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求若不得 > 29、哑疾
    霍凛哪知自个儿会见到如此光景。

    经昨日之事,他已决心将少年调往御前。叫崔恪教他,只因他委实抽不出空来罢了。

    如今乃是开春时节,朝中之事众多,这少年虽叫他有些印象,却不至上心太多。

    且帝王当喜怒不形于色,不该为区区男色所迷。

    而崔恪于此无事可做,正好叫他出力。他也知自个儿对少年心思,必不会行越轨之事。

    崔恪教他写字,霍凛虽说放心,却仍是早早结束了朝事,将奏折改完,一路散心踱步至云隐阁。

    哪知才到门前,崔恪便从里拉门走出。

    见他到了,崔恪苦笑着将来龙去脉解释一番。

    他道:“她说是来辞别,多谢您的好意,我不知她要去往何处,便想着快些告诉您。”

    霍凛眉峰微拧,对少年这不上道的表现极为不虞。

    他对其已是皇恩浩荡,他却扭扭捏捏、几番试探,实在叫人不喜。

    辞别?他一个哑巴小太监,除了宫中,又能去往何处。

    霍凛沉声问:“他在何处?”

    崔恪恭敬答道:“方才叫了医官前去诊病拖住她,眼下想是还在暖阁上。”

    霍凛这番抬步前往,哪儿料到映入眼帘的竟是此等画面。

    两人相对而跪,那少年身形纤弱,屈膝跪于地上,睫尾坠着剔透泪花,唇角发抖,好不可怜。

    而那医官则背对着他,虽瞧不见面容,单单从他双手托住少年臂肘便可看出,是何等关切。

    二人如此,若非少年是男子,可不正如民间成亲时的夫妻对拜一般!

    一时之间,霍凛怒意涌荡胸腔,厉声呵斥。

    好在少年尚且有所顾忌,听他声音,不由一抖,伸了脸朝他这处看来。

    他双眼雾蒙,原本的粉唇被他自个儿咬得发白,一张瓷白的脸上糊了泪渍,看起来委屈可怜。

    见是他,双眸微微睁圆,勉强弯唇一笑,匆匆又抹了抹眼尾,这便站起身来。

    那医官紧随其后,低垂着脑袋,二人一并给他行礼。

    霍凛见二人动作一致,脸色更是沉下,道:“一个阉人、一个医官,倒敢于宫中秽乱。”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陈若迎心中一惊,未曾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正以为自个儿要就此完蛋之时,却不料两个凭空出现的侍从,竟是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崇的手臂。

    他二人是练家子,林崇一文弱郎中如何能抵抗,当下就要被拖下去,不知会被作何处置。

    陈若迎慌不择路,上前两步,跪倒在他跟前,拽着他的袖角求情。

    她已害了逢春,如何能再让她的兄长也受她连累!

    崔侍卫大抵如小平子所言,极厌龙阳之好,这才误会他二人。

    她先服软求情,只要能救下林崇就好。

    哪知霍凛见她跪下,更是怒不可遏——

    他念在少年天真单纯,而他自个儿又是隐藏身份与他相识,便宽恕了其回回不曾行大礼之过。

    然则他宽容他,他却频频为了卑贱之人与自个儿下跪。

    上一回是南山府那伶人,是他口中的视若亲妹,这一回呢?莫非他又要来个兄长!

    霍凛声音冷厉:“还不拖下去……”

    却不料少年往前一扑,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腿,脸贴在其上,不住地摇头。

    男人身形顿住,虽隔着一层绸裤,仍能觉出腿上湿润一片,想是又哭了。

    他垂下颈脖望向少年,却见他也正好仰头。

    原本的一张芙蓉面因紧张而变红发烫,泪珠坠在眼尾将落未落,他杏眸盈润如水,眼中满含祈求,何其惹人怜爱。

    霍凛伸出手去,指腹攫住他下巴,叫他脸抬得更高。

    他目光钉在他殷红的唇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番,手上用力,用足了能在他皙白下巴上留下指印的力气。

    他指甲近乎陷进他圆润白皙的下巴肉里,见印记愈加红艳,舌根微微发涩。

    霍凛冷哂,沉着脸撒开手。

    见他仿似平静,少年抖着手欲要解释,却因事情过于复杂,挥舞着手臂十分狼狈。

    霍凛垂眼睨他,听见紧随其后的崔恪劝道:“表兄息怒,大抵是有什么误会。”

    霍凛自然已经息怒。

    想也知晓,他二人即便有私,又能在云隐阁暖阁中做些甚么。

    只是甫一见到,心中便窜起一股无名怒火,实在不可遏制。

    眼下见少年如此可怜,又有崔恪相劝,便沉道:“你们先下去。”

    一行人鱼贯而出,很快只余他二人。

    陈若迎仍跪在地上,到此刻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虽说平日里崔侍卫亦是不苟言笑,但方才他那般怒火滔天的模样,却是直叫人发抖胆寒。

    如此威势,无怪乎是天子近臣。

    她心中方整理好思绪,便被男人提着衣领拎起来。

    她步伐踉跄,被他带到书案旁,他言简意赅:“写。”

    霍凛心中隐怒:他实在不情愿看他可怜兮兮地比哑语。

    陈若迎抹了把脸上的泪,咬唇将借口写下——

    是医官道我哑疾药石无医,我心中难过,这才跪倒求他。

    他无能为力,只好跪我还礼。

    秦香楼之事到底牵扯帝王,她若说出,指不定要连累林崇受苦。崔侍卫待自个儿虽好,但毕竟是皇帝的亲信。

    这两句写下,但见男人鹰眸微眯,沉沉打量她一番,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陈若迎心中惴惴,睁圆了眼望他,希冀他给些反应。

    没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那等在伶人馆混吃等死的医官,何其无用。你且张嘴,我来瞧瞧。”

    说罢,已是不等她反应,大掌抚住她脸侧,稍稍用力,叫她仰着脸望向他。

    男人粗粝指腹按到她唇瓣,哑声:“张嘴。”

    陈若迎情绪一起一伏,本就惊惧交加,如今被他扶住脑袋,一时晕头转向,只听他的命令微微启唇。

    他大拇指顺着齿间缝隙,将她嘴巴撬开,沉着双眸子看进去。

    但见少年人唇红齿白,一卷舌尖自齿尖露出,柔软潋滟。

    他毫不犹豫地伸进去,指腹按压,只觉一阵糯糯,有如秋日熟透的柿子一般,连颜色也相近。

    却不知滋味如何。

    霍凛眸色愈发晦暗,微微俯身逼近。

    而少年仿似终于觉察出不对,忽地将脸撇过去,尖尖虎牙划到他手指,带起一阵轻轻刺痛。

    他侧脸对他,只见浓密羽睫发颤,不敢抬眼瞧他,想是怕得厉害。

    霍凛骤然哼笑出声,问:“怕甚么?”

    陈若迎心高高提起,在嗓子眼扑通乱跳,想要往后退去,却又受制于那宽大的椅子。

    他明知她想逃,却又偏偏伸出手,按在她颈后,温度极高的大掌桎梏着她,让她动不了分毫。

    陈若迎已知不对——这哪里是厌憎男色的人,分明、分明已经将“我好龙阳”四字刻在了脑门上!

    她心中后悔:早知就不该信他!

    可如今想这些已然晚了,那人渐渐逼近,整个身躯近乎将她笼罩住,投下一阵阴影。

    他靠近她脸侧,冷冽气味自身上溢出,将她牢牢包裹住,似乎要侵入她的五脏六腑,使她不由得屏息。

    她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手紧攥着衣角,生怕他再做出什么骇人举动。

    长久的沉默过后,男人启唇,低声说话,热气喷在她耳侧。

    *

    陈若迎是落荒而逃。

    她便是做梦也没想到,崔侍卫竟会对她动那样的心思——

    这是何等惊悚之事!

    她回忆二人前事,只觉她与崔侍卫相处和与旁人无异,甚而对他,她因二人身份之差,反而更注重边界!

    他若如小平子所言厌恶龙阳癖好,又怎会对她言行暧昧……

    陈若迎一路慌张浑噩,冷汗直冒,一气儿行至雪琼阁小院中,灌下一整壶的凉茶,方稍微冷静了些。

    离开前,崔侍卫曾道,若明日她不来此,便亲自来雪园捉她。

    言语间势在必得,叫她心惊。

    陈若迎原本的确打量着就此消失的念头,但他此言一出,便只得推翻作废。

    她马上要出宫,倘若此时不见踪迹,只怕更会叫他心生好奇,徒生变故。

    事已至此,崔侍卫对她起意,那便是不可回寰之地。

    好在他并不知她是女子,仍将她当作太监看待——她忽地忆起前日,他要她洗手那话,大约正是厌烦男子作女儿姿态。

    若要惹他生厌不耐,不如往这条道上走到黑便是了。

    装太监将他恶心得足够,不怕他再对她产生什么旖旎心思。

    另则,林崇那里,却是要向他解释请罪的。

    说到底,一切罪孽虽是由狗皇帝而起,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1)

    她身上,同样也背负着数条人命。

    如此一想,心中又是冰凉悲戚。

    念及崔侍卫此前对林崇态度,险些让人处置了他,陈若迎心下不安,生怕他当真受自个儿连累。

    正欲前往南山府一探究竟之时,却见云杏与小平子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十五六的少年纳闷极了,只道:“当真有人说我是崔侍卫亲信,不许旁人欺凌于我?”

    云杏道:“是呀!”

    她咯咯笑道:“她们现下都喊你‘平爷’,说是偷偷看过你,觉着你生得好,便是做个对食也不错。”

    “我看呀,你以后一出现,必然会被她们围个水泄不通!你可要成大红人了!”

    小平子一阵尴尬。

    陈若迎心里却是一紧。

    此事牵扯之人越来越多,方才崔侍卫将她箍于椅中时,曾道不许再去南山府,若此时再穿小平子的太监服出去招摇,未免叫人发现,使这局势愈加糟糕。

    她左思右想,只能又请小平子代为打听。

    好在所隔不远,他很快传回消息,道:“那林医官听说是得罪了贵人,被打了板子,是抬回南山府的。性命倒是无虞,却要将养一段时日了。”

    陈若迎听及,心内又是愧疚,再想至那男人,不免又多了层迁怒的怨恼。

    心道:这宫中之人莫非个个都如狗皇帝般独裁专制!

    林崇已被她拖累到如此田地,她又没法亲自探望,只得同小平子借了些银子,又写了封长信解释那时来龙去脉,当日便请月季带到了南山府。

    月季等人极为疑惑,不知她何时又认得了一医官。陈若迎只解释,是她从前欠他的,而今在宫中重逢,自然要还清。

    可不是欠了他么。他亲妹妹受她连累赴死,他亦险些步了后尘。

    陈若迎心中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只想:无论如何,定不能叫林崇也丢了性命。

    她问及月季,南山府医官可有能出宫的法子,她却会错了意,以为二人有旧是因为情意。

    她笑道:“姐姐放心,医官们出宫可比宫女、伶人们要容易得多。”

    “听闻他们每载都有医官升补考试,若医术太差,自然会被赶出宫去。”

    她如此一说,陈若迎总算安心。

    林崇不必将身家性命全葬送在皇宫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日后出宫,他要杀要剐,或是命她当牛做马,她只悉听尊便。

    她害了人,且是对她最好的逢春,这份因果,总归是要还的。

    只求二人能先成功逃脱这皇宫。

    此番事了,陈若迎念及明日又将去往云隐阁见到那人,实在头痛,即便心中已有对策,却终究未能落于实处。

    她今夜照常与云杏同睡,小丫头似是知晓她心烦意乱,双手拥着她手臂,脸贴在她肩头以作安慰。

    她声音软乎:“姐姐睡罢,日子便是再难,也总比咱们冬日那会儿要好些。”

    陈若迎心中发涩,脑袋同样歪向她,从鼻腔里传出轻轻应声。

    她最终迷迷糊糊睡去。

    彻底坠入梦漩以前,她好似再次回到白日,被那人困囿在圈椅的方寸之地中。

    浓郁熏香味萦绕鼻间,他大掌捏住她后颈,寒声提醒,

    “日后若再敢与人有私,便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