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墨左右脑在疯狂互搏。

    抓到逃兵,得知对方没粮了。

    ——嗯,可能是诱敌之计。再看看。

    斥候回报,对方兵变炸营了。

    ——有点意思,准备兵马。

    探马再报,对方斩了数十人示众。

    ——那还等什么?全军突击!

    ——结果你告诉我中计了?以上都是演的?对方就等着你入套呢?

    开什么玩笑?

    吕玲绮居然是这么中计的?

    孙墨把这短短几句的战报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拧成了结。

    这不打?——这是敌方奸计!

    但这不打?——这是敌方奸计!

    这怎么就能不打?!

    孙墨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战报。

    面对这种机会要能忍住,要么是胆小如鼠的草包,要么深得司马懿真传。

    但司马懿能忍,是因为知道对面是诸葛亮。

    但凡对面是个其他人,司马宣王就不是千里请战,而是千里突袭、侵掠如火了。

    所以现在对面的,又是谁?

    “敌军统帅是谁?”孙墨沉声问道。

    流星马(通讯兵)老老实实回答:“是上党太守张扬。”

    “不是张杨,”孙墨说得斩钉截铁,“还有谁?”

    若张杨有这个本事,怎么可能在三国历史上籍籍无名。

    流星马愣了一下,犹豫道:“据探马汇报,张杨身旁似乎跟着个瘦弱的青年。”

    “瘦弱”二字一出,孙墨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汉代士人们的画风是文能提笔著经义,武能提剑斩人头。温润如玉荀文若,挨他一脚也得倒飞三丈远。

    能打上“瘦弱”标签的……

    “军中禁酒,但他腰间却有个酒葫芦。想来身份不低。”

    孙墨:“……”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孙墨下意识抽搐了一下嘴角,随后平淡中带着一股寂寥地吩咐道:“知道了。去告诉玲绮,中计不怪她。守好野王,不准出城。”

    顿了顿,孙墨加重语气强调:“记住了,只守不攻,不准出城。”

    然后犹嫌不够,她继续强调:“无论什么情况,半步都不准出。记住了。”

    “违令者,斩。”

    “诺!”

    问:什么情况下看见SSR的出现会悲伤?

    答:当SSR在对面的时候。

    过于强力,有点难搞。

    郭嘉郭奉孝。

    谨慎起见,孙墨给领大部队在后的贾诩亲自写了封信,言简意赅,中心思想是:袁绍派来了个很厉害的军师,我等你(大腿)。

    然后当场下令安营扎寨。

    不进野王城,而是与野王形成犄角之势。

    孙墨目标很清晰:你打野王,那我就骚扰你后军;你打我,那我就……跑。

    反正我是骑兵,有本事你来追我呀?

    你敢吗?

    郭嘉:……

    他还真不敢。

    谁人不知,怀侯孙墨,有万夫不敌之勇?

    高坡之上,郭嘉一袭青衫,长身而立。清风徐来,他的发丝随风微乱。

    一看就知道,又是个不好好束发的。

    他身侧的上党太守张杨正拧着眉头。

    “这孙志白(孙墨),难道看穿了我们的埋伏?怎么就突然安营扎寨了?她不救野王了?”

    郭嘉抿抿嘴,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伏击失败上。

    “将军,看人马,敌军最多只有千余人。”

    张杨抬手遮住阳光,凝神张望了一番:“……确实如此。但这又如何?”

    他不理解。

    郭嘉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是算计落空的失落,还是棋逢对手的喜悦?

    他目光清冽又平静:“这说明,我们那“十万黑山贼”的虚张声势,被看穿了;这说明,怀侯帐下,有不世出的奇才;这说明,接下来,这仗,会很……精彩。”

    张杨相当震惊:“这怎么可能?那守城的吕玲绮都没看出来,他远在怀县,怎么知道的?”

    “不知。”郭嘉说得很坦诚。

    张杨心头猛地一跳。一向算无遗策的军师居然说自己不知道。

    他偏头,试探道:“既是不世出的奇才,比之先生如何?”

    “咕噜,咕噜”

    郭嘉摸出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痛饮。些许酒液顺着下巴缓缓流下,划过滚动的喉结。

    “砰”

    他抹去唇角残酒,随手将那心爱的酒葫芦丢下了山坡。

    “先生一向酒不离身,今日怎么丢掉酒葫芦了?莫非要戒酒?”

    郭嘉拍拍手,洒然一笑:“‘知音’将至,何须借酒自娱?自当摆宴设席。”

    “将军,既已被看穿,就无需再虚张声势了。”

    “撤回伏兵,攻城吧。”

    “不是围点打援,是真正的攻城。”

    “此时城内守军不过千余,即使算上怀侯来救的骑兵,至多也不过三千。”

    “而我等足有两万兵马。”

    “攻破野王,敌军自溃。”

    -----------------

    “我行动了。”

    “我预判了你的行动。”

    “我知道你预判了,并预判了你的预判。”

    “我知道你预判了我的预判,并预判了你预判了我的预判的预判。”

    这是三流谋士,无限套娃。

    二流谋士,计计连环,步步惊心。然一子错漏,满盘皆输。

    一流谋士,先置己于不败之地。不思胜,先思败。未算进,先算退。

    至于顶级谋士……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他们只是让你在万千的道路中,让你走上他们为你选的一条罢了。

    攻野王,孙墨就不得不救。

    至于孙墨来救野王之后……

    已经入网的鱼儿,怎么杀,只是心情问题罢了。

    郭嘉志在必得。

    不管怎样,赶来救援的,只有千余骑兵而已。

    兵贵神速,只要在援军大部队到来之前……

    “好,”张杨点点头,刚要传令让设伏的杨丑回来,全力攻城。就看见流星马来报:

    “报——杨丑将军率伏兵出击了!”

    张杨:“?”

    郭嘉:“?”

    触发伏击的孙墨:“……”

    时间线往回倒一点。

    孙墨下令安营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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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出于谨慎起见,她点了几个亲兵跟自己出去踩点。

    怀县至野王多是平原,视野开阔。然而野王背靠太行山,越近野王,地势越高,山林土丘也越是常见。

    几人骑着马,晃晃达达,晃晃达达。

    路过一片片山野。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出乎意料,没有意外。

    亲兵赵六一向视怀侯为天人,唯命是从。

    但现在,他面临了人生的最大抉择。

    是继续跟着怀侯“探查”,还是提出一些小小的看法?

    “嘶——”

    怀侯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呃啊——”

    怀侯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深意?

    “呜——哇——”

    ……

    那声音凄厉、嘶哑,仿佛重伤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时而如嘶吼,时而如悲鸣。低沉的轰鸣瞬间拔高成撕裂耳膜的尖啸,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血腥感,仿佛成千上万个冤魂同时在耳边嚎叫。

    这究竟是什么哨子!

    魔音贯耳下,赵六终于崩溃了:“君侯,我们有必要每片树林,都停下来吹哨子吗?”

    “呜呜——”

    孙墨叼着哨子,含糊不清:“你不觉得,这些树林很适合埋伏吗?”

    赵六试图讲道理:“林子这么多,一个一个挨个探,这得到什么时候?”

    孙墨一脸谨慎:“贵质不贵量,不急。”

    赵六彻底破防:“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探,反而要吹这p——哨子!”

    孙墨眨眨眼:“据说,若能惊起飞鸟,则说明林中无人;反之,则说明林中有埋伏。”

    赵六崩溃了:“为什么一定要吹‘这’哨子!”

    “这”字咬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哭腔。

    孙墨一下子沉默了。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没带普通竹哨,只能从系统抽奖仓库里拿个哨子来应急。

    这哨子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也就是声音有那么一点的……惨烈。

    阿兹特克死亡哨。

    问就是,我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哨子,居然能这么……抽象。

    一旦吹起来,讲好听点叫阴风怒号,讲直白点叫鬼哭狼嚎。

    突出一个百鬼夜行。

    谁吹谁知道,谁听谁减寿。

    谁也别想平心静气。

    孙墨尝试找补:“效果不是挺好的吗,什么鸟啊雀啊什么的,一飞一大片……”

    “呜呜——”

    孙墨又吹了两下,试图证明些什么。

    “呜呜——”

    “啊啊——!!”

    林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孙墨:?

    孙墨一愣:“什么声音?”

    她扭头看去,只见那片本该平静的树林中,连滚带爬冲出一群满目惊恐的士兵,正是杨丑麾下的伏兵。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兵器都快拿不稳了,一边狂奔一边嘶吼:

    “恶鬼!是恶鬼索命!”

    “杀啊——!杀恶鬼啊——!!”

    孙墨:“……”

    她默默收起哨子,默默抽出身后的三石弓,试图证明般的说道:

    “效果,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