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的回想起官书侨那双非人的眼睛，冰冷的，傲慢的看着自己，好似在嘲笑，又好似在玩弄。
就像乔凌的眼睛一样。
他看见过三次这样的眼睛，一次在帐篷里，一次在暴雨中，一次在乔凌拒绝他时。
元雨突然串联起了很多的事情，但他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完整的思绪。
脑海里全是耳鸣一样的杂音。
他在房间里焦虑的转圈，不知怎么的，就蜷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房间里的阴影活了过来。
墙角模糊的黑暗变得粘稠，湿润，紧接着第一只虫子从阴影的褶皱中钻出……
那只虫子和之前幻象中的那些十分相似。
它动了动触须，然后，无数只一模一样的虫子从四面八方涌现。
它们并非爬行，更像是从现实的裂隙中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溢出，汇聚成一片缓慢蠕动的潮汐。
只是几个眨眼间，元雨被铺天盖地的虫影包围。
那些虫子冰冷的注视着他，嘲笑着他。
接着，低语开始了。
那些扭曲的，带着尖锐回响的语句直接钻进他的脑髓：
“可怜，真可怜……”
“你看他，在发抖呢……”
“胆小鬼！”
“痴心妄想！”
“……你哥哥可不会像你这样狼狈。”
“嘻嘻嘻嘻……他流着和你不一样的血。”
“别做梦了。”
“你在嫉妒，对不对？”
元雨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想闭上眼睛，眼皮却像被焊住，被迫看着那片虫潮漫上他的脚踝。
冰冷湿滑，带着无数细足爬搔的触感。
“看哪，他在想哥哥……”
“他在想，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被选中的不是我。”
“嘻嘻嘻嘻嘻……”
它们爬上他的小腿，大腿。
所过之处，皮肤先是泛起寒栗，随即传来针扎似的微痛。
元雨被痛得清醒过来一点，怒吼出来：
“吵死了！”
元雨死死捂住耳朵，但声音像针一样往耳朵深处扎，他懊恼的狠狠扇了自己两下。
“不……不是！”
那些虫子的讥笑声变成了嗡嗡声，低频共振，四周的空气都随着震动颤抖。
房子似乎在摇晃，摇晃成了风浪里的小船。
虫影越来越近，触手可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甲壳虫，触须抖动着，足肢挤兑着。
窸窸窣窣。
“艹，别他妈吓我，我不怕，我不怕……”
元雨面色惨白，突然哈哈一笑，从蜷缩的姿势变成大字形：
“有本事淹没我啊，有本事吃了我啊！”
虫潮如愿淹没了他的腰腹，向胸口蔓延，重量感压迫着他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充满了腐朽的气味，仿佛连肺部都爬满了虫子。
他能感觉到它们钻进他的衣服，在皮肤上游行，甚至试图钻入他的鼻孔和耳道。
“吃掉你……”
“胆小鬼。”
“可怜的东西……”
不服气的执拗在这一刻与极致的恐惧混合，爆发出诡异的力量。
就在虫群即将淹没他下巴的时刻，元雨猛地抬起布满冷汗和虫影的脸，凤眼猩红，声音嘶哑地自言自语：
“别小看我。”
这是一种偏执的自我肯定。
仿佛是对这句话的回应，汹涌的虫潮瞬间加速，带着冰冷的恶意，彻底将他吞没。
他的视野被无尽的，蠕动的黑色覆盖。
无数细足和口器覆盖了他的脸庞，挤压着他的眼球，钻入他的口腔……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窗边，一缕微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入。
被拉紧的窗帘缓缓摇曳，滑开一道空隙，阳光像一道线似的照进房间。
那一道光线照在蜷缩在角落的，昏迷的元雨脸上。
……
【醒来……我的主角……】
元雨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虚无。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纯粹濒死的寂静。
仿佛整个宇宙都走到了尽头，只剩下他这一缕茫然残魂在飘荡。
这是哪里？
元雨古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脖子，脸颊。
触感鲜活，没有异物，没有爬满小虫。
是做梦吗？还是我彻底疯了？
他的情绪异常平静，刚才的崩溃已经荡然无存，甚至恍如隔世。
无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束光。
元雨眯起眼睛，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循着光走过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束光突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其黯淡的微光。
像个电量不足的小夜灯。
小夜灯还有些高科技，因为它发出了声音，一种分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声音。
【你好，我的孩子。】
元雨顿了顿，怀疑且犹豫的开口：“呃……妈妈？”
他这是来到天国，见到早逝的母亲了么？
【……】
小夜灯一下子有些卡壳。
没有马上得到回应，元雨反而觉得可信度变高了，语气里带上喜悦：“妈妈？！”
小夜灯（×）
世界意识（√）反驳了这个称呼：
【我是你的神明，我是这个世界的至高主宰。】
这回轮到元雨沉默了。
他失望的叹了口气，盯着小夜灯看了一会，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双脚在地上跺了几下，是很沉闷的，不真实的脚感。
怎么会梦见这么摸不着头脑的剧情？
世界意识黯淡的闪烁。
【我的孩子，你想知道世界的本质吗？】
第172章 世界的……宠儿？
元雨首先感觉这个称呼自己为孩子的口吻很拙劣。
有种淡淡的尴尬感。
其次这一句问话，很像那种路上拦着人传教的信徒。
“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神吗？”
“你知道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吗？”
“迷途的羔羊啊，请了解一下我的主，我的天父，至高无上的克苏鲁……”
就这么漠然无语的走了个神。
下一秒，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幕，放电影似的出现了画面。
一张近距离放大的脸怼在上头。
元雨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张脸属于自己。
他忍不住摸了摸脸颊。
世界意识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站在高维度的造物主对纸片人的俯视视角和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一本书，你是书里的主角。】
【入侵者扭曲了你的命运，也扭曲了这个世界……】
【李元雨，这是你原本应该发生的命运轨迹。】
【看看吧。】
屏幕里的‘元雨’身着高定西装，站在璀璨的颁奖礼舞台中央，手握影帝奖杯，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他是顶流中的顶流，是票房保证，是时尚界的宠儿，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
可他有着一种脆弱的神态，忧伤和孱弱在他眉宇间挥之不去，好像无声的标签，上面字迹分明的写着：
我可以被轻而易举的伤害。
我很好欺负。
伤害我吧，那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的。
掌控我吧，你会成为这个漂亮玩偶的主人。
元雨想：那或许是‘我’，但确实也不是我。
那是一个被极端物化的‘我’。
一个无聊可怜的空心人。
从上帝视角观看到这一点，有种悲凉的滑稽。
元雨的表情一点点认真起来，他静静的观看着这部特殊的影片，试图从里面寻找现实的痕迹。
一切很熟悉，一切又很陌生。
他看见了李麒安。
可那真的是李麒安吗？
这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纯粹的花花公子，臭名昭著的富二代。
性格暴躁，浮夸，凶恶。
在这个所谓原本的‘命运轨迹’里，‘李麒安’没有和养父断绝关系。
他接受了一切，理所当然的接纳了财富和地位。
他们兄弟关系很差，到了互相仇视的地步。
随着剧情发展，他甚至给他下药，把他送给别的权贵换取步步高升。
父兄压迫着他，榨取着他的价值，让他痛苦至极，无数次哀痛哭泣，却无力反抗。
他又看见了‘晏靖淞’。
很陌生。
高高在上，权势滔天。
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势在必得的商品。
纠缠的过程里有很多其他的匆匆过客。
有的崇拜着他，却很懦弱。
有的为他提供帮助，却力有不逮。
有的为他而疯，为他而死。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长得有一点像乔凌的人，也叫乔凌，却是个不值一提的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