的是,听到裴桓被人砸破了脑袋,裴韫不怒反笑,竟有几分愉悦,“哦?还有这种好事?”
他垂眸,居高临下睨着跪伏在脚边的小奴婢,“你干的?”
“不!”
林迢迢立刻反驳,“奴婢岂敢做出以下犯上之事。”
想诈她?门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或许裴韫是真愉悦呢?
裴桓都敢肖想自己的嫂嫂,想来这事瞒不过裴韫。
许是她装腔作势的态度取悦了裴韫,这男人竟低低笑出声,而后撑伞俯身。
眼看男人的手朝她脸上摸来,林迢迢忙往后躲,可她跪伏于地,根本无处可躲,轻而易举叫男人掐住了下颌。
男人的指节粗粝修长,她挣扎不得,惶恐间被迫抬起脸。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裴韫手中的油纸伞轰然坠地,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二人身上,也彻底洗去林迢迢脸上的所有伪装。
时隔两年,裴韫终于又一次看清了她的真容。
洗净铅华,她的一颦一笑皆灵动,双颊因惶恐紧张而泛起薄红,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软糯可欺。
裴韫邪心大起。
“果然是你。”
他意味深长,殷红唇瓣上扬,勾起好看的弧度。
那笑容过于瘆人,看得林迢迢毛骨悚然,再顾不得什么体面,推开裴韫扭头就跑,却被男人扼住手腕带了回来。
林迢迢的后背猛然撞进男人宽厚坚硬的胸膛,耳畔响起的声音嘶哑兴奋:“好不容易找到你了,还想跑?”
林迢迢真吓哭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如此害怕一个人。
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怎么就和鬼一样缠上来了!
遇事不决,求饶就是。
林迢迢贝.齿打颤,“大少爷,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您……”
“省省吧。”裴韫毫不留情打断她。
什么知错,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不记得她曾冒犯于他,哪里知晓自己所犯何错?
裴韫血脉沸腾,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叫嚣催促着,以至于他附在少女颈窝的气息愈渐紊乱。
“与其求饶,不如想想,今夜你该如何伺候我。”
他的话如惊雷炸响,林迢迢面上血色尽失,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落进裴韫怀抱,朝蘅芷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