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姐姐真美 > 11. 望口村往事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苏晏清那屋里的灯还在亮着,武厉枭轻轻地在窗棂下唤道,“宝宝,还没睡吗?”

    苏晏清忙打开门把她迎了进来,“姐姐,你这是刚下班吗?有没有吃东西?我去给你煮夜宵。”

    “不用了,刚才跟我那帮义子们吃过了,吃的烧烤。对了,你喜欢吃烧烤吗?下回我带你去。”

    “我……我没吃过……我愿意尝尝……”

    “我今天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从神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东西来,“看!”

    居然是一罐爽身粉!

    “你小时候每次洗完澡我都会给你涂爽身粉,要不就让汗洇得红红的,搞不好还会破皮。”武厉枭打开爽身粉罐子,一股清幽沁凉的香气扑面而来,“来,脱掉上衣,躺下,姐姐给你涂。”

    “姐姐……”苏晏清红着脸低低叫了一声,乖乖脱掉上衣躺下来,武厉枭给他的脖子、腋下、腿弯、肚子、后背都涂满了爽身粉,笑着捧起他的脸说:“对,你小时候就这样,涂完了爽身粉,就变成了个椰蓉糯米团子。你那个时候的肚子圆乎乎的,我涂完了爽身粉,就对着你的肚脐眼噗地吹口气,你就咯咯咯地笑。”

    “往肚脐眼吹气?”

    “对呀,就这样。”武厉枭凑近苏晏清的肚脐,真的吹了一口气。然后两手捧着他的脸朝中间一挤,说了一个“猪”字,然后又遗憾地叹道,“你小时候啊,就喜欢跟我玩这个小猪游戏,我一说猪,你就笑个不停。那个时候你才一岁,小脸圆圆的,身子肉嘟嘟的,像小猪一样可爱,抱在手里像肉蛋似的,一会儿工夫就压得我胳膊通红一片。现在呀,脸太瘦了!你瞧瞧,脸小得快和脖子一般粗了。你小时候哪有脖子,就是个圆鼓隆冬的大头,红扑扑的红脸蛋,多可爱!一对儿亮晶晶的大圆眼睛,毛嘟嘟水汪汪的。整天扭个小胖身子在沙发上拱啊拱的,哈哈哈……像豌豆苗上的豆虫!”她拉起苏晏清的手,略带嫌弃又失望道,“你小时候的手可不像现在这么瘦,硬邦邦的。那个时候你的小手手肉乎乎的,像小老虎的肉爪爪,手背上四个小肉坑坑呢!你那时的胳膊,一骨节一骨节的,每次给你洗完澡,我都想咬上一口!还有小圆肚皮,”武厉枭拍了拍苏晏清的肚子,“小时候像西瓜似的。每次我拍你的肚肚,问:西瓜熟没熟?你就说:熟……哈哈哈……哎呀,怎么都没有了呢!怎么这么快就都没有了……怎么现在瘦得都凹下去了?”

    “所以,我不可爱了吗?”苏晏清趴到武厉枭腿上,“我不如小时可爱了,姐姐还会喜欢我吗?”

    “你现在也可爱,就是太瘦了。现在你回家了,姐姐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武厉枭摸着他的背,小时候的晏清,浑身上下哪里都是柔软的,肉嘟嘟的。每次武厉枭给他洗完澡,都要把嘴唇贴在他的小肉腿上“噗噗”地吹气,然后拍拍他的肚子,“西瓜保熟吗?”苏晏清就笑得满床打滚。外婆看到两个人笑成一团,闹成一团,也会笑得眉眼弯弯,“别人家是娶媳妇才会请童子滚喜床,我们家可倒好,天天有仙童子滚喜床……”

    王婶婶心疼武厉枭天天抱着苏晏清压得胳膊酸,就给她做了一个无比结实的婴儿背带,“我们小时候带小弟弟妹妹都用这个,把弟弟妹妹背在后背上,下地干活,灶间做饭,一点都不耽误。”

    武厉枭就用背带把苏晏清背在胸前,挺胸抬头骄傲无比地唱着,“袋鼠姐姐袋鼠姐姐有个袋袋,袋袋就是为了就是为了保护乖乖……”

    晚上睡觉前,武厉枭和小小的苏晏清脸对脸躺着,她用手指着苏晏清的五官,“宝宝,这是你的鼻子,这是你的嘴巴,这是你的眼睛,这是你的小脸蛋……”然后又问,“宝宝你自己指一指,宝宝的小鼻子在哪里呀?”苏晏清指对了,她就亲他一下,“宝宝真聪明!眼睛在哪里……”

    现在的苏晏清,没有了软萌可爱,没有牙牙学语时的奶声奶气,没有了天真无邪的脆笑,却像一块琉璃似的,看似绚丽耀眼,却硬而脆,似乎一用力就能把他整个人捏碎。她的手抚过苏晏清的头发和耳朵,柠檬味沐浴乳的香气萦绕在她鼻间。“姐姐当然喜欢你。宝宝,你的耳朵还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耳朵软的人怕老婆呦!”

    苏晏清笑道,“哪有啊……姐姐……”

    “对了,你有腹肌没有?”

    “腹肌?”苏晏清脸上一红,“我……”

    “肯定没有。”武厉枭随手摸了他肋骨一下,“你瞧瞧,肋骨一根一根的,侧面看你薄得像纸一样,哪有腹肌,肚子肯定都是凹下去的。你刚入学量体重,也就130斤。”

    “嗯,差不多吧……”

    “你185公分,怎么也得150斤左右才行,才130斤,这不就是跟芦柴棒?你呀,得吃胖一些才行。明天我买个电子秤来,每周给你量一次体重。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记得喝牛奶?”

    “有。”

    “大晚上又看什么书呢?”武厉枭拿起来一看,是英语六级词汇表。“你在背单词?”

    “嗯,我四级已经过了,我想,早点过了六级,然后集中精力学专业课,这样大三下学期就可以参加司法考试了。”

    “宝宝,司法考试很难的,姐姐不希望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早点当上律师,也可以帮姐姐。”

    “傻瓜!”武厉枭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亲昵道,“公安系统有很多律师的,但我只有一个弟弟,累坏了怎么办?”

    “姐姐,你不希望我帮你吗?”

    “其实,你已经帮我了。”

    “我?”

    “你回到我身边,和我住在一起,给爷爷带来欢乐,让我摆脱了独生子女的寂寞,已经帮了我很多。十四年前失去你的那几天,我天天都在哭……”武厉枭的眼睛红了,哽咽道,“所有人都在夸我,表扬我,说我是英雄……可是,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个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当年没把你接回来是不对的……我好后悔……”武厉枭的眼泪落了下来,“这么多年,我经常做梦,梦到你四岁的样子……梦到你在地缝里哇哇大哭,梦到你搂住我的脖子,说姐姐我怕……梦到我竟然抱不住你,让你摔了下去……可是我最怕的,是梦里四岁的你对我说:姐姐,你为什么把我的爷爷奶奶和爸爸送进牢里,为什么抢走我妈妈……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醒来后骗自己……说是他们犯罪在先,我间接救了你妈妈……可为什么这一切罪孽,要四岁的你承担……为什么……”

    苏晏清被送去福利院的那个秋天,学校组织集体去文化宫看电影——《鲁冰花》。其他同学都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为一整个下午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而兴奋。只有武厉枭一个人不住地掉眼泪:为失去了母亲又早逝的古阿明,为失去了弟弟的古茶妹。当看到古茶妹对着躺在棺材里的古阿明掉眼泪时,她看到的,是那个在地缝里哭着叫姐姐的四岁孩子。她多想也像电影里的古茶妹那样,对所有人说:我的弟弟是个好孩子,聪明可爱……

    从那以后,所有人心中无坚不摧的少年英雄武厉枭最怕的一首歌就是《鲁冰花》,只要一听,必会落泪,必会想起地缝里那个抱着她哭的小肉团子,想起福利院里那个孤独的小小身影。

    苏晏清的眼泪也落了下来,紧紧地把武厉枭抱在怀里,“姐姐,不是你的错……这一切,也不该由十二岁的你来承担……是我爷爷奶奶和爸爸犯罪在先……要怪,就怪命运……我现在就在你眼前……求求你,别再自责了……别怀疑自己了……你永远是我姐姐,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光……”他拿出那只苹果十六手机,“姐姐,给我安个定位吧,这样你可以随时随地找到我……”

    “好……”

    苏晏清帮武厉枭擦干了眼泪,重新躺到她腿上,拉着她的手问,“姐姐,我小时候调皮吗?”

    “嗯,不调皮,很乖,很听话,很好带。喂你吃饭,就乖乖地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吃,睡觉呢,拍两下就睡着了。我写作业的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玩玩具,安安静静的,从不捣乱。你从不耍赖,很少哭,简直就是天使宝宝。你那个时候才四个月大,我用个塑料袋装上了气,扎紧口,做成了个会飘的球,一手抱着你,一手抓着你的小脚丫去踢。嘭,塑料袋球飞起来了,你就嘎嘎嘎地笑红了脸。你呀,才出生没几天就会翻身,月子里就哦哦地叫个不停,好像在跟谁说话似的,有时候像小鸟,有时候像哨子,还自己咯咯咯地笑。一高兴时就翘着两个小脚丫,用小拳头打自己的肚子,也不怕疼。你那对儿小腿呀,像鼓棰似的,月子里就有劲,睡觉动不动就踢被子。两个月大的时候,躺在那里就蹬啊蹬的,像骑自行车似的。我用手指挠你的脚心,你的五根小脚趾就缩起来,哈哈哈……太可爱啦……”武厉枭摩挲着他的头发和五官,“你小时候呀,圆圆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像个年画娃娃似的。你刚长牙的时候,两个小牙尖透明的,像水晶一样。我跟你的牙上放了颗小樱桃,活像年画上的刘海仙。外婆的后院里种着一些林下参,林下参开花了,我就给你梳两个朝天辫,把林下参的花戴在你的辫子上。那红莹莹的花一戴,别提多喜庆了?外婆说:年画娃娃变人参娃娃啦。你从小运动能力就强,五个月就会坐了,六个月就会爬,会站,还总想走。外婆就把我用过的学步车给你用,让你站在学步车里走,你呀,就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我追着你跑,你就反过去追我,伸着小胳膊说姐姐抱。我把你抱起来,你在我怀里就笑眯掉了,笑软了……”

    “我小时候黏人吗?”

    “你小时候呀,就是我的小尾巴!那个时候,我只有寒假暑假能去外婆家。但只要我去了,你呀,用你奶奶的话来说,恨不得长在我家一样,从早到晚都要我带你。白天呀,我就给你冲奶粉,喂水,喂饭,带你玩。”外婆晚上有泡脚的习惯,你就从卫生间里拿出个小盆来给我:姐姐泡脚脚……我就打了热水给你泡脚。你那小脚丫,像两个大白汤圆似的,每次泡完,我都要捞出来咬一口。你有个习惯,闹觉的时候不哭闹,就是挠自己的头发。我呢,就帮你抓抓头发,抓抓后背,抓着抓着,你就睡着了……”

    “我小时候都吃什么?”

    “你小时候吃的,都是我给你做的……”

    武厉枭的思绪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望口村。外婆家当地的富户,除了十六亩自留地以外,还有三百亩承包的耕地,以及山林、果园、鱼塘等多项产业,住的是有庭院有车库有阳台的三层自建独栋别墅。外婆家的院子永远是晴空万里,庭院里种着风铃花、铃兰、七彩木香、女贞……一到春天,梨花、泡桐、栀子如雪般飘飘洒洒,柚子花的甜香能熏醉人。一楼是客厅和厨房、饭厅、卫生间,二楼是工人们的宿舍,也带着淋浴间和抽水马桶,三楼是四间卧室外加一个书房,还有小厨房、淋浴间、抽水马桶、浴缸和阳台小花园。平时外婆一个人住,周末的时候在乡政府上班的舅舅会回来住,寒暑假的时候武厉枭也会回来陪伴外婆。

    外婆是个爱干净重体面的老太太,皮肤白皙细嫩,银白的头发上涂着桂花香油,亚麻旗袍上绣着粉白的玉兰,发髻上簪着一排老银珍珠簪,穿着小羊皮厚底鞋。即使年过六十,也是腰不弯背不驼,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窈窕身段。她家的三层大冰箱里长年存放着妈妈通过冷链寄过来的各种冰鲜食材,火腿、海参、肥牛、燕窝、猴头菇……都是望口村人只在电视上才听到看到的。九岁的武厉枭不知道那些食材的难得,只知道隔壁那个只有三家黄泥巴夯筑的破房子里动不动就传来吵闹哭骂的声音,只知道苏家那个疯媳妇生孩子都是在自家炕上由接生婆和婆婆剪断脐带的,只知道苏家小弟弟出生后吃的一口饭是棒子面粥,只知道苏家那根顶了五十年的木质房梁上晚上睡觉时跑老鼠,只知道苏家的旱厕一推开门,里面的苍蝇蚊子能把人屁股咬烂……

    她经常看到家里的做饭的王婶婶跑来找外婆,“老太太,您去管管吧,苏家又打架呢……您去了,还能震慑他们两句……”

    然后外婆就身姿笔挺一脸威严地走进那个破茅草房,把小小的晏清抱过来,“你们都先冷静冷静,把家里收拾好,我再把孩子抱来,省得你们待会儿没轻没重地伤到孩子!”然后又让王婶婶从园子里拔些新鲜的蔬菜,捞一尾鲜鱼,再称五斤粳米送过去,“他们吃饱了,气顺了,不打架了,我和枭枭也能睡个安稳觉。给苏家媳妇单独炖一碗猪蹄汤,送一些跌打药和两件干净衣服。对了,家里的香皂洗发水什么的也送一些过去。年纪轻轻的媳妇,就算再疯,也要有点体面。”

    可武厉枭却担心不已,“他们今天吃饱了,明天肚子还会饿,不是还会打架吗?他们一打架就砸东西,终有一天砸到小弟弟怎么办?”

    “枭枭,我们能力有限,”外婆摸了摸她的头,叹气道,“这孩子是可怜,只是,我们都没有能力护他一辈子。”

    武厉枭抱着怀中那玉雪可爱的婴孩喃喃道,“宝宝,如果你是我弟弟就好了,我来护你一辈子。”

    武厉枭从冰箱里拿出鳕鱼、鲜虾仁和紫菜,学着王婶婶的样子给苏晏清做面条。外婆笑着夸她,“这味道真像超市买的康师傅翡翠鲜虾面!枭枭,你无意中破解了方便面的配方呢!”

    “真的吗?外婆?”武厉枭得了意,于是天天换着花样给苏晏清做辅食:香糯的枣泥饭团,还有把香蕉压成泥,加上花生粉、牛奶上锅蒸,蒸得香软甜烂的香蕉羹。肉沫鸡汤蒸蛋羹、蘑菇肉丝鸡蛋饭、萝卜排骨疙瘩汤、三虾高汤阳春面、乌鸡豆花羹、山药肉饼蛋羹……每次苏老婆儿看到武厉枭给苏晏清喂饭,都念秧秧:“枭枭呀,你别给清宝吃那么好的东西。我家不比你外婆家是大户。这娃娃把嘴巴吃馋了,回去就吃不得我家那粗茶淡饭了。你就宠他吧……穷人家的娃娃草根命,太宠了会伤了福气……”村里的其他老奶奶也会半羡慕半寒酸道,“苏老婆儿,你家祖坟串绿烟了,晏清整天在吴家大宅里,吃好的喝好的,养得跟半个少爷似的……”

    武厉枭瞥了她一眼,根本就理会,依旧把苹果凤梨糕和草莓汁喂给苏晏清,心想:“我才不听你的呢!这是我弟弟,我就要给他吃我做的饭,吃最好的饭。”

    “姐姐,除了我,那个时候你还会带别的乡亲家的孩子玩吗?”

    “很少,那些孩子有的太调皮,有的脏兮兮的,有的爱哭爱闹……不像你,又漂亮又干净,还听话。我那个时候经常给你穿个小白衬衫,小背带裤,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小胖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我练拳。那些婶子大娘们谁路过都说:晏清像老年间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似的……”

    七月流火,但吴家大宅的客厅照样被空调和吊扇吹得肌肤无汗。苏晏清被武厉枭抱到沙发上,看液晶电视里的暑期少儿节目:《大风车》、《喜羊羊与灰太狼》、《小小智慧树》……有时还看央视七套的警察和军事节目,或者陪外婆看韩剧和台湾大长剧。茶几上永远摆满了望口村孩子很少见的精美吃食:酸奶、巧克力奶、凤梨酥、鱼肉豆干、盐汽水、巧克力夹心饼干……吴家大宅的卫生间里长年放着玫瑰精油,故而香喷喷的,电热水器里随时可以流出热乎乎的水。武厉枭把脱得光不出溜的苏晏清抱到浴缸里洗澡,那些香香滑滑的泡沫涂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身上、屁股上……他高兴得又拍水又蹬腿,水花溅得武厉枭满身满脸都是,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夸奖他:“宝宝的小腿真有劲……哪吒又闹海了……宝宝,你变成了童话里的水孩子啦……”

    苏晏清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姐姐,我想要小鸭鸭一起洗澡。”

    “不行,小鸭鸭不能跟小宝宝一起洗澡。它们会咬你的肉肉。”武厉枭从屋里拿出一些塑料小鸭子放进澡盆里,“这些小鸭鸭不咬肉肉,让它们跟你一起洗,好不好?”

    “好,今天的水怎么像阿婆喝的茶茶,怎么还有花花?”

    “这是金银花和胎菊,外婆说了,夏天用这两种花煮水给小宝宝泡澡,不长痱子……”

    “那宝宝要多泡一会儿……”

    苏晏清玩水玩累了,玩困了,武厉枭就把他抱到藤条竹篾编的凉床上睡午觉。吴老太太摸着他圆溜溜的头笑道,“小孩子见水儿长,一玩水就爱睡觉,睡得香长得也快……”

    夏天的望口村,蝉鸣阵阵,愈发燥热。苏晏清在吴家每天最少要洗上几个澡,换三身衣服。院中的石榴花树和紫薇花树都差不多有一百多岁了,红艳艳的花如漫天的锦霞。薄荷、紫苏、艾草、益母草像较劲似的,使劲地散发着阵阵草木清芬,浓烈醉人。抬眼望,湛蓝的天空下,蝴蝶蜻蜓像赶着开会似的,飞得密密麻麻的。村子里谁路过谁吸鼻子,“哎呀!真香,真好闻,跟香水铺子似的……”

    苏晏清洗好了澡,被武厉枭抱出来,换上吴老太太从集市上给他买的小裤衩,和武厉枭小时候的白棉布小老虎肚兜,举着吴老太太给他做的七彩小风车,戴着姐姐编的花篮满院子跑。有时候他看到头上的紫薇花鲜亮耀眼,就伸着小胖手要:“花花……花花……”姐姐就手脚麻利地爬上去给他摘一朵,“宝宝,这叫紫薇花,美不美?”

    “美……”苏晏清捏着紫薇花,冷不防摔了一跤,紫薇花摔烂了,他懊恼地哭了起来,“花花没有啦……呜呜呜……”

    武厉枭从外婆的梳妆台上取来口红,给他额心点了个小红点,拿镜子照给他看,“宝宝,你现在比花还美了,是不是?”

    苏晏清破涕为笑,拍手道,“宝宝美……宝宝美……”

    武厉枭牵着苏晏清的小手来到池塘边,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苏晏清看到荷叶上的青蛙,“蛙蛙!蛙蛙……”武厉枭用狗尾巴草编了毛茸茸的青蛙给他,“宝宝,你的蛙蛙更大……”

    王叔叔摇着船橹,载着满船的莲蓬和硕大粉红的莲花,远远地朝着武厉枭抛过来,“枭枭,今年咱家的莲花开得又大又红,荷塘里的鱼也肥,刚才还有几条跳到我船上来了……”

    武厉枭把莲花递给苏晏清,自己抱着莲蓬,牵起他往家走,“宝宝,走,回去做蜜莲子和绿豆甜汤给你吃。”

    “姐姐,宝宝也想坐船船。”

    “你还小,等秋天的时候,麦麦丰收了,麦浪金黄金黄的,让王叔叔带你割麦麦。你躺在那麦田里,风一吹,金黄的的麦浪翻啊翻,滚啊滚,比坐船船还舒服。你这小鼻子一闻,哎呀,麦麦比花花还香……”

    武厉枭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不怎么凉的盐汽水,小心翼翼地喂了苏晏清喝,“宝宝别喝太急,小心肚子疼。”

    苏晏清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高兴地直扭小屁股,“好凉好甜……”

    后院的桑树绿叶纷披,武厉枭用杆子采了满满一大筐,帮苏晏清装了一小筐,带着他去蚕室里喂蚕。“宝宝,你看这些白白的虫虫,他们也是宝宝,是蚕宝宝。”

    “蚕宝宝……”苏晏清拿出一片桑叶喂蚕,“宝宝喂蚕宝宝……”

    “等蚕宝宝长大了,吐出丝来,给你做漂亮的衣服,好不好?”

    “好,也给阿婆做,给姐姐做,做有花花的衣服……”

    八月中旬,果园的草莓成熟了,武厉枭背着小竹筐带着苏晏清来园子采草莓。鲜红欲滴的大个草莓馋得苏晏清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武厉枭赶紧阻止他,“馋猫猫,还没洗呢!”她带着苏晏清到水龙头旁洗干净手,又洗了几个草莓,给他放个小提篮里,用胳膊挎着,“来,跟着姐姐,摘下来的放到姐姐的筐筐里,没洗的不能吃,肚肚里会长虫子!”

    苏晏清拿出一颗带着水珠的草莓放到武厉枭嘴边,“姐姐吃莓莓,甜莓莓……”

    向晚的清风吹来,鸟儿们驮着夕阳归巢,薰衣草那岁月静好的香味阵阵袭来。吴老太太吩咐王婶婶,“天气燥热,别弄热菜了,晚餐开在院子里,就吃些酸酸凉凉的东西吧。”

    “是,老太太。”

    于是吴家庭院里的餐桌上就有了麻酱花生凉皮、土豆泥饭包、凉拌蒜蓉青瓜、凉拌豆腐葱花皮蛋、凉拌猪头肉、果醋浸虾、青皮流油的咸鸭蛋……王婶婶是嘉兴人,最擅长包粽子,荷叶的,箬叶的,三角的,四角的,五花肉花生粽、板栗红豆沙粽、红枣葡萄干粽、枣泥山药粽……武厉枭剥了一个蛋黄芋泥粽放到苏晏清碗里,“宝宝,这种灰汤粽是咬食的,吃了再多也不涨肚……”

    王婶婶笑道,“枭枭真懂事,真有当姐姐样……”

    吴家大宅饭后的甜点一天一个花样。昨天是湃在井水里的西瓜,浮着碎冰、干桂花和柠檬片的山楂酸梅饮。今天是一咬一口沁凉香甜的木莲薄荷羹,拌着奶油和冰沙的甜瓜、桑葚和杨梅——这是吴老太太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叫冰甜碗子,还有一道用木薯和芋艿做的又香又甜的甜品,配上柚子和芒果,叫冷圆子。明天是用冰屑、蛋清、奶粉一层层浇上去,再洒一把葡萄干的叫酥山。绿豆、百合和冰糖一起熬煮,撒一层玫瑰花瓣,放上大冰块,就是绿豆甜粥。后天是色如翡翠的神仙豆腐,淋上冰牛奶和蜂蜜,或是紫苏桂花酱,甜凉爽滑,妙不可言。最好喝的还是姜片、菠萝、苹果做的鲜榨果汁,因为吴老太太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果汁中挤一些柠檬,酸甜开胃,苏晏清一喝这个都停不下来,武厉枭急得跟他抢杯子,“宝宝,你再喝,晚上睡觉该尿床了,你奶奶又该打你啦……”

    吴老太太给苏晏清擦了擦满嘴的麻酱,“清宝,猪头肉香不香?”

    “香……”

    “乖,明天早上王婶婶做虾米紫菜馄饨和手搓鱼丸,让你姐姐给你送去。”

    “谢谢阿婆……”

    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花香、甜香和奶香,王婶婶端出了一碟子刚考好的鲜花饼,笑盈盈道,“老太太让我烤一些糕点给枭枭和晏清吃,这里面有玫瑰花馅的,茉莉花馅的,花生馅的,芸豆莲蓉馅的……对了,老太太,池塘里的荷叶长得正好,明天我做荷叶老鸭汤给您进补,好不好?”

    “好,放一些酸笋进去,酸溜溜的更开胃,这几天太热,我看他们两个小家伙苦夏,都瘦了。对了,玉梅寄过来的韩式冷面,有工夫也给孩子们做了,面汤用苹果雪梨浸一下,卤牛肉和鸡蛋做浇头,酸酸甜甜的,他们小孩子肯定喜欢……”

    王叔叔抱着个大冬瓜走了进来,“老太太,这个冬瓜好,给孩子做成冬瓜蜜饮,最是清凉解暑……”

    长大后的苏晏清看到了《水孩子》的故事,才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姐姐,是你把我从扫烟囱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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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变成了水孩子……我愿意一辈子做那个彼得潘……”

    “姐姐,难怪你做饭那么好,原来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我做饭了。”

    武厉枭眉飞色舞道,“你小时候呀,特别爱吃鱼虾。外婆说小孩子吃鱼虾聪明,家里一做鲈鱼和鳜鱼,我就跟外婆说不要红烧,要清蒸,或者炖出奶白色的汤,放一点紫苏提味,因为怕你吃不了太咸的东西。然后去苏家把你抱过来,跟你奶奶说:我抱清宝去吃鱼啦!哎呀,你吃得可香了。那么大的一条鲈鱼,我把肚子上的嫩肉剔干净鱼刺,一块块地喂你。你能吃整整一小碗鱼肉呢!吃得小手和小嘴巴全是腥味儿。我赶紧抱你去洗澡,要不你奶奶又得说我:把个娃娃吃得腥嚎嚎的,夜里睡觉都被猫叼走啦!我就说:苏奶奶,小孩子吃鱼聪明,将来清宝能上好大学!她就不出声了……”

    吴家大宅的冰箱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水果。武厉枭除了给宝宝晏清喂水蜜桃、苹果泥、橘子汁、石榴水……还用椰汁做红豆沙喂他。苏晏清爱吃百香果,武厉枭怕他嫌酸,每次喂他的时候都加一点麦芽糖。外婆赶集买回来的山竹和荔枝,武厉枭就拌了百香果喂给苏晏清。她在外婆家的电脑上查到了番茄牛肉汤的做法,做给苏晏清喝。小小的他喝了两碗都不肯停……

    “水果外婆不让我多喂,她说:水蜜桃只准喂小半个,弟弟那么小,吃撑了肚子不得了。还好你还算乖,你要是哭闹还要吃,外婆搞不好还得说我:非要喂他吃,弄哭了又收不了场。后来你大了一些,能自己吃东西了,我就把西瓜舀成一个个小圆球球放到你的小碗里,让你用勺子舀着吃。哎呀,你一吃西瓜,嘴巴也是红的,衣服也是红的,变成个红宝宝啦……至于那番茄牛肉汤,嘿嘿嘿……我做了两次就不敢做了。”

    “嗯?为什么呢?”

    “我一做,好几个婶子大娘都抱着家里的孩子来,端着小碗央告我:枭枭,我家孩子闻着香味,闹得不得了。你也给我们舀一勺尝尝吧。没办法,我只能一人给舀一碗,还送了几个百香果给他们。外婆说:行善也不要太高调,容易招人嫉妒。所以啊,我也不敢再做了,怕给你招嫉妒。”

    “姐姐……”

    “你呀,一到了晚上,你奶奶要抱你回去睡觉,你就哭,就是不肯,非要跟着我。我呢,就开着空调,把你放在竹席上给你讲故事,把你哄睡了再抱回去……”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纺织娘的叫声里洋溢着夜来香的芬芳,武厉害怀里抱着熟睡的苏晏清,胳膊上挎着个大包袱“吱呀”一声推开了苏家的两扇柴门。苏老婆儿刚要接过苏晏清,被她低声喝止住了,“别换手,小心弄醒清宝。苏奶奶,你把我包袱里的竹席拿出来给他铺好。”

    苏老婆儿忙慌手慌脚地按武厉枭的吩咐,从包袱里拿出冰丝竹席,涂上了一层爽身粉,摆好了藤席云片枕,武厉枭才把苏晏清扶着头轻轻放上去。她拿出包袱里的小风扇给苏老婆儿,“清宝睡觉爱出汗,一出汗就哭闹容易醒。有这个小风扇吹着,他能睡舒服些。但不要对着他肚子吹,会着凉。”她又拿出了一片纸尿裤和紫草膏,“他如果尿了拉了,记得给他换纸尿裤,别用尿布。”

    “是是是……”苏老婆儿连连点头,“我知道纸尿裤更好,就是贵了点儿,一片好几块钱……”

    武厉枭皱眉道,“外婆不是说了吗?都是乡里乡亲的,清宝缺了什么,让你们尽管开口。我今天给他洗澡的时候,发现小屁股洇得通红的,这么热的天,洇破皮了怎么办!”

    苏老婆儿面颊发热,不敢做声了。武厉枭环顾四周,“苏奶奶,你家蚊子也太多了。小宝宝血甜,最招蚊子。”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竹制的小蚊帐给苏晏清罩上,又朝四周猛喷了一阵驱蚊花露水,瞬间屋里甜香四溢。“这蚊帐是王叔叔王婶婶给清宝做的,苏奶奶,这花露水没有毒性,还能驱蚊子。这些东西我都放你家。夏天蚊子毒,小孩子肉嫩,包叮得多,会感染的。”

    “是是是……”苏老婆儿头有千斤重,“枭枭说得对,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明天我送个宝宝便盆过来,苏奶奶,记得及时倒,倒一次刷一次,要不这么热的天,会有味道……”

    “嗯,倒一次刷一次,我记住了。”

    “还有啊,”武厉枭的眼睛扫了一圈苏家老酒鬼和苏家赌鬼,“外婆给清宝宝的枕头,勺子,口杯,碗……都要专人专用,这样才卫生。就说这枕头,大人的头发爱出油,枕了宝宝的枕头,没几天就枕黄了。”

    苏老婆下死劲斜了苏家老酒鬼和苏家赌鬼一眼,陪着笑脸道,“对对对,枭枭说得对!大人头发臭嘴巴脏的,不能用孩子的东西……”

    “对了,外婆让王婶婶做八宝鸭,明天早上我来抱清宝去我家吃鸭子,明天一天你可以不用准备他的饭了。”

    “是是是,谢谢枭枭,谢谢老太君,辛苦他王婶了……”

    武厉枭走后,苏老婆儿下灶烧热水灌暖瓶,苏家老酒鬼喝得五迷三道,听到那摔锅砸碗的声,不由得一拍炕沿,“要死啊你!叮当的,炸房子呀!”

    苏老婆儿赶紧进屋擂了他一拳,瞪着眼珠子压低嗓子道,“你要死!死岂八咧地吵吵什么!等会儿清宝醒了哇哇嚎,吴家听到声儿,又得过来呲哒咱们!”

    苏家老酒鬼撇撇嘴,揉揉被揍的肩膀头,也压低了声儿嘟囔着,“死老婆子就知道跟我俩横!枭枭那丫头片子训你,你咋屁都不敢放!”

    苏老婆儿丧声歪气道,“你咋不敢放?我嫁了你这么多年,被个丫头片子训得跟三孙子似的,你这当老爷们儿的咋不替我出头!”

    “那……”苏家老酒鬼心虚道,“吴家隔三差五地接济咱们,我……我那点儿花生米咸鸭蛋的酒菜都是吴家给的……”

    “呸!老不死的贱骨头贼!就特么知道塞!炫你那□□子!一辈子的酒鬼馋痨的瘟灾鬼,咋不嘎巴一声瘟死你呢?操你妈的!瘟死你好给那好人倒地方!”

    “你不炫!你不炫□□子!”苏家老酒鬼不服气道,“吴家送来的米,面,没填你那坑?”

    “填了!我承认,我吃了吴家嘴短,用了人家的气短,腰子不壮,活该挨呲哒……”正说着,苏家赌鬼起夜上茅房,被苏老婆儿拎过后脖颈子来又骂了几句,“滚过来,灌暖瓶!”

    苏家赌鬼平时也是个有脾气的,今天一看老娘脸色也不敢顶嘴,只得悻悻地灌好暖瓶,“妈,大晚上的灌暖瓶干啥?”

    “干啥?杀你秃噜毛!”苏老婆儿眼珠子瞪得溜圆,“给你儿子预备着,夜里哭了好泡奶粉!你也别闲着,把仓房里的干艾草拿一些放进屋里,省得叮了清宝,明天我又挨训!我这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贪上你们现世的鬼……”

    “老妈你也是的……”苏家赌鬼边抱艾草边顶嘴,“她一个丫头片子,你怕她干啥?她又不能揍你……”

    “□□八辈祖宗……”苏老婆儿一巴掌拍到苏家赌鬼后脑上,“你巴不得你老娘我挨骂是不是,你但凡有点人样,我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她晃了晃手里的奶粉和奶瓶,“瞧瞧,就这奶粉和奶瓶,都是吴家接济的……那天吴家老王媳妇来送奶瓶奶粉,又阴阳怪气了一顿:苏婶,你家大人们夜里闹意见,也不要总刮楞着孩子。老辈子人都说:小孩子魂还没长全,不禁吓的,三吓两吓的吓掉了魂,往后读书都不聪明了……造孽呦,我个当亲奶奶的,混得跟给地主家伺候少爷的老妈子似的。”

    “老王媳妇不就是个吴家的长工老妈子吗?她说你,你怼她两句不就得了。”

    “闭死你那臭嘴!你那嘴都不如鸡腚尖味儿香!都是你们两头鬼害的,一个杀千刀,一个狼掏的货!猪不食狗不啃的玩意儿!耗子都比你体面些!铺点艾草都铺不明白,这辈子都不如那吃屎的狗顶用!”

    苏家赌鬼不敢吱声了,把艾草铺好,随便拿起一个杯子刚想喝水,被苏老婆儿一把抢下来,照着脑门子“啪”地就是一巴掌,“放下!你也配用这个杯子喝水!”

    苏家赌鬼看了看那个写着英文字,画着小狮子的不锈钢吸管马克杯,不耐烦道,“又咋地啦!”

    “咋地?那是清宝的杯子!枭枭用零花钱给他买的!你那八百辈子不刷一次牙的大臭嘴,你他妈的也配用这个杯子!”苏老婆儿又拍了一下苏家老酒鬼,“还有你!老棺材瓤子!你那天还用清宝的小勺舀花生豆吃,你那牙都焦黄焦黄的,你咋臭不觉味儿呢!要你那个逼脸吗?”

    苏家老酒鬼一脸不忿道,“我那嘴又没吃粑粑,舀几个花生豆咋地啦!”

    “呸!”苏老婆儿一口啐在他脸上,“臭不要脸的糟烂货!我警告你俩啊!晏清的小枕头小被子你俩都不许动,别整天提拉个死大脑瓜子逮那儿往哪儿躺,一个个的那头油味儿都能熏死个人!孩子那小枕头让你俩睡得黑黄黑黄的!枕头芯都一股子油臭味儿!你俩实在不行就天天去牲口棚睡觉,扎猪粪堆儿里,反正那味儿都差不多……”苏老婆儿边说边摸腰间的钥匙,刚要打开五斗橱的锁头,又猛地想起来,喝道,“扭过脸去!”

    苏家老酒鬼和苏家赌鬼赶紧把脸转过去不敢看,苏老婆儿从五斗橱里面珍重地捧出奶粉罐子,用小勺舀了一些放到奶瓶里,再把奶粉罐子塞到五斗橱里面,重新锁上五斗橱。“告诉你俩啊,这奶瓶里的奶粉,我都是有数的,夜里给清宝泡着喝的。这奶粉是枭枭舅妈从县城里给清宝买的,说是外国奶粉呢!你俩啊,别趁我睡着了又贼心不死地打着奶粉的主意,像上次似的偷着拿筷子蘸着嗦了味儿。等我夜里给清宝泡奶粉,发现这奶粉少一丁点啊,我把你俩那满嘴恶臭恶臭的黄板牙拿钳子一个一个地全掰掉……”

    “姐姐,那时你是怎么哄我睡的?”

    “抱着你拍,边拍边唱歌,唱《小燕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的时候啊,还给你讲故事,讲《白雪公主》,讲《小红帽》,讲《睡美人》……讲着讲着,你就睡着了。”

    苏晏清躺在床上,拉着武厉枭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要重新体验一遍被姐姐哄睡的感觉,好不好?”

    武厉枭含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都多大了,还要姐姐哄睡?”

    苏晏清把武厉枭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不嘛不嘛,姐姐拍拍……”

    “好……那先给你拍张照片!”武厉枭拿出手机,拍好了照片,才轻轻拍着他,满眼温柔道,“姐姐给你讲《哪吒闹海》的故事。从前啊,有个小朋友叫哪吒,他生下来是个肉球球……”

    “姐姐,为什么要给我拍照片呀?”

    “我要用你的照片当手机屏保,这样我才能真正你回到我身边了。睡吧,明天姐姐带你去必胜客吃披萨,吃冰淇淋。你小时候啊,每次我带你去小卖店买冰淇淋,你都特别高兴。那个时候你还说不清楚话,管冰淇淋叫冰冰凉……哈哈哈……后天啊,咱们去吃椰子鸡汤火锅,汤特别清甜……”

    苏晏清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他的皮肤白皙而静谧,好像一层冬夜的薄雪。

    武厉枭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自己也悄悄离开了她的房子。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十四年的噩梦,十四年心里缺失的一块,终于补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