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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七十九章 人心难测

    叶榆城不算大,姹萝领着云杳和林镌没走多久便到了醉月楼。

    醉月楼规模不大,是一座不高的二层小楼,然而人声鼎沸、门庭若市,外面排队的人不知凡几,一看就生意极好。

    姹萝身为圣女,深受叶榆城百姓爱戴,刚一踏过醉月楼门槛,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小二很有眼力劲,看到姹萝身边跟着两个明显不是本地打扮的朋友,道:“您的朋友看着像是远道而来,上醉八仙如何?”

    “好,”姹萝道,“再温一壶蝴蝶酿。”

    “得嘞!”小二招呼另外的伙计通知厨房,然后领着三人到了二楼最里的包厢,上茶后识趣地离开。

    林镌凭着栏杆往下看,他目力佳,正好把被拦在醉月楼外面的即墨衡和焉无咎看得清清楚楚,当即给云杳和姹萝做起了实时转述。

    “姓焉的在说:‘凭什么他们能进去,我们不行?’店小二解释说需要排队,姓焉的不服气,正吹胡子瞪眼呢。”他边说边模仿焉无咎的表情,还穿插着自己的点评和感叹,“来了来了,砸钱了,没想到这姓焉的还挺有钱,看那掏出来的袋子沉甸甸的,还都是银票。”

    姹萝道:“焉无咎是连星寨的小少爷,没啥都不可能没钱。”

    “凤麟洲连星寨?”云杳诧异,“从未听过落笔惊春焉无咎是连星寨的人。”

    什幽城和连星寨有些渊源,云知暖那一支有位姑祖母嫁了过去。但云杳实际上对连星寨的人并不了解,而且因为这份渊源,什幽城的情报网也没有刻意针对连星寨的部分。

    “连星寨二公子戚无咎,他母亲姓燕,‘齐楚燕秦’那个‘燕’,说起来他算是太初门那位少门主的远房表弟。”姹萝道,“听说是想凭自己的本事闯荡一番,并不想靠家里。因为焉无咎和即墨衡是过命的交情,所有才把出身来历告诉了即墨衡,然后即墨衡有一次喝醉了,就告诉我了。”

    “一个嘴上说着不想靠家里,家里给的银票大把大把往外撒,一个喝醉了就把别人的秘密往外说。”林镌嘲讽道,“这两人还真有意思。”

    “诶诶,焉无咎甩银票的举动被即墨衡制止了。”林镌继续实时转述,“掌柜的还出来给即墨衡道了谢,亲自把人引进来了。”

    他转头看向姹萝,又是同情又是佩服,看得姹萝额头青筋直跳,道:“有话直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林镌清清嗓子,道:“出头的事都是身边人的,最后出来假装好人,利也要名也要,这种人你都敢招惹,胆子真大。”

    “我那不是年幼无知嘛。”姹萝说这话的底气稍有不足,她以前的确是个看上了谁就不管不顾追的性子,还记吃不记打,终于把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才有所转变。

    林镌看她那真后悔了的表情,心里又有些不忍,不禁更加厌恶那即墨衡,这龟孙子究竟做了什么,让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躁丫头都变稳重了。

    “也不能怪你,”林镌安慰她,“这种苦大仇深、温柔深情,又有几分姿色的男人是最能吸引小姑娘的,都是他的错,是他不要脸勾/引年幼无知的你。”

    “当然是他的错。”姹萝理所当然道。

    林镌见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想打死刚刚的自己,他怎么就心软了呢?明晓得这丫头是个什么性格,全天下都有错也不会是她的错!

    伙计很快把酒菜端了上来,所谓醉八仙,是醉月楼八种招牌菜的合称,也是叶榆城本地人招呼外地来的朋友最常点的席面,蝴蝶酿则是一种以紫米为原料酿造的酒,因能吸引蝴蝶而得名。

    “来,尝尝这个,这鱼肉可嫩了。”姹萝夹了筷子鱼肉放进云杳碗里,“我记得你爱吃鱼肉来着,试试,这可是醉月楼的招牌。”

    云杳将鱼肉吃进嘴里,鲜香嫩滑、入口即化,果真好味道,她夸赞道:“好吃,难怪这醉月楼生意这么好。”

    姹萝嘿嘿直乐,没有半分方才在比武台上那冷傲的样子。

    云杳道:“你的产业?”

    姹萝得意道:“没错,所以我们完全不用担心那两个讨厌鬼偷听我们说话。”

    云杳笑笑不语,以她的耳力,还不至于让那即墨衡和焉无咎偷听了去。

    酒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云杳才道:“说说吧,那即墨衡究竟怎么回事?看他那样子,你们可不像和平分手。”

    她得先看看这事儿姹萝占不占理,占理有占理的解决方式,不占理有不占理的解决方式。

    姹萝的脸瞬间垮下来,她一点都不想在好友重逢这种开心的时刻提起扫兴的人,但她也知道云杳和林镌都是真心想帮她解决即墨衡这个甩不掉的祸害,她必须要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他们,而且越详细才越能不给他们俩惹麻烦。

    “三年前,我在青缈山修行,在山里捡到了身受重伤的即墨衡,把他带回去,一个月后,他伤势好转就离开了。

    “那会儿我们谁都没跟对方说自己的身份,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而且应该也不是圣门中人,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姹萝回忆从前,已经没什么情绪波动。

    “第二次见是在王宫,我例行公事去王上那里汇报,出来的时候发现了潜入王宫的即墨衡,他看到我也挺惊讶的,想必那时他就猜到我的身份了。

    “后来,就是他刻意接近我,我嘛,对他也有点好感,顺水推舟就在一起了。”姹萝简单讲述了自己与即墨衡在一起的过程。

    林镌发现了疑点,问道:“先是重伤在山里,又潜入王宫,怎么,即墨衡的仇人是南礼王室?”

    姹萝手指骨撑着脸,撇嘴道:“我当年要是像你这样多想想就好了。”

    林镌分析道:“所以他仇人真是南礼王室?不对,即墨衡回来找你,说明他已经报仇雪恨了,如果他真的杀了南礼王室的人,任他武功再高,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叶榆城,南礼王室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仇人和南礼王室的某人有关?”

    姹萝扯着嘴角:“林神棍,你去摆摊算命吧。”

    林镌挑眉,脸上得意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欠。

    云杳却想到即墨衡问起自己和林镌时,姹萝那警惕到有些异常的反应,于是她道:“即墨衡利用你接近王室中的那人?”

    姹萝道:“杨珈芜,南礼六公主,前国师岩隆独子岩朝的前未婚妻。”

    林镌皱眉:“他们俩暗通款曲了?”结合在比武台前听到的那些,这发展一点都不难猜。

    姹萝想起那些糟心的回忆,脸色难看地点头。

    林镌一下就炸了,像根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骂了一通:“不是,他都琵琶别抱了还有脸回头找你?他脑子没问题吧?他丫的这种人/渣就该给他切了,免得他还有机会祸害别的姑娘!”说着就要冲出去找即墨衡算账。

    云杳拉住他:“你冷静点。”

    林镌鼓着腮帮子,气得像只河豚,对姹萝道:“姹萝,你以后也别说他是你前任了,他分明是你瞎了眼的罪证,前科!”

    姹萝也觉得丢人,捂着脸道:“知道了嘛,可我现在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甩又甩不脱。”

    云杳建议道:“要不直接杀了?”

    姹萝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云杳,心里想的是:我发小现在这么厉害吗?

    不过转念一想,当年她云寂哥哥好像也是这个年纪就已经名动天下了,武功比师父还厉害!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即墨衡被云杳那一脚踹飞后的反应有点奇怪,更像是忌惮。

    林镌见她愣神,本来就被气得脑子发懵的他直接误会了,阴阳怪气道:“别说你舍不得他死哦。”

    姹萝一巴掌拍桌子上:“我有病啊?”

    接着她又努努嘴:“毕竟我跟他也没什么仇,只是觉得他很烦,下手杀人不太符合我叶榆城圣女的身份。哎呀,烦死了,我终于知道祖师爷为什么把蝴蝶坞归到魔门了,做个无法无天的魔门妖女多爽!现在被这劳什子圣女身份裹挟着,我们蝴蝶坞都快变成那规矩甚多的正道门派了!”

    对她这番言论,林镌表示深有同感,有时候真的想随着脾气下死手吧,还要顾及身上那层正道弟子的身份,就很烦!

    对此,云杳表示爱莫能助,她没有过类似经历,完全没法对他俩的烦恼感同身受。

    林镌道:“如今他报了仇,又回头来找你,那位南礼公主呢?被抛弃了一点作为都没有,可不像是那么果断退婚之人的反应。”

    姹萝道:“生气又怎样?以即墨衡现在的武功,南礼王室根本无人敢真正惹怒他。”

    “她对你的态度呢?”林镌问道,“我说那位公主,她不至于恨上你吧?”</p

    >他倒是没问那位南礼公主有没有为难姹萝,以蝴蝶坞在叶榆城的地位,一个公主倒还没有为难圣女的本事,而且姹萝本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当年被即墨衡和杨珈芜背叛,没有选择报复,也是因为她不喜欢在感情的事上纠缠。

    姹萝否认道:“她恨不恨我不知道,反正没闹到我面前,我就当她不恨我吧。不过听说她还没有对即墨衡死心,反正把她身边的人折腾得够呛。”

    “她身边的人?”云杳问,“南礼王和王后?”

    姹萝点头:“王上和王后很宠爱杨珈芜这个女儿的,尤其是王后,杨珈芜是她难产了三天才生下来的孩子,真真是疼到骨子里去的。”

    说到这里,她神色间有些羡慕,她是孤儿,虽然从小被师父山涧月收养,但师父到底不等于父母,有些疼爱始终给不了。

    云杳继续问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时常出入王宫,南礼王和王后待你如何??”

    姹萝虽然不知她为何问这个,还是答道:“他们待我挺好的,毕竟他们也算看着我长大,怎么了吗?”

    林镌道:“杳杳,你是担心南礼王夫妇会对姹萝不利?”

    姹萝一惊,问道:“为何?就因为即墨衡?这件事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吧!”

    林镌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转了话头问道:“那些关于你和即墨衡,还有那个公主的流言是怎么回事?”

    姹萝撇嘴:“我查过,没查出来源头。我也怀疑过是王室所为,可杨珈芜也在传言中,并未被撇出去,我就觉得这事可能和王室没有关系。”

    “不一定,”云杳道,“南礼王室对叶榆城的掌控并不强,或许最初的流言里没有杨珈芜,传着传着,流言就不受控制地把杨珈芜也牵扯进来了。”

    姹萝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丧气道:“他们还讲不讲理了……”

    林镌很遗憾地告诉她:“越是所谓‘出生高贵’的人,越不讲道理。”何况这还是一次毁掉蝴蝶坞在叶榆城百姓心里崇高地位的好机会。

    后面的话他没忍心对姹萝说出口,不过姹萝不傻,他们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还不懂。

    云杳对姹萝道:“你先别急,我的假设只是就目前局势而言,对你和蝴蝶坞最不利的那种发展。”

    姹萝颓然道:“可这却是最有可能的发展对吗?或许他们对我的不满早已经滋生,我却还无知无觉。”

    十八岁就能从山涧月手中接过蝴蝶坞掌门的重担,姹萝当然不是傻子,她只是生长在一个正魔对立不明显,朝堂与江湖冲突不激烈的环境下,敏锐度没有云杳和林镌那么高,经这么一提醒,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云杳拍拍她的手,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补救,你是不是从即墨衡又回过头来找你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王宫了?”云杳很了解自己这位发小,心细体贴,会让别人尴尬的事能避则避。

    姹萝沉重点头,她现在觉得自己很蠢,她已经走错了太多步,再这样下去,她迟早成为陷蝴蝶坞于万劫不复的那根导火索。

    “我们好像还没跟你说,我们来这里除了找月姨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云杳突然换了个话题。

    姹萝不明所以,还是从善如流问道:“什么事?”

    云杳将萧岫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我们需要碧血琉璃。温若悬说月姨收了个新徒弟是南礼王族,但又让我们不要指望通过蝴蝶坞拿到碧血琉璃,所以他顾忌的是你和即墨衡,还有杨珈芜之间的事?”

    姹萝解释道:“师父新收那徒弟本就是南礼王室硬塞过来的,叫杨珈若,不是王后迦叶所生,却是在她膝下长大的,跟杨珈芜感情很好。

    “自从发生即墨衡的事后,本来跟我们就没什么感情的杨珈若更是不信任师父了,我师父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她才不会腆着脸去哄一个对蝴蝶坞有敌意的人呢。

    “所以现在,杨珈若几乎只在蝴蝶坞挂了个名,都没怎么来过。”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那个,其实我去找王上也行。”

    云杳道:“你是得去找他,就用碧血琉璃做借口,至于说辞嘛,让阿镌教你,他擅长这个。”

    林镌挑眉看向云杳,怎么觉得这话不是在夸他呢?

    云杳冲他无辜地眨眼,表示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