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明亮的火光重新温暖着塞西莉亚,房间内安静了下来,除了两人清浅的呼吸,只剩下炭火炽热燃烧的声响。
“塞西莉亚,无论你是谁,我们的合作不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停下。”沉默片刻,哈里先开了口。
“我希望您能在不久的将来兑现您当初的承诺。”他随手递过来一卷纸,蓝色的眼睛专注而坚定,“您的堂兄威廉男爵似乎找到了别的筹码,明日还请您万分小心。”
塞西莉亚伸手接过,薄薄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的,压得她指尖发颤。
她沉默了片刻,直到纸张的边缘有了轻微的褶皱,才将目光移开。
“哈里先生,您不妨直说,奥维斯公爵本次去爱尼亚是否阻止了那条王庭禁令的发布?”
这确实决定着明日大会的最终结论,毕竟她目前所有的主张,全都建立在这条禁令上。
“没有废止,只是推迟了,塞西莉亚,正如你之前所预料的那样。但不是奥维斯公爵的游说改变了克莱尔的想法,而是——”
哈里话音停了下来,他知道她能猜出来。
他给出一条线,她理出一张网,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意思了。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无数的枝条张牙舞爪,风雨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改天换地。
“——而是奥维斯与克莱尔达成了某种共识,克莱尔同意暂不对北境动手,而代价是,奥维斯对某种交易的默许。”塞西莉亚接着说出了他的后半句。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层急速而下,短暂的照亮了两人映在窗上的面孔。
一张深沉无波的脸,而另一张藏在面具底下,深不可测。
密不透风的暴雨中,无数的冤屈被雪藏,无数的声音被掩盖,混沌的天地仿佛永远也等不来那缺席的正义。
“或许……那道王庭禁令本来就是幌子,如今这种局面才是克莱尔真正想要的。”哈里半开玩笑似的随口说道。
塞西莉亚微怔,他的猜测恍若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荡开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涟漪——如果禁令只是预先抛出的饵,那他们所有人,包括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奥维斯与她这个企图通过禁令破局的执棋者,岂不是都成了围着克莱尔鱼钩打转的鱼?
壁炉烧得火热,塞西莉亚的掌心都是汗,一个裹挟着寒意的疑问窜上心头。
能让克莱尔不惜放弃北境这么庞大优渥的筹码,都要逼着奥维斯同意的交易到底会是什么?会跟帕克出现在这里有关系吗?
克莱尔究竟想要干什么?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旋转楼梯间敲击出回音,小女仆卡萝正提着茶壶,缓步接近他们的房间。
“塞西莉亚,我该走了。”哈里瞥了一眼窗外,暴雨声中,他的语调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雨势未歇,雨点混杂着冰晶摔打在窗户上,屋外严寒刺骨。
塞西莉亚微微颔首,没有抬头。
哈里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想起那个王庭书记官,语气凉了下来:“塞西莉亚,淑女的身份禁不起调查,您最好制造些烟雾弹,否则瞒不住嗅觉敏锐的野狗。”
她这次掀起了眼皮,冷淡地望过来。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场舞会,她与那些贵族子弟虚与委蛇,想起她与那名内政官姿态做作的道别……
他忽然感到一丝不悦。
无聊。
耍些小聪明,操控她那不值一提的魅力,该说她聪慧还是手段低级?
他鄙夷那帮蠢货毫无骨气,轻而易举地被她这种无趣又幼稚的心计牵动心神。
她该是纯粹的,理应像他一样追逐刺激,享受将命运玩弄于股掌的乐趣。任何可能让她钝化的情感,都是累赘,包括那些廉价的、所谓的爱慕——尤其是那些浪费在他以外的人身上的注意力。
“塞西莉亚,我不认为内政官能帮上您的忙,利用男人的芳心来达成目的是浪费时间,您本该、也一定会有更高效的方式。”
话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还要说些什么,他还想说些什么?
——不,没有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比起劝诫塞西莉亚,他意识到自己在意她这件事本身,更让他莫名焦躁。
他冷下眉眼,抽身离去。
全然没有注意,塞西莉亚的眉心渐渐蹙起。
哈里说了那么多话,但都像水一般从她耳边流过,她只记得他说“内政官”。
她从未与他提起达利安,他又是如何得知她的意图?
他……在监视她?
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卡萝怯生生的脸小心翼翼地探进房内。
“小姐?”
她注意到塞西莉亚身体异样的紧绷,虽然不明显,但小女仆坚信自己的直觉一向准确。
塞西莉亚的脸在黯淡的月夜中更显苍白。
难道暴风雨带给她这么大的惊吓吗?卡萝猜测着。
“卡萝。”塞西莉亚没有看她,声音竭力变得跟往日一样平稳,“让拜伦来见我。”
卡萝退了出去。
塞西莉亚的思绪却翻涌不停。
哈里是术法的拥有者,他不怕塞西莉亚会向红塔告发他,这一点他毫不避讳。作为一个神出鬼没的情报贩子,避开红塔监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对塞西莉亚来说,此刻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监视自己的?
从金鸢尾酒馆那次?还是更早,在他们初次见面?
塞西莉亚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于松懈了。
雨夜召见,八字胡的管家脚步匆匆迈进塞西莉亚的书房。
他收了雨具,耐心整理下着装,确保自己没有因为这场恶劣的雷加雪天气失去了本该有的妥帖与得体。
“塞西莉亚小姐您找我?”
他态度恭敬,低眉颔首,恪守职责,绝不会多看一眼。
书房里没有生火,空气湿冷,如入冰窖。
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灯,昏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塞西莉亚瘦弱的轮廓。
她披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听到他的声音,水雾朦朦的眼睛缓缓向他望过来。
“拜伦叔叔。”
塞西莉亚的嗓音微微发颤,不似白日的冷淡如冰,反而掺杂着一丝脆弱,像是坚冰下涌动的暖流,不断冲刷着拜伦的心。
许多年不曾听过的称呼让拜伦心脏一颤,遥远的、深藏的记忆眨眼间汹涌而至:
——小姐穿着乖巧华丽的小裙子,一本正
经地目送梅林夫人走后,狡猾又鲜活地向他做鬼脸。
——小姐爬上了树上,要送一只坠落地上的雀鸟回家,冷不防被奥维斯公爵瞥了一眼,吓得夜里高烧不断,把照顾她的他当成父亲抱了一整夜。
——小姐受了罚,明明自己眼泪汪汪的,还一个劲儿地往回憋,不停地倔强地重复着“拜伦叔叔,不疼,一点都不疼”……
拜伦猛地拉回了思绪,一如往常般垂下眼睫。
他告诫自己,她如今是塞西莉亚大小姐,感情用事是萨利曼的大忌。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他毕恭毕敬,不敢逾矩,但声音里的紧绷确凿无疑,“您这样称呼不合规矩,还请您时刻以萨利曼荣誉为重。”
塞西莉亚点点头,沉静的眸光在他脸上滑过,声线恢复了平素的冷淡。
“艾卡伦城堡最近警戒不足,领主安危无法得到切实保障。请拜伦先生替我应征武艺精湛的卫兵。”她软和了下语气,“拜伦先生,想必您也听说了我在西伯矿场的事情,这件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暗箱操作,都影响了我的人身安危。还有……这件事就不用向父母亲汇报了吧?”
她眸中渐渐染上哀色,和幼时有事恳求他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拜伦张了张嘴,明知道这是塞西莉亚小姐的试探与伪装,却还是无法说出残忍拒绝她的话,何况那帮人竟真敢暗下毒手。
他移开了视线,墙壁上烛影在跳,孤独的火苗悄无声息。
算了,他想,一个近卫兵能造成什么影响?她只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安全、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罢了,她有什么错?
塞西莉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尖顶高楼下。
哈里在监视她,他是游走在灰色领域的愉悦犯,状态极不稳定,与他之间的同盟就如同一脚踩在了薄冰之上。
帕克已经盯上了圣斯卢奥,他很聪明,发现她是迟早的事情。
艾伦的死只不过暂时延缓了进程,并不会轻易改变最终的结果。
所以她必须要快,利用她手上所有能用的筹码。达利安·菲尔德尚不能用,那拜伦就是一块目前唯一能撬得动的砖石。
虽然奥维斯公爵是萨利曼家族的实际控权人,但实际上负责打理产业的一直是梅林夫人。
而拜伦作为梅林夫人的第一助手,跟了她这么多年,在整个萨利曼都是地位超然的存在。
他了解梅林夫人的一切,做事风格和她几乎如出一辙,但偏偏太仁慈这一点独独比不上梅林夫人。
只要利用好他,即便自己以后离开圣斯卢奥,也在这里留下了一双眼睛,不至于陷入如今这种局面。
看吧,塞西莉亚,今日被动的现状全部源于昔日愚蠢的自己。
仁慈,只会害人害己。
长夜漫漫,注定难眠。
塞西莉亚赤脚走进寒风暴雨中,刺骨的凉意如刮骨刀一般,侵蚀肌骨。
黑色的眼睛在暗夜里隐隐发亮,眸中闪烁着隐忍的、兴奋的光芒。
天,快亮了。
猎杀时刻即将到来。
瘦高个的小女仆躲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她恐惧地看向雨中的身影,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想,这下是真完了。
塞西莉亚大小姐,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