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礼侧头看了看他刀刃上的血迹,又抬头眺了眺甬道两旁高耸的宫墙,兵戈喧嚣下藏着的黑暗冷寂,他低头喃喃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眼角似有泪水,但旁人却是看不到的。他抬起手中片刀,吼道:“梁检!你我主从一场,你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来取我性命,我不还手!”
“文逊.....”
那皇帝在身后看得有些紧张,叶礼一倒,他很难想象梁检会如何对自己,弑君篡位?保不准儿。
他赶忙喊道:“叶将军!”
看着叶礼决绝的样子,没有理会他,他继而道:“驸马都尉!”
叶礼闻言身子一阵,有些动容,皇帝趁热继续拱火道:“你死了,隐玉怎么办?你若身死,难道这帮反贼会放过我兄妹不成?!”
皇帝知道,即便叶礼与之争斗,随着齐州军不停地加入,胜败也是迟早的事儿。
他之所以要不肯罢战妥协,要激叶礼用命,就是要利用梁检对叶礼的愧疚,拖延时间,因为早在叶礼扯旗反叛之时,他就下诏乾州,与他们达成共识,让其派援军勤王。
而皇帝话音刚落,杜蘅正巧带了一队人马冲进了甬道。
叶礼看着这番场面果真是应验了皇帝的话,刚放下刀的手又想要举起来。
“住手!”只听得有人喊道,他回首看时,只见隆西公主身着一件孔雀蓝的留仙长裙,飞奔而来。
月色下,她身姿曼妙,腰带紧束,外面搭着一件浅蓝色纱衣,就好似姑射仙子一般。
“隐玉……”
廊风刮过赵隐玉的身边,她的发带及扬起的衣袂都好像夹杂着一缕蕙草香,梁检闻着似乎就是初见她那天,先秦太后宫中的味道。
赵隐玉跑到叶礼身边,脸上泛着一丝凄楚,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哀求道:“叶礼,罢手吧!兵力悬殊,你我是斗不过天的!”
自从新婚过后,她发现新郎从梁检变成了叶礼之后,虽然心内凄楚,却也没有因此而哭闹。
她是那种与曹毓贞截然相反,看上去就柔柔弱弱的女子。此番能冲破刀兵跑到叶礼这边,看得出她是鼓足了勇气的。
这或许也跟她长期所处的环境有关,在马澄和赵恩两大权臣的掌控下,公主不过是个摆设,傀儡。长期的压迫,早已将眼前这位天之骄女的性子磨得不敢争,不敢恼。
叶礼脑子一片空白,自己明明将她关在了先秦太后的供殿内,着人保护看守,怎么……
皇帝吼道:“隐玉!”
“皇兄!”赵隐玉看着叶礼,眼睛没有挪动半分,“申祚将尽,岂人力可抗……”
“你给我闭嘴!”
说着眼明手快地抽出手中的剑,掷向梁检。
只见一只箭矢急速射来,将剑震开。众人看去时,只见李儋骑着马,带着曹毓贞疾驰到了面前。
二人翻身下马,李儋施礼道:“主公,末将来迟。”
梁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似又责难的意思在里面,可当下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此时的处境也没办法让他再估计其他。
曹毓贞默默地,不露痕迹地经过梁检面前时,低声说了句:“记着!自今日起,你便欠我一份人情!”
她眼神犀利,说出的语气不容商量,不容违拗。
随后,曹毓贞双手恭敬地将匣子托举在头顶,走到了叶礼和赵隐玉的面前。
不同于赵隐玉看曹毓贞,眼神中流露出的艳羡与欣赏。叶礼则完全是冷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语气冷峻道:“你来作甚?!”
“我来带伯操将军的尸骨归位。”
叶礼听罢,身子一阵触动,面色讶异地看着他。
曹毓贞继而道:“我回乾州时你兄长特意嘱咐,无论如何要我去吞虎山将伯操将军的另一只臂膀寻回。他说他兄弟是为大业而死,决不能让他落一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曹毓贞将匣子打开,呈在叶礼面前。匣子里面的两根白骨,固然已经分辨不出是不是叶节的,但那残甲却是确定无疑。
“这东西本在几个月前就给你的,但我找到这条短臂的甲胄时,他已然残破不堪。怕你见了伤心,我便私自作主,让襄郡城中的织补匠人,给修补了一番,耽误了好些时候,不曾想........”
曹毓贞这番话本可以不说,但就怕叶礼是个多心的,唯恐他以为是让他罢手才这般做,若如此岂非更加心生怨念。
叶礼抚摸着匣子,眼神眷恋且悲伤,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缓缓溢出。他将匣子一把接过,抱入怀中。
他抽搐着,哭地很伤心,但没有听见一丝声音。亦或许有,只是被一旁的打斗声给淹没了。
少时,轻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曹毓贞默然,她知道叶礼这话不是对梁检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同样,她将叶节的残余尸骨寻回也不是受人嘱托,而是她想替曹荣,不,准确来说想替乾州,给这个曾经的乾州下属做个交代!
正在众人寥落之时,黑暗间一把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凌冽的光芒,而它的指向正是曹毓贞。
“当心!”突然赵隐玉发出一身尖叫,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她的背面。嗜血的匕首在穿入腹中的那刻像是凶狠的毒蛇一般,一闪而入,一闪而出。一瞬间的功夫,那如玉的佳人,便已然踏上了黄泉路。
曹毓贞迅雷般地反应了过来,极速转身抱住了缓缓倒地的赵隐玉。
“公主!”
“隐玉!”
曹毓贞和叶礼同时叫了出来,叶礼不明白杜蘅杀曹毓贞的目的是什么,现下什么思考也没有,立时就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般,怒吼一声,挥刀朝杜蘅砍杀了过去
赵隐玉躺在曹毓贞的怀中,眼睛却看向了梁检,是那样的眷恋,徘徊,惆怅,。
梁检蹲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公主。
他明白,或许她所有的悲苦都来源于他夫妻二人,他接过曹毓贞怀中的人儿,言语中满怀愧疚,哽咽地叫了一声公主。
“不.....叫我隐玉,好不好?”
梁检没有搭腔,赵隐玉环着他的臂膀,道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她终于鼓起勇气说了那句,她一直都不敢说的话。
说完,赵隐玉心头一阵松快,就好像一块压着的石头被搬来了。
她没有在意梁检的态度,把头挪入了他怀中半寸,道:“我……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才能让你如此钟情,今夜我见到了.........”她微弱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苦笑,道:“合该……有此结果……”
梁检默然,他心里清楚赵隐玉替曹毓贞挡刀,是为了让自己永远记住她。但这番衷肠却又让他实在难以回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总不能在最后一刻还用谎言欺骗,一时觉得愧疚不已。
“隐玉……”
曹毓贞跪在赵隐玉身侧,她早已是满脸泪痕,用手捂着她的伤,道:“不,殿下……你忍着点,我这就带你去找医官……”
说着就要扶起她走,被赵隐玉用手挡住了。
“不必了……”
她看着曹毓贞和梁检,沉默了半晌,似乎在积聚力量,说最后一番话。她开口道:“我有一个心愿,望贤伉俪务必答允……我父皇母后都葬在了淮水旁……我也想葬在那儿,想看着那东奔的沧浪水……”
皇帝陵寝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是因为即便贵为公主,出嫁了也是要葬在夫家的坟里。可如今驸马已经换人了,又非她所爱,她自然不愿百年后还与叶礼同寝而眠,才提出了这个条件。
隐玉的血一点点的渗透出曹毓贞的指尖,直到断了这最后的一缕香魂。
梁检眉头突皱,将赵隐玉的尸身挪入曹毓贞怀中,提起长枪就要协助叶礼来战杜蘅。而此时的叶礼已然有了颓势。
一杆长枪,如流星扫射般刺破了夜的喧嚣,射向杜蘅。梁检的枪法凌厉,招招狠辣,杀伐果决!
杜蘅是个聪明人,眼看着梁检用尽全力要来战自己,也不恋战。吹了个响哨,一匹战马自甬道的远处驶来,他一跃上马,顺带将还有些愣是的皇帝,一拽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看着如此颓败之象,叶礼举剑向天,四野兵戈之声顿熄。
他转身,满目凄凉地走到隆西面前,看着那具躺在曹毓贞怀中冰凉的尸身,月光下显得那般安宁,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一般。
叶礼知道赵隐玉对梁检的爱,极为深沉。这从她把双鱼玉佩给自己,去灭她皇兄的死士时,就能看得出。
纵然她从未出言怪过自己,但这份不良关系却始终是横在两人之间。
如今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已死,他万念俱灰。
“吞虎山一役,我兄长可知?!”
梁检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说罢,横刀颈前。
“不要!”梁检见势不妙,正要要急步上前,可叫喊声却没叶礼的刀快。
就这样只一抹,立时便也随赵隐玉去了。
“文逊!文逊!”
梁检的叫喊声响彻宫墙,纵然如今长街上打斗的士兵充斥着甬道,却还依稀可以听到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