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谢步羽一拳打在玄真无风自起的袈裟后仿佛被无形风力卸去了力度,未能对后者造成任何伤害不说,待谢步羽涨红脸皮僵持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时间后,挫败地向后退去,勉力站定后一脸不忿地质问:“秃驴,你这修的什么邪门功夫!”
玄真却是理都不理他,将方才取出短笛置于唇边,一阵分外凄婉的乐声在场中荡开,和霍兰无法自抑的痛呼尖叫声交杂,让围观者愈发人心惶惶,方才因看热闹催生出的胆量又荡然无存,绝大部分人都默默地后退,给场中人留出了更多的空间。
“玄真,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一回,愤怒发问之人换成了钟黎。本该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社稷坛变成了一场闹剧不说,身为化业寺住持的玄真竟还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作出了无法解释的怪异举动。眼看着霍兰身上那浮现出的若隐若现的影子,此等怪力乱神之事教她该如何堵住今日的悠悠众口?!
可惜,玄真对钟黎的斥责充耳不闻,一心吹着他那不知是什么调子的曲。尤其在他吹出一个高音时,霍兰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那从她体内生生拉出的魂体更大面积地与她肉身分离。
“兰儿!”眼见着自己妹妹如此痛苦,什么狐疑、犹豫都被抛到脑后,霍筠也同长孙无为一起扑到霍兰身边,无助地抓起她抠在地上已经破裂出血的手,失控地大喊:“我该怎么帮你,兰儿,告诉我,究竟如何才能帮到你!”
“秃驴,还不给老夫住手!”
“玄真!”
“大师,切莫放过这个妖女,想来定是邪祟附体,才会叫她作出此等破坏社稷之举动!陛下,您就该让大师把这妖女收服才是真正为我宁朝百姓着想啊!”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最后一句字字诛心之语当然出自对霍兰怀恨在心的薛崇山之口。先前霍兰假借玄真作桥梁妄图修复的关系如纸片般不堪一击,在独子仍然无法恢复神智与雄风的现实面前,自然是见机煽风点火要了所谓妖女的性命才是王道。
很快,不同阵营的臣子门纷纷跪下、各执一词,有的不忍看霍兰一个弱女子受苦痛斥玄真手段激烈,而有的则认定玄真一派所言不虚,力求陛下允许大师收复可能祸害国祚的妖女。
可无论他们如何唇枪舌剑,都不影响正在场中受苦的霍兰。
谢步羽作为宁朝第一武将,此时众人却眼见任他如何努力都近不了玄真的身,其他人更没有必要去做无谓的尝试。
与霍兰感同身受的长孙无为只觉自己的心在被人狠狠地剜去,泪水早已不断落下,砸在对方脸上。
也许是察觉到围绕在自己身边亲人、爱人的痛苦,霍兰在神思恍惚之间如放风筝般攫住了一条极细的丝线,便是这一股丝线让她这抹来自异世的灵魂不愿轻易放弃早已无主的肉身。
“阿弥陀佛,施主,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让贫僧渡你,不好吗?”见霍兰的灵魂始终不愿彻底离开躯壳,玄真暂停吹奏之举,这倒给了对方喘息的时机。
灵魂被人扯出去的痛非亲身经历者不能轻易理解,得了一口残喘的霍兰魂体迫不及待地想拥抱肉身,可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本就是非原装的魂魄,就好比未来世界做器官移植手术的人,移植过来的器官无论多么健康,都仍有极大的概率会引起排异反应。
也许是只会播报健康值的系统出了手,也许是原主的香消玉殒没了对抗者,才让未来的霍兰穿来时能安安稳稳地进入对方的躯壳并没有发生多么严重的异常。
可偏偏玄真非要在已经移植完器官的□□上再嚯开一刀,这一下似乎连没什么特异功能的系统都无能为力,曾经被掩盖过去的排异反应以更加猛烈的方式显现出来,自然会让当事人痛苦非常。
早已痛到极处的霍兰浑身无法自控地颤抖,贴身的衣物早已被不间断的冷汗打湿,入夜的秋季,朝都城可称得上凉快,但作用在此刻的她身上却称了堪比严冬的体感。一时间,她的颤抖不知究竟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冷,亦或者因为……排斥。
“子安,子安……哥……好痛,我……好痛……爹……妈妈……”在人身处最无助、最极端的环境中时,会本能地靠近自己的爱人和亲人,霍兰勉强清晰的意识知道抱着自己的是爱人长孙无为,握着她手的是哥哥霍筠,而已经涣散的大部分意识里,是曾经对她分外关切的爹爹霍执中,还有在未来已许久不见的亲生父母。
她虚弱地哭喊着每一个最爱的人,却又隐隐知晓他们谁也救不了她。
诡异、清幽的笛声再起,是玄真没打算真正放过她。
“玄真,你找死!”长孙无为忍无可忍,温柔地将霍兰交给霍筠后,原地起身飞向玄真,过程中运起内力吸来不远处大内侍卫手中的刀,拿到手后双手交握高高举起,想也不想便要劈头将对方斩成两瓣的架势。
宁朝六皇子竟要让化业寺住持血溅当场,再也承受不住的百姓已经有人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旁边有仗义者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脚底抹油一般想走。可没有钟黎的命令,尽职尽责的大内侍卫还是把人在出寺前给拦了下来。
至于还清醒的百姓也慢慢地分成了好几个群体,有的坚定地认为玄真大师身为宁朝得道高僧,一言一行皆有佛理,无论如何都该支持,显然是跟薛崇山等人一样对霍兰同仇敌忾。
可还有人心生恻隐,毕竟霍兰的柔弱有目共睹,其为了身份较为下贱的女子讨得公道的隐秘传闻也被许多人知。感同身受之下只觉有人正利用身份与权势妄图逼迫霍兰闭嘴,才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不过更多的百姓还是通过理智在分析,毕竟今次社稷坛实在太过怪异,又是观音、又是凤凰,莫名其妙古树被劈开,里头还都是死人和骨头!因此,他们宁愿持观望状态,谁也不站!
“皇儿不可!子安!你们,给朕护住皇儿,听见没有!”见长孙无为想劈死玄真,钟黎这一下当真是大惊失色,高声呼唤侍卫保护长孙无为的声音都喊破了音。
也许是痛过了劲,面色苍白、虚弱无匹的霍兰倒在霍筠身前,听到钟黎的声音后冷笑一声,气若游丝地吐槽:“到底……人家是……亲生的……呵……”
“兰儿,别再说话了,保存好体力,哥哥会护着你,带你回去,好不好……”霍兰的嗓音都染上了哭腔,他紧紧握着妹妹越来越冰凉的手,深恨不能自己也冲上去劈那玄真一刀。
“哥……别怕……”万没想到,此时此刻,霍兰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登时让霍筠隐忍的泪也落了下来,同样砸在了对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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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头,长孙无为势如破竹的一刀如同先前谢步羽的诸般尝试一样,被玄真鼓起的袈裟化了去,刀锋顿在玄真头顶的方寸间便再难进一步,对方鲜红的眉心痣被放大落在长孙无为的眼中,饶是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劈下去,不一会儿,对方拂袖而起,一股巨力便将他打飞出去。
到底是陛下心爱的儿子,早有侍卫们在钟黎的命令下守在一边,待看见皇子也被玄真打飞后,非常有眼力见地组成了人墙,护住了连连败退的长孙无为,不叫他跌倒在地。
因是使出了自己十分的内力,这一下对抗让他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纵使勉强让侍卫们撑住了他的场面,可长孙无为朝着霍兰的方向没走出两步便无法自控地跪倒在地,亏得及时提刀撑在地上,不然还是得叫这几百双眼睛看着他露出颓象。
如此古怪霸道的能力,让原先十分支持玄真的百姓都不免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施主,你还不愿离去吗?”玄真看着被众人护着的霍兰,笑着又问了一次。
扛过最开始因为疼痛而想了断的冲动,反而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生出了几分血性的霍兰勉强地睁开眼皮,费劲地看向玄真的方向,已苍白没有血色的唇翕动了两下,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就不!”
“好,好,阿弥陀佛。”玄真见她如此,不知为何笑得越发张狂,短笛再度放到唇边,吹出了不同于方才的激昂乐章。霍兰还没什么反应,反而让霍筠护着她的手臂狠狠一颤,似乎是怕突变的乐曲会带来更加深不可测的后果。
事实也如他所想,早已入夜的天空,原本还有星月照耀。可随着玄真变化的乐曲,不知哪里来的怪风将黑云卷来,盖住了星光。
“是、是鬼,鬼啊!铺天盖地的……鬼啊!”有胆大心细的围观者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天,面色几度变换后露出极骇然的神色,一屁股跌坐在地,怕得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逃离,口中的尖叫声凄厉到难听的程度。
被他人如此一提醒,周遭的百姓也定睛仔细看那些黑云,果然见到其中隐隐绰绰出现的女子面皮,一张张青白的面孔上还残留着乌黑的血,正张开黑洞洞的口响应着玄真乐曲的召唤。
“妖僧,真是妖僧啊——”不知是谁喊出这么一句,引无数或疑惑或愤恨或恐惧的眼神直勾勾朝向不受干扰持续吹笛的玄真,而他们再看向被对付的霍兰时,不免化作心疼与怜悯。
“啊——”魂体勉强才重回身体半只脚大小的霍兰这一回承受的可是无知冤魂冲击,一只只清白相间的手勾住了她魂魄的每一个部分,恶狠狠地帮着玄真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因此这一叫,比之先前还要凄厉,当真让闻着伤心、听者落泪。
纵使是与她有过龃龉的薛崇山都吓白了一张脸,跌坐在地,分外惊恐地看着她受此等惨绝人寰的酷刑。
“不要啊,兰姐姐!”在约定好的暗室内,怎么都等不来霍兰的汤小小早已卸去了脸上的妆容,仗着身材矮小和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的当口冲进了人群中,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看到自家小姐的第一眼居然会是此等骇人听闻的画面!
可汤小小不怕,她知道霍兰有多好,因此这一声喊的同样凄婉动人,蕴含着无限真情。
就在此时,更加出人意表之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