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树明天正好休息一天,因为上午要去接曲女士,他把时间定在了傍晚。

    曲海春假期跟着她的两个好姐妹约着一起出去旅了趟游,去了好几个地方,朋友圈打卡照和视频发了好几轮。

    今天早上回来,黎千树去接她。

    她临走时背着背包,拎着个大行李箱,回来时还是这套装备。直到黎千树费力把她箱子抬进后备箱,才知道这行李箱里面大有乾坤。

    “你都买什么了,这么重?”

    “这就重了?说你平时多运动长点肌肉,你不听。”曲海春坐在副驾驶睨他。

    黎千树失笑:“我长那么多肌肉干什么。”

    也不好看。

    再说了,他平时天天举相机,镜头装上去,那么重,有时候一举就是几个小时,也挺锻炼臂力的。

    “对身体好啊,健健康康的。”

    曲海春说黎千树都有点太瘦了,让他多吃点。

    但黎千树确实不怎么长肉,从小到大都瘦,吃得多也没见真的胖过。

    曲海春今年五十多,年轻时候就一直在做保养,皮肤也好,爱化淡妆,其实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

    不过到底是年龄到这里了,难免也会焦虑。

    为了防止老得慢一点和肌肉流失,曲女生每周上三次健身房私教课。

    之前还说,健身房新来了个年轻的教练长得不错,想介绍给黎千树。

    黎千树赶紧说打住,让她锻炼的时候就不要想这些事情了,断了这个念头,别到时候人把母子俩都坑了又跑路。

    曲海春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车开出去,曲海春又说先不回家,先去黎千树住的那个公寓。

    “做什么?”黎千树话音警惕。

    曲海春目光扫过来,“怎么?屋里藏人了?”

    黎千树无奈地喊了声“妈”。

    曲海春知道他不会有这种事,随手扒下车上方的镜子,对着摸摸脸,看看自己的妆花了没有。

    “我倒希望你能藏个人,你有吗?”她半开玩笑地说。

    以前她也纳闷,自己儿子明明长得这么好,为什么没有个对象呢。

    大学毕业他才跟自己坦白,说喜欢男生。

    曲海春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那种家长,她接受能力强,想着男生就男生,也一样能过。

    等到这两年同性也能结婚了,依旧没见他领个男朋友上家里来。

    以前不急,现在黎千树都快三十了,还没着落,给他介绍的对象都不满意,她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但这事也不能一直说,说多了黎千树也会不开心。假期他一直在工作,挺累的。曲海春也就没提。

    “我晒黑了没有小树?”

    黎千树开车的空隙看她一眼,说没有啊,母上大人依旧白得发光,拍照都不用打光。

    曲海春还是嘀嘀咕咕说景区实在太热了,紫外线很强。

    但话音是开心的。

    她爱听好听的话,很好哄,心态也还跟年轻时没什么两样。

    黎千树有时候也会想,可能跟他爸黎大钧也有关系,因为他爸很爱他妈妈,总是说好听的给她。

    曲海春一进门,就把行李箱和背包摊开,里面大大小小的物件堆了不少。除开自己带的衣服化妆品那些,其余都是旅行路上买回来的纪念品。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拿,有些是特意给黎千树带的。

    黎千树去给她倒水,想到互联网上老一辈出去旅游乱买一堆假东西回来,不禁问:“妈你没买什么翡翠玉石,金银饰品回来吧?”

    曲海春说我买那些干什么呀,也不爱戴。

    黎千树点点头,心说那就好。

    “给你买了两个帽子,试试。”

    一顶鸭舌帽,一顶贝雷帽,说着就往黎千树头上扣,随意地试了两下,满意地表示“不错不错”。还买了一个水杯,让他多喝水。两盒夹心饼干,解馋的。

    “这是什么?”黎千树看着旁边两个的盲盒。

    “不知道,”曲海春也不懂这叫什么,“逛商场的时候,我看那个店人多,年轻人都在里面买。”

    黎千树把这两个盲盒拆了,里面是玩偶小挂件,脸蛋红扑扑的,一个棕色一个米色,表情也呆呆的。

    “还挺可爱。”曲海春说。

    黎千树给她一个,曲海春没要,让他自己留着。

    曲海春还买了冰箱贴,这也是跟年轻人学的,她眼光好,挑的都是好看的款式,她去贴上,有个是小树图案。

    回来时才发现黎千树沙发上搁了个白色纸袋子,方方正正的,里面装着件衣服。

    她问:“你买衣服啦?”

    她往里瞅了眼,没拿出来。

    “没有,朋友的,落在我这儿。”

    曲海春点点头,“齐彬过来过夜了?”

    她对黎千树这个朋友有印象,以前见过。

    “不是他。”

    于是曲海春直直盯着他看,黎千树被看得心里发怵,主动挽上她胳膊好声好气道:“别想了妈,真的只是朋友,没有那回事。”

    事情要从同学会那天开始说起,为了避免麻烦和母亲的盘问,黎千树还是决定找个说辞掩饰过去。

    “好吧好吧。”

    曲海春就此作罢。

    曲女士一直待到太阳快落山才打算离开,黎千树又给他妈妈送到清心家园门口。

    曲海春念着他要去朋友那里把衣服还给对方,就没让他特意送上楼,单元楼都有电梯,她拎得动,催他走。

    黎千树看了眼时间,现在过去医院还有点早,但他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慢慢开车过去,又在地下停车场转了转,好不容易找个空位置停车。

    他拎着袋子进电梯,按十二楼。

    想了想,又给对方发了条消息:【我来早了一点,方便吗?】

    不过对方没有立刻回,估计在忙。

    黎千树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着电梯跳着红色数字缓慢地往上升,中间停了几次,不时有人进来。

    到楼层,黎千树走出电梯,然后停住。

    其实他一直对医院这个地方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以及……茫然感。

    这种茫然具体体现在门诊区域,在过大的空间和嘈杂的声音里,摸不清方位也弄不清步骤,也会在某一刻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上一次,黎千树带着曲海春来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再一次体会到看病的费时和繁琐。

    黎千树闻到那种只属于医院的气息,充斥在他的鼻腔。

    住院部很大,楼层宽,两侧都能通行。他犹豫了下,朝护士站走过去,礼貌询问:“您好,我请问一下陆璟陆医生的办公室往哪边走?”

    “啊,陆医生……”前台的护士非常友好,正要指出方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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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顿,“诶,他正好过来了。”

    黎千树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

    陆璟一身白大褂,走在长长的医院廊道里。

    身旁还有两位医生,不过看起来年纪要小些,陆璟微微侧头跟他俩交代了什么,他们点点头很快先离开了。

    然后陆璟的目光重新落回黎千树的身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身侧有零星几位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经过。

    黎千树站在原地没有动。

    黄昏的光落在陆璟身后,明明不刺眼,却仍然有些看不真切。

    直到陆璟到他跟前。

    “有点事,等很久了吗?”他问。

    “我也刚到。”黎千树说。

    陆璟轻点了下头,又示意道:“这边走。”

    黎千树跟着他的步伐一直到办公室门前,陆璟先进去,看身后的人在门口犹豫,说:“进来吧。”

    办公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些,可能这会儿到了下班时间,有医生已经走了,显得比较空旷。

    陆璟的工位靠窗户边,光线好,视野不错。

    他倒了杯水过来。

    黎千树说“谢谢”,又将手里的袋子递给陆璟,“你的衣服。”

    “辛苦你走一趟。”陆璟客气道。

    “应该的。”

    黎千树很慢地抿了口水,眨着眼眸不自觉地打量起这间办公室,和面前陆璟的工位。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整洁得有些冷淡,不近人情。

    和高中时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其实陆璟本人并不会带来这样的感觉,相反,他斯文谦逊,温和有礼。

    黎千树的目光缓缓上移,渐渐落回陆医生的脸上。

    猝不及防,又直愣愣撞进对方的眼眸里。

    他也在看自己。

    黎千树一怔,心像是漏了半拍似的,脸颊也没来由地热了几分。

    他默默挪开了视线,没话找话道:“你们科室有几个人?”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看办公室的工位数量就知道。但黎千树随口问的,没想那么多。

    “正式医生加规培实习,有11个。”

    黎千树“噢”了声。

    刚刚那两个年轻的医生也在,不过他们这会儿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陆医生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陆璟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个人看起来很是高兴,走之前目光还往黎千树脸上瞟了好几眼。

    黎千树想到他俩刚才查完房出来还是一脸苦相,临下班倒是恢复神采奕奕了,他一边喝着水,一边望着那俩背影,问:“医生是不是只有下班的时候最快乐?”

    “下班也不一定快乐。”

    陆璟应了句,顺着黎千树的视线,也往外望了眼,人已经走远了,他说:“托你的福,这是他们下班最早的一天。”

    黎千树“啊”了声,不免失笑:“这么辛苦?”

    他倚在窗户边,眼底盛着点笑意,身后便是一片昏蓝的薄暮天色。

    天马上就要沉下去。

    黎千树看着他问:“那我是不是应该经常过来啊?陆医生。”

    最后三个字落的轻,尾音浅浅拖出去,他的语气带着点无意识的撩人。

    陆璟微垂着视线,承接着这双微微弯起、称得上漂亮又勾人的眼睛。

    “你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