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与盘腿坐在横跨渠江的一片小舟上,船夫悠哉地划着船。他一袭黑袍,长发半挽在脑后绕了个小髻,背后空荡荡,黑翼已被他收回体内。
江上雾茫茫,若是无人指引怕是很容易迷失。
“老师傅,还有多久靠岸?”
白发的船夫头戴斗笠,身披斗夫篷,他推着浆在水中划出一轮轮摇曳的水波,远眺着前方的薄雾,道:“约摸半个时辰吧,这条江宽着呢。”
他话音刚落,一朵水花便在叶与身前绽开,随后,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敲击船身,落得一曲乱奏。
叶与抬眸,一滴水珠砸在他鼻尖,恍惚间将他拽回百年前的过往。那时陆忆寒十六,第一次随他接取委托,出了些意外,小小的少年硬是把昏迷的自己背到了药王谷求医。
“下雨了,我这小舟上没有篷,客官找找船尾有没有伞。”这一声唤回叶与的思绪,他抬手捏诀,荧蓝的屏障包裹住小舟,隔绝了雨水。
“嚯,客官还是位仙师啊!”船夫一边感叹,手中划桨的动作也没停下。
叶与没应,他蹙紧眉头,面色惨白,他感觉丹田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伪灵根本是植种,或许是潮湿的气息催得它想要钻出丹田。
船夫没察觉不对,只当这位仙师生性淡漠,划着小舟在雨幕中穿梭。
……
叶与来时向迟暮讨了些盘缠,好在船夫常年游走于魔域和人间,哪怕是魔族的货币也欣然接受,甚至还用魔石换了些灵石。
魔域渠阳城对岸便是人间的极北之地渠阴城。他故地重游,这座本该繁荣兴盛的城镇却是一片死寂。雨小了,他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石砖松动翻出,好在黑衣黑靴也不显脏。
人间北城距离修真界千里之遥,御剑最快也要七日,而走阵只需花些灵气,瞬息便至。
陆忆寒早他一日出发,也不知现在到哪了。眼下最稳妥的方法便是走阵,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抢在陆忆寒之前抵达天衍宗。
砖墙屋舍都灰扑扑的,全然不见当年的烟火气,沿街的墙角爬满了青苔,散乱的木板堆叠在街边,已结了蛛网。
叶与走在街上,一道巨响骤起,不远处的高楼弥漫着滚滚浓烟,叶与快步朝那片混乱奔去,地上尸横遍布,污浊的血四溅,尸首的肚腹被破开来,丹田处被掏空。
叶与嗅着浓厚的血腥味耳畔一片嗡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蹲下身查探,这些人身上的伤口无一不沾染着魔气。
“啊……”
一道细微的声响引起叶与注意,他散开神识,循着气息踏入楼内,在楼中央发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修士。那修士着桃色长裙,长发披散,染血的手扒在楼中央的传送台上抽搐。
“啊……啊……”那女修的声音嘶哑低沉。
叶与连忙奔上前去,轻轻将人翻过身,见那女修浑身是血,喉管被残忍地割开,腰侧有道浅浅的剑伤,双目勉强撑开一条缝。
“你再撑一会!”叶与焦急道,捏诀引灵,封住她伤处的血,从梅花乾坤袋里找到几瓶应急的药,扳过女修的脸将丹丸塞入她口中。
将女修的伤口都处理好后,叶与总算松了口气。他踏上传送台,却发现好几处咒文已经被破坏得只剩下个圈,要想修复需要些时间。
此传送台长宽各七丈七,属于大型传送阵。通常大型传送阵的镌刻需要十名以上金丹修士协同完成,且至少其中三人为阵修或符修。
好在阵法的框架还在,叶与只需按照阵法嵌套规则重新镌刻阵法。他随手捡来一根木棍,盘腿坐在传送台上镌刻咒文,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后半夜。
女修悠悠转醒,依稀看见黑暗中星星点点荧蓝的灵气飘散,窸窸窣窣坐起身,想要询问些什么,发现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嘶声。
叶与听见动静转过身,轻巧跃下传送台。
“醒了?”叶与打量着她,见她有些焦急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解释道,“你的脖子受伤了,我不是医修,只能简单替你止血包扎。”
“啊……啊……咳!咳咳!”女修没说两个字就剧烈地咳起嗽来。
叶与朝她眉心打入一道凝神的灵气,道:“传送阵我已修复完毕,你若是还能走便随我一起,我送你回天衍宗。”
女修得以缓和,她点点头,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身。叶与这才注意到这女修生得高挑,身量几乎与他一般高。
他领着女修踏入传送台,脚下嵌套的咒文逐渐涌入荧蓝灵气,片刻,灵气充盈,随着阵法闪烁,二人一同消失在楼中。
……
一座红木黛瓦的重楼耸入云间,不知几丈。楼的四方皆有一处小亭将其合围。脚下石板铺开二三十余人宽的大道,直通千阶石梯,道的两旁是木雕花栏界着的,左右各有两塘荷花池,薄雾轻笼,时时听得飞珠涟漪声,鱼跃池间,衔荷花摆尾而去。千阶石梯之上赫然挂着块暗淡的玉牌匾——天衍宗。
叶与许久不曾来到此处,再次看到这块牌匾竟有些怅然。
他向前走去,门前的两名守卫很快注意到他,手中的长矛一偏,呵斥道:“可有宗门令牌!”
叶与扭头望向女修,女修忙不迭在身上翻找起来,可她几乎把身上掏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宗门令牌。
“我们自渠阴城而来,有魔修偷袭天衍宗驻点,驻守的修士皆惨死于歹人手下,劳烦二位速速禀报你们宗主!”叶与向二人禀明事由,可那两名守卫却不为所动。
半晌,其中一人发问:“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叶与来得匆忙,使用传送台时丹田的灵气全部亏空,手上实在是没别的证据。他扭头推着女修上前说道:“这是你们宗门的弟子,她伤得这么重,你们就不能通融通融,先让她进去疗伤。”
“我天衍宗弟子众多,我们不认人,只认宗门令牌。”守卫一口回绝。
另一名守卫接道:“现在是宗门宵禁,没有宗门令牌连只苍蝇都进不去,等白天的时候排队登记吧。”
叶与还想再争取一番,被女修扯住袖子。女修面露难色,朝他摇摇头。
叶与也不强求,叹了口气,转身领着她去附近的客栈借宿。
天衍宗西北角的有座吹着珠帘的白亭,亭前立着块红字石碑,名作听雨轩,风一拂,珠帘相撞宛若雨声淅沥。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盘未竟的棋局,黑白双方争执不下,怎奈
白子大势已去,悬在半空的那枚棋迟迟不落。
“副宗主,茶都凉了,还不落子?”半魔翘着脚,赪紫的瞳潜在棕色的碎发下,玩味地看向对方。
被称为副宗主的中年男子一头银发,规整地束髻,一袭白袍未佩任何装饰,唯有蔽膝上的獬豸纹样彰显出他天衍宗修士的身份。
副宗主犹豫再三,终是将白棋放入棋盒。
“北辰王见笑,我已经输了。”
“本王看不见得。”陆忆寒弹去一道魔气,那颗白棋再次回到棋局上,随后陆忆寒接上一枚黑子,大半白棋尽数被黑棋子围困其中。
“这……!”副宗主连忙起身,似乎想要悔棋。
只见陆忆寒再次用魔气操控白棋,落子,局势当即反转。
“只要副宗主舍得,孤注一掷,胜败犹未可知。”
副宗主摩挲着棋盒,看着这场棋局,心中已有了答案,他勾起嘴角:“北辰王若是愿意让出那一步……”
“既是合作,自然是要有诚意的,”陆忆寒不置可否,“事成之后你我各取所需。”
副宗主满意地点点头,转而道:“天魔殿这次所需八十枚金丹,恐怕眼下还不够数,待到过过几日宗派大会结束后备齐。明日无事,还请北辰王自便。”
陆忆寒颔首,二指在棋盒内翻搅,忽而道:“我来此还有一事,就是不知副宗主愿不愿意如实相告。”
……
叶与带着女修寻到个便宜舒适的小客栈,要了两间卧房。轻轻敲了敲女修的住处,不一会,门打开一条缝。叶与自然地推门而入,一抬头却见那女修光裸的背影,吓得他连退数步,砰一声带上了门。
“抱歉,我不知你在更衣。”叶与闭上眼,背过身。
嘶哑的声音牵出笑,女修穿上衣服,声音依旧枯槁:“我叫樊时,道友莫拘谨。”
叶与没有回头看,斟酌着应该如何介绍自己,一只皙白的手忽然搭上他肩头,樊时的声音在他耳畔扩开:“道友怎么称呼?待我明日回宗,定当重谢。”
叶与拨开她的手,不去看她,只是摇摇头:“唤我叶尘便好,不必多礼。说来,你可有看清凶手的模样?”
樊时沉思片刻,答道:“男子,是个紫瞳的魔修,突然提着剑杀到驻点。他提前布下阵法,谁也逃不出去,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的同门杀害,剖腹取丹。”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悲凄。
“紫瞳的魔修……”叶与垂眸,喃喃道,“应当不是他。”
“谁?”
“没什么,”叶与轻飘飘略过这句话,“我记得渠阴城从前很热闹,如今再去,已是座空城了。”
提到渠阴城,樊时愣了愣,也叹道:“都是那群魔族干的好事,嘴上说着互不进犯,每年来收金丹都免不了死几个人,久而久之,渠阴城的百姓都搬空了。”
叶与听完,免不了想起北辰王府血流漂杵的场景。
要说虚伪,修真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姑娘莫想太多,早点歇下,明日一早便可回宗疗伤。“
樊时眉心一跳,轻笑出声:“叶道友明日可有安排?”
叶与颔首:“我有十分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