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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喀斯弄拉(二十二)

    “怎么样,和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吧。”

    “我见过她。”

    姜无说这话的时候,罕见地没有盯着林其水,只是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泛白的脸上神色说不出的疲惫。

    “你当然见过,在家的时候,每天的《新闻联播》也不是白看的,覃司长的出镜频率不要太高。”

    “说实话,你被绑去的时候,我真的很怕你想不起来这条线索。”

    “不会的,你念叨过一句,我一直记得。”

    林其水欺他病无力,伸手rua乱他的头发:“哎呀,真聪明啊,我们小姜。”

    她的手指指肚划过头皮的时候,姜无感到自己的身体自动地释放出美丽的荷尔蒙和多巴胺激素,疲惫减少了大半,大脑也活跃起来。

    他回忆起,俩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一跳到覃司长的画面,她就放下手中的虾片,聚精会神地看,时不时还点一两句话。

    不是聪明,只是因为那话是你说的罢了。

    姜无梗着脖子任由她欺负,心里那点不悦,根本就抵抗不住身体上升腾起来的欢欣。

    这力度和节奏让他想起,刚被放逐到沙漠上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狼群中的一只玩具小狗。

    而现在,他已经离群甚远了。

    “对了,兽爷他们知道吗?”

    林其水“嘶”地吸了一口气,托着下巴一脸坏笑:“现在这会儿,总应该知道了吧。”

    实际上,他们知道得比姜无早多了。

    因为那三个倒霉蛋逃命似的赶到机场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本地工人,而是老老实实被绑着滚落一地的悍匪。

    气势如虹的空军部队已经带着配备的爱机,来接手这堆比他们的命还硬的黄金,整个打包扔回国库里等待处理。

    当时他们的反应,可谓是满腹狐疑的狐疑,呆若木鸡的木鸡。

    “所以我们要帮的人,是她吗?覃司长。”看林其水兴致上头,姜无也打开了话口。

    他还记得他们最初的任务,那个让人和AI都摸不着头脑的关键人物。

    林其水听到这,手指上的动作一顿,从他的绷带上收回来,喃喃解释道:“不是她,她不是我做这件事的起点。”

    “我不明白。”

    “我问你哈,你觉得整个事件的核心是谁?”

    “是我。”

    “啧,别抖机灵。”

    虽然这么说吧,也没什么毛病。

    “那我想不出来。”

    “我换个问法,是谁从头到尾都在故事里,把他见过的和没见过的所有人,串到了一起?”

    姜无思索好一阵,继而水獭上身一样,眉毛逐渐扬起。

    “……老华金?”

    “对,对!酒会、去找古斯……都和他有关。”

    “没错,老华金。其实,他是我刚入这行的时候,在咯斯弄拉的第一个联络人,我们这行也叫线人。”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也帮我很多忙,这个一两句还说不清楚。总之,决定要做这个项目之后,我到这边来挖喀斯弄拉的故事,让他开条件,交换本地信息。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帮我把我的怪楼卖掉吧,我要送孙女去你们那儿上学。”

    “华金他……有个女儿吗?”

    “嗯,还是个小婴儿,他没抚养的条件,在他前妻身边。”

    “你也看出来了,那座奇形怪状的楼,是老爷子的宝贝,他顶着别人的嘲笑造了一辈子。拿一辈子的心血,换小姑娘的未来,这生意或许值当。”

    “可是他没几年时间了,小孙女一旦送到其他国家,恐怕……难再见到几面。”

    “把楼卖了,他会死的。”

    林其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

    一个避讳谈死亡的民族,来到了一片会庆祝亡灵节的土地上,总归有些莫名其妙的歉意。

    “要是你,你怎么选?”

    姜无边听边垂下了眼眸,尽管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也察觉出其中的一些艰难。

    “所以……我想到一个铤而走险的方法,少有的两全法——如果不是他孙女走,也不用把家卖掉呢?社会安定下来,就会有基础教育。”

    “能上安全的初级学校。”

    “对。”

    “其实这个目标不算特别遥远……经济司出手来改变这边的非法产业,需要师出有名,需要一个有利的条件。”

    “按照之前覃司长雷厉风行的执行速度,可能也就三到五年,很多事情会改变。”

    林其水眼里闪烁着光芒:“五个亿的价格,是我和唐立风,跟经济司谈的对赌协议价格。如果我成功了,她需要在一年内投入起码这个数的建设资金。”

    “不知道对老华金来说来不来得及。反正能做的,我都做了。”

    在她冷静而温柔的诉说中,姜无一时晃了神,连肢体疼痛和眩晕的症状都跟着缓解了几分。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肢体中流动的感觉。

    只能尽力消化着林其水话里面所有的信息,在身体深处的加密区域里留下数万个字节,再默读上一千遍。

    他对这种事情没有概念,只是又像刚进城时见到胜利女神那样,浑身又忍不住战栗了一遍。

    是因为这样吗,这件事情成功的概率太小了,她才会怀疑自己,才会问他有没有一刻觉得她疯了。

    可是,最后她成功了。

    她身体里那种强大的无法描述的东西,帮她战胜了邪恶混乱的一切。

    “好了,现在,我们准备迎接下一站吧。姜无。”

    还没缓过神来,还只堪堪听到“我们”这两个字,姜无先是疑惑、震惊,然后他苍白的嘴角,也终于是熬过了失落的时效,渐渐舒缓开。

    怎么,林其水的决定忽然就变了?她要带我去下一站了吗。

    那么在他昏迷的时候,林其水说的意思,不是要当街遗弃他?

    那么,她带自己上飞机,也不是要结束这一趟旅程?

    自己,不用和她分开了?

    短短几秒钟之间,他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

    他不自觉地笑出来。

    原来,有些事他会觉得难过,是因为还没有熬到下一个时刻。

    这也不能全怪姜无,因为他那种能力,能看到被称作“未来”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过去的那一秒和现在的那一秒是连贯自然的,可是一旦到了未来的那一秒——啪,信号丢失,算法无力。

    什么东西会来临,什么东西会消失,他全然不知。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事态的发展,可能在他看不到的某个心灵深处,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可能就是一瞬间,一切未来都不同了。

    还好,林其水没有放弃他。

    还好,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一种未来。

    太好了,你也太幸运了,姜无!

    姜无紧紧地攥着拳头,捏住安全带,兴奋得在脑子里播起摇滚音乐来。

    旁边的人看他一会儿闷闷不乐,一会儿又摇头晃脑,也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倚靠着他坐下来。

    前排传来一阵提示声,飞行员接到信号收起起落架,机翼开始转动。

    两人乘坐的直升机斜斜地划过这座城市上空,落羽杉和白墙房交织着向极尽的远处延伸。

    天空的底色是安静、澄澈、无云,从远古到末世都一如既往地宁静。

    骤然一声枪响,伴随着轰鸣和叫喊声涌动起来。

    林其水垂眼看着地面上,有风猛烈地吹过,一团黑色渐渐将另一团黑色吞噬,红色的火焰蔓延。

    老人布满青筋的手打开九层楼的大门。

    而地平线将广场上女神的雕塑拦腰斩开。

    从此上方没有天堂,下方永无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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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颠簸的器材转运,摄制组全部登上停泊在机场的C990。

    他们要飞越整个大洋,去往另一个国家的小岛上。

    登机之前兽爷左思右想,还是踌躇着把李轻轻拉到一边,表明自己不想再继续的决心,准备拿完上一个任务的劳务费就离开。

    李轻轻显然是被他这种没有契约精神的行为震惊了,打算直接报法务,让他赔偿违约金。

    当然,劳务根本别想拿到手。

    林其水适时地出现,劝住了她:“轻轻,算了,强求不来。你也知道咱们的节目性质,大家不是真正想要去做的话,就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兽爷,注意安全吧。”

    “可是,小唐总那边怎么交待。”

    “我去跟他掰扯吧,反正惹他,也不止这一次了。”</p

    >一旁的兽爷见状赶紧开溜,嘴里连声道歉,在摄制组众目睽睽之下,连行李都不要了,搭了车扬长而去。

    人们出发总是要有一个理由的,但回家却不需要。

    林其水深谙此道。

    唐立风似乎没有把兽爷离开的事放在心上,看起来是有些恼怒,但林其水解释一番、和和稀泥,也就过去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姜无,不仅反反复复跟林其水确认接下来的细节,还说这次如果情况再失控,他就会自己出手了。

    也不知道是要出什么手,难不成是要下场打架吗?

    林其水看着那人一副不高兴的阴沉雅痞样子,颇为费解地想。

    而且,自从那一次在天台被质问之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一会儿担忧,一会儿怜悯,一会儿又有些……怀念?

    可是她和唐立风这次项目才第一次见,他究竟在透过自己,怀念谁啊?

    两人交谈结束之后,时间很晚了。飞机已经起飞,没入海平面上冰冷的黑夜。

    经历过白天的事情之后,摄制组的大家已经极度困倦,此时都盖着毯子或者薄被,东撇西倒地靠在同伴身上睡着了。

    他们有的戴上了休眠耳机,有的帽子都没来得及摘,有的在呓语声中呼唤自己的爱人。

    椭圆形的机厢顶上,两排昏暗的暖黄色灯带携着星星点点的灯,狭窄而温柔地拥着众人入梦。

    林其水在高空猛地惊醒。

    看来她的潜意识和身体。还没有忘记那些压力。

    她揉了揉眉心,拨开自己身上的毯子,索性站起来,从机尾走向机头,穿过剧组成员们美妙交错的梦境,来到最前面的头等舱。

    以前的晚班飞机,旁边的那个人都会开着微弱的灯光,读一些枯燥的史书,然后在她不老实地扭动之后,摸摸她的额头,帮她重新把毯子捂好。

    这几年很少再坐夜班飞机,她竟然已经不习惯在黑暗的半空中久睡了。

    陆离今天出现,让她更加笃定这个项目背后难以言喻的种种。

    为什么,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喀斯弄拉杀青之后出现呢?

    在之前的时间里,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什么?

    监视吗?还是说,他也参与了一部分事情的发展?

    可是他大费周折出现,又为什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呢?

    唐立风,那个当口是她下车之后,唐立风到达之前……是在躲着唐立风?

    陆离,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是让我小心唐立风和整个T.I集团吗?

    是这整个项目都有很大的风险吗?

    还是……今天我在做的事,和你消失的原因有关???

    千头万绪之际,她决定拿着毯子去找姜无。

    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就算问不出个所以然,也能让他帮忙找找线索。

    整个机舱都是睡眠模式。

    姜无的位置就在左边最前方靠窗的地方,他背后是半截屏风似的软金属挡板,用来隔开彼此的座位。

    这显得些许没有必要,因为第一节舱位除了他没有别人。唐立风、其他艺人和林其水的座位,在第二节舱位。他周围没人,只在座位厢中存放着一些储存条件苛刻的设备和药品。

    他没有开小灯,于是林其水只能依靠窗外的月光勉强保持视线,试探出一条小路,帮他把毯子盖上,蹲到他面前。

    和外面柔和的暖色不同,随着云层散开、机身升高,此时清冽的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分明的弧线。

    他的头斜斜地靠在窗边,熟睡中皱起的眉头加深了这种锐利,脸上细密渗出的汗珠微微反光,整个人像是融在金属和月色调和过的油画中。

    “姜无?”察觉到他表情不对劲,林其水压低声音,轻柔地推搡了他两下。被推的人打了一个寒颤,嘴唇微微地动起来,不断发出呜咽般微弱的声音。

    她侧过耳朵,凑到他面前,只听见一些破碎的单词:“будущее……l'avenir……Framtí?in……”

    一靠近他的身体,就感受到与机舱中凉意完全不同的阵阵热浪。

    林其水伸出手背,贴到姜无滚烫的额头上,他眼球滚动,不自觉地颤抖着,嘴里还在喃喃念叨:“Zukun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