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台上,陈年血迹沁入盘龙柱,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将柱身的蟠龙纹勾勒得愈发妖冶。

    方子云站在石柱顶,身后残月高悬,宛若一张满弦弓,将世间万物尽收彀中。

    鲜血喂饱了他的下摆,继而沿着柱顶滴落,与底端的陈血融为一体。

    底下,人群黑压压聚了一片,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高处的身影。

    “方子云,你勾结妖女,人赃并获,可还有遗言要说?”

    “我没有勾结她,是她蛊惑我拉藏云涧下水,你信吗?”

    实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偏生带了七分挑衅。

    “一派胡言!诸君,眼见为实,他到如今还护着那妖女,其心可诛!”

    “你胡说!大师兄都说了他是被妖女蛊惑,你们就是针对藏云涧,只相信自己想看见的。”

    眼见外来修士颠倒黑白,藏云涧弟子纷纷出言辩解。

    “谁人不知他方子云这无情道修得已臻化境,能被区区蛇妖蛊惑?我看藏云涧就是想将蛇妖据为己有!”

    “你血口喷人!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方人马越吵越激动,甚至伸手握住佩剑。

    “够了!”一道威严的声音制止了喧闹的人群,“方子云,交出蛇妖,我们就相信你说的话。”

    发言者来自御霄宗,典型的名门正派,在仙门中颇具威望。

    “事已至此,你们相不相信还重要吗?看诸位的架势,是要灭藏云涧满门啊。我若真的将她交出去,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眼下的局面堪比野兽抢肉,谁也打不过谁,大家约定先将肉供起来,商量好分配方案再动手。结果这块肉自己跑到他的手里,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方子云没有退路了,白堂雪是他唯一的筹码。

    交出白堂雪,藏云涧只会在这场争肉大赛里率先出局。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手下留情了。”

    “保护大师兄!”

    众人齐刷刷祭出武器,斩龙台上顿时打成一片。

    “好吵……你们要抢到什么时候,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他怀里的“肉”说话了。

    白堂雪整个人泡在血里,浑身衣袍又湿又重,仿佛一张不合身的蛇蜕,困得她动弹不得。

    “要是你的血能让这群人闭嘴,我早就将你扔下去了。可惜啊,你不能。”

    方子云嫌恶地皱了皱眉,咬牙扯开手腕上的绷带。

    鲜血顿时沿着伤口涌出,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仿佛一声声梵音。

    法阵自众人脚下亮起,笼罩了整个斩龙台。地上的血仿佛有生命似的,霎时沿着法阵的纹路快速涌动。

    台下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纷纷丢下武器,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方子云。

    血丝沿着他们的脖颈疯长,仿佛树木的枝桠,又似蓬勃的血管,顷刻覆盖了怒目圆睁的脸。

    以血为引,唤汝孤魂。这是……转魂阵?

    此阵能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人的灵魂,因严重影响阴阳平衡,被视为邪术封禁。

    纵身跃下盘龙柱,方子云浑身发抖,花了好大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终于安静了。”

    “别派弟子倒也罢了,你连藏云涧同门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白堂雪如坠冰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被方子云解决问题的手段吓到。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先将藏云涧置于险境的人是你。”死死掐着她的手臂,方子云恶狠狠道:“若不是你坏我好事,他们本不该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转魂阵并未完全成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白堂雪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是空的,尚未容纳新魂。

    既为转魂,被转换的二者皆有灵魂,而一体只能容纳一魂。

    新魂在进入新体之前,只能依附在其他无意识的生命上,靠施术者的血维持灵魂不散……

    刹那间,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在脑海中形成一张清晰的网。

    药园里的草药就是新魂的容身之处,并且转魂阵所需材料复杂,其中就包括蜉蝣烬。

    若以草药养魂,届时只需让新体服下,再催动转魂阵,便可完成转魂仪式。

    方子云昨夜晕过去之前,与梅墨烛说过明日要送药膳,看来他原本打算明日动手。若她猜得不错,明日这群人会集中讨论如何处置她,是个发动阵法的好时机。而这样的好时机,全被她给搅黄了。

    “你本就打算拿这些人祭天,现在反倒拿我当你作恶的挡箭牌,真是恶心。”

    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白堂雪笑得狡黠:“打乱了你的计划,我很荣幸。”

    开启转魂阵的消耗极大,控制数百无魂之躯亦非易事。

    这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会被各派知晓,他们会拖住方子云,而她恰巧趁机多恢复些妖力。

    只是可惜了藏云涧的弟子,被自己敬重的大师兄亲手推入炼狱……

    “大师兄,不好——”一道熟悉的声音戛然而止。

    梅墨烛不知何时站在斩龙台外,错愕地盯着他们。

    “你来干什么!”鲜血霎时被寒风吹得结了痂,裹尸布似的黏在她身上。

    这人醒得真不是时候。方子云现在阴晴不定,保不齐会对他做什么。

    抱着她走到梅墨烛面前,方子云阴恻恻道:“师弟,你找了个好媳妇儿啊,将藏云涧搅得一团糟。”

    “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门派的弟子说你勾结妖女,都在往斩龙台赶来。”

    醒来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蛊,梅墨烛当即去地窟找白堂雪,半路听到消息才知道出事了。

    方子云不可能这么做,白堂雪能用蛊控制他,就有可能用蛊控制方子云。

    可当他看见方子云抱着白堂雪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眼前时,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她为何不提前与他说一声呢?逃命这等大事,都要瞒着他一个人计划吗?

    各派弟子皆御剑飞行而来,无数剑光霎时照亮夜空,从四面八方朝斩龙台奔袭,形成掎角之势。

    “不想藏云涧被灭门的话,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径直将白堂雪塞到

    他怀里,方子云一边祭出武器,一边朝剑光落点走去。

    一把巨型折扇凭空出现在方子云背后,十六根扇骨皆化作三尺青锋,于寒夜中泛着冷光。

    扇面上的山水竹墨图栩栩如生,碧溪激流奔涌,仿佛要淌出扇面似的,甚至能听到泠泠泉音。

    “这是幻境还是法器?”从未见过方子云使过这般招式,白堂雪一时瞠目结舌。

    “十重冰心诀……师兄他练成了?”梅墨烛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大半。

    心若冰清,便得逍遥。已臻化境者,譬如凭虚御风,幻境随心念刹那生灭,变化多端真假难辨。

    作为藏云涧最强战力,方子云不说以一敌百,以一当十却是有的。

    “方子云要拿你们祭转魂阵,你得与我一起逃出去。”白堂雪的神色愈发凝重。

    于她而言,方子云越强越麻烦。一旦他处理好了其他门派的人,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我知道,师兄他有事瞒着我们。斩龙台上的大家,我看到了。”

    望着方子云的背影,梅墨烛喃喃道。

    冲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滚滚天雷撕裂夜幕,倏尔将斩龙台劈成两半。

    修士斗法比凡人血拼更为惨烈,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

    同门与敌人的血顺着斩龙台流下,在他脚下混成一片,像是两条支流汇入母河。

    倒下的身体嘎吱作响,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再次起身时,便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

    利刃刺穿身躯的沉闷声响依稀回荡在耳畔,梅墨烛忽然鼻头一酸。

    他的家又没了。

    毁了他家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家人。

    这次他又要如何报仇?

    骗子,都是骗子。

    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迎风糊住他的口鼻,带着温热的腥味兜头浇下。

    梅墨烛紧紧抱住白堂雪,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我帮你逃出去。”

    他不能再失去家了。

    足尖轻点,脚下生风。仿佛小鸟张开翅膀,比以往更加轻盈迅捷。

    一切皆被他抛在身后。故土不再,苍翠成灰,唯山门依旧,屹立于鱼肚白下。

    “师弟,你去哪?”折扇贴着耳朵飞过,在他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线。

    鬼魅般站在他身后,方子云擦着脸上的血迹,眯眼笑了笑:“我让你躲起来,可没叫你离开。”

    “师兄于我有再造之恩,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但阿雪是无辜的,她从未受过你的恩惠。”

    “无辜?若不是她,藏云涧会变成这样吗?”方子云哑然失笑。

    “你师兄现在可不是一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白堂雪忽然现出原形,从他怀里溜到方子云面前。

    “方子云,从前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一直在避免与你正面冲突。但这次你欺人太甚。”

    无数蛇骨霎时漂浮在她身侧,节节组装成链刃的模样。

    “要打架啊,当着他的面多不好。”方子云抬手轻挥,掀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梅墨烛隔绝于外。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