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德尔大教堂历史悠久,有着不输圣城教会总部的藏书量和虔诚的信教徒。

    大主教亚斯·布莱德德高望重,他甚至超越偏见,同等地庇护每一个信奉贝拉的信徒,无关种族。

    但显然不是每个信徒都有着和他一样的觉悟。

    此刻他们聚在一起,有人面色忧郁愁眉苦脸,有人神情激动怒气冲冲,灰黑色的长袍如同一团团阴云积聚在布鲁德尔大教堂的门口。

    塞西莉亚的马车又一次停在这里,雷诺试图催促人群让路,但塞西莉亚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女王陛下的信仰……正统……”

    “……不,摄政王无权强迫教会……她需要被认可……”

    人群后面,塞西莉亚静静听了一会儿,转身向大教堂走去。

    一个乞讨者跪坐在墙角,双眼空洞,双手向上捧起,偶有寒风吹过,他便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嘴里低声重复:“愿母神保佑您……”

    塞西莉亚驻足,向他手中放了一枚银币。

    他怔住片刻,脖子僵硬地转向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喃喃一句:“谢谢……”

    今日并非主日,教堂里来做礼拜的人不多,塞西莉亚沿侧廊慢慢向里走,雷诺手搭在剑柄上,与她保持刚刚好的距离。

    这算是他第一次单独跟随她外出。

    她走得很安静,不会像姐姐卡萝那样边走边说话,也不会像庄园里其他小女仆一样叽叽喳喳。

    笃、笃、笃……这是踏在石砖上的声音,与踩过积水的淅沥、湿泥的濡滞完全不同。

    他垂下眼睫,长靴从视野中移出,但那声音还在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落进耳中。

    他握紧了剑柄。

    侧廊尽头连着一间小室,低低的哀泣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披着圣袍的祭司端坐在靠墙的木座上,旁边的矮凳上跪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紧紧握住祭司的手,把脸轻轻地贴在上面,两颊泪痕在烛火下隐隐泛光。祭司垂首敛眉,他没有把手抽开,仍由对方握着。

    塞西莉亚静静看了一眼,祭司似有所感,微微抬眉,碎发下的眼睛沉静而哀伤,但却在触及塞西莉亚目光的一刹闪过一丝意外和漠然。

    烛火摇曳,碎光铺了满室。

    塞西莉亚微微行礼,收回视线,扭头向忏悔室对面走去,那里的八角建筑,是布鲁德尔大教堂的骄傲。

    藏书馆。

    萨利曼的纹章在这里很好用,门口的老修士只进行了简单的问询便放了行。

    藏书馆有好几层,沿着旋转石阶上去,一路上可以看到许多壁龛,每个壁龛中都摆满了书卷。

    这里藏书丰富,不光有教会经典书目,还有稀有甚至绝版的手稿,更难得的是,许多旧世纪流传下来的非教会典籍的古卷也收藏于此。

    藏书馆内只有一个负责整理的工作人员,他瞥了一眼塞西莉亚抽出的书卷,没有作声。

    “……神不会要求供奉,邪恶才会有此诉求……”塞西莉亚随手翻开,书页已经泛黄,字迹工整,旧世纪的古老文字隔着岁月向她讲话。

    她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写着,“……生命是神赐之物,献祭会带来恶果,而恶果终将被承受……”

    塞西莉亚又往后翻了几页,大多诸如此类,她合上书卷,随手放回原位时碰倒了旁边的一本书。

    是本游记。

    没想到大教堂居然也藏有这种书。

    塞西莉亚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热爱自由与和平的人。

    书中是从北境的马多纳开始,借助一个游僧的视角,描述这片大陆的风土人情。书中大片大片的风景描写和世俗生活,读来倒也不算枯燥。

    塞西莉亚翻到一半,西境的战事频发让叙述者格外疲累,字里行间都是对当地人的怜悯与不忍。

    至于南境,叙述者通篇没有提到战争,只着墨在人与自然的抗争上,让人动容。

    书中结尾部分他写道,“我要去往东部。那里的迷雾与沼泽是勾住我魂魄之所,死亡也无法让我停下脚步。”

    书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最后他是抵达了梦中之地,还是成了湿泥下的一副白骨。

    塞西莉亚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身离开。

    另一双手轻轻地抽出了那本书,那名沉默寡言的工作人员也翻开看了看,放了回去。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放晴,阳光明媚,照得黑色巨石垒成的大教堂也明亮了许多。

    塞西莉亚眯了眯眼,那种轻微的刺痛感终于从眼皮上剥离。

    披着圣袍的祭司的背影闯入了眼帘,他背对着她,身下的轮椅似乎重新翻新过,刷了油,反射着琥珀色的光泽。

    旁边的助理执事手臂上搭着毯子,正弯腰跟他讲话,态度谦恭,频频点头。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祭司微微转脸,看了过来。

    阳光正对着他,被他的额发切割成细碎的光影,他的眼睛仍旧冷淡,如同寒夜的星子一般。

    塞西莉亚站着没动,助理执事轻轻推动轮椅,调转了方向,与她相对而视。

    “您好。”

    塞西莉亚一时有些犹豫,是该用贵族的礼节还是用对待神职人员的方式。

    对方好似看出了这一点,开口道:“萨利曼小姐,我在等你。”

    塞西莉亚没有回话,抬眼看他。

    他任由她的目光打量,羸弱的身躯偎在轮椅里,一副不堪春寒的模样。

    “圣斯卢奥一别,短短数日,您好像消瘦了不少。”他说,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雷诺瞟了他一眼,若非这位祭司面色平淡,眸中的漠然简直要散发出寒意,任谁都觉得这是一场亲昵的重逢。

    “您也是。”塞西莉亚慢慢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有几分真情实意,“您该保重身体。”

    “谢谢。”他同样干巴巴地回道,同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在这里同她闲谈。

    塞西莉亚显然也有同感。

    教堂里偶尔有人路过,都会向他们投来一瞥。若非身份颠倒,乍一看好似他在向她忏悔。

    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尴尬的气氛,正色道:“我收到了亚斯主教

    的来信,信中提到,布鲁德尔出现了一位真正的神眷者,请我务必前来。”

    “失礼。”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塞西莉亚,又道,“没想到是您,萨利曼小姐。”

    他靠在轮椅里,又咳了几声,助理执事把毯子盖在他的腿上,低声询问着什么,他摇了摇头,目光又看了过来。

    “您知道,作为神职人员,瞻仰神的恩典是义务和荣誉,同时,”他语气凉了几分,撕下了那层伪装的客气,“若是借用神的旨意混淆视听,这种行为也必然不会轻易饶恕。”

    塞西莉亚眉心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刚刚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阳光此刻也失去了温度。

    他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捕捉到一句“您不介意吧?”

    塞西莉亚咬了下舌尖,确认自己仍旧是清醒的。

    他看着她,他在审视她。

    藏书馆后的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东西滑入热油滋啦的声音清晰可辨,塞西莉亚恍惚有了种怪诞的想法,此刻自己俨然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她嘴角动了动,慢慢向两边牵起,得体又从容。

    “自然,我会等您。”她轻提裙子,微微屈膝,虔诚得如同一名新教徒,“艾德里安神父。”

    虽然竭力维持着贵族小姐的体面,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艾德里安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堂门外。

    他又咳了两声,目光拉回自己的腿上,低着头,就那么静静看着,比以往更加沉默。

    助理执事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默默屏息,神父大人心情好像更低落了。

    ……

    “萨利曼小姐?”

    少年维托看着那个匆匆的身影,声音裹上了几分不确定。

    对方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眸子冷冷的,神色也不大好看。

    果然是她。

    “您怎么在这儿?”

    话一脱口,维托脑子里又浮现起那日他索要赔偿金,险些被她的卫兵当成刺客的场景。

    他脸上一白,识相地住了嘴,她身后的黑发近卫正警惕地盯着他。

    他垂下眼睫,盯着手里的篮子,不敢再看。

    塞西莉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臂,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来了,顺着脊椎骨向上爬,不过这次很快就消失了。

    “你奶奶好些了吗?”

    她声音有些哑,尾调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和那天在矿场里的——他想了想,或许用“应激”这个词更贴切——有些相似又全然不同。

    别人听不出来,但是他知道,奶奶也说过,他的听觉天生灵敏,在半兽人里也是拔尖的。

    “好多了,奶奶让我来感谢亚斯主教。”

    他把篮子举了举,粗麻布盖着的面包还冒着丝丝热气,香味扑鼻。

    这是奶奶的味道,他以后还能继续吃到。

    维托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几下,下意识道,“谢谢您,萨莉曼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萨利曼小姐很奇怪,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好像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