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里用中英双语循环播报着航班起降的信息。
裴文韬和刘杰搭乘飞机抵达上海。两个孩子都未成年,大哥不放心,就放下了文印店的生意,陪他们一起去。跟他们一起去的,还有刘杰的表哥。
四个人的组合在这座精致摩登的城市里显得有些突兀——两个神情紧张、生怕弄丢了弟弟的土味年轻人,一个东张西望、兴奋得像齐天大圣出花果山的刘杰,以及一个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丧失了感知力的裴文韬。
“老韬,你看到没有?那是东方明珠!”出租车驶过高架桥时,刘杰趴在车窗上,指着远处刺破天空的塔尖,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裴文韬只是微微偏过头,顺着刘杰的手指看了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
抵达剧组安排的酒店后,一切便脱离了他们原本的生活轨迹。
几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剧组的工作人员便敲开了房门。几个小时后,在首映礼后台的化妆间里,裴文韬被迫换上了一套由剧组品牌赞助的黑色修身西装,还被强行做了造型。
造型师是个留着长发的中年男人,原本漫不经心地拿着梳子,但在端详了裴文韬的脸几秒钟后,他的动作停顿了。那是一张极具骨相美的脸,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眉骨微凸,眼窝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漠然与清冷。
“这骨相……绝了。”造型师喃喃自语,最终放下了手里那些定型工具,只是简单地理了理裴文韬略显细碎的前发,保留了那种介于少年稚气与成年冷峻之间的原生质感。
首映礼的红毯铺设在上海影城外。星光熠熠,人声鼎沸。
这本是一场属于成年人的名利场。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如同丛林中伺机而动的猛兽,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刺目的白昼。当电影的男女主角——那些已经在国内影视圈摸爬滚打多年、深谙生存法则的明星们踏上红毯时,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裴文韬就走在主创团队的最后面。他像一个不小心闯入成人宴会的旁观者。
没有人在意他。前期的宣发资源昂贵,全都精准用在了男女主角的身上。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黑西装、气质清冷的少年是谁。
他走在红毯边缘,脚步不疾不徐,眼神没有在任何一个镜头上停留。他像一抹影子,安静地滑过了这段原本应该被无数人铭记的道路。
这恰恰是裴文韬最想要的状态。
在随后的主创见面会上,他被安排在台侧最边缘的位置。镁光灯聚焦在舞台中央,导演和主演们妙语连珠,分享着长达数月的艰苦拍摄、对角色的深刻体悟,以及剧组里那些被精心粉饰过的温情故事。
轮到裴文韬时,观众也不知道这个明显看起来是少年的人是干什么的,前期宣传也没有他,突然冒出来说是小演员,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为了避免冷场,主持人抛出了一个极其安全且套路化的问题:“这位小演员,能和大家分享一下,在这么大制作的剧组里拍戏,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放下了相机,有的开始低头换胶卷,有的在笔记本上涂抹。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流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一个小配角的过场戏。
裴文韬接过麦克风,麦克风的金属外壳冰凉。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刺眼的追光灯,看向虚空中某一个不存在的点。
“等待。”裴文韬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等待开机,等待收工。等待吃饭。”
惜言如金。
没有感谢导演,没有诉说辛苦,也没有表达对艺术的崇高追求。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迅速将话题切回了男主角身上。
裴文韬放下麦克风,重新退回到自己的阴影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平淡地走完流程,完成姐姐交代给他的任务,这就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他以为事情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结束。但他低估了电影这门艺术的残酷与公平,也低估了某种被称之为“天赋”的东西,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所能爆发出的核裂变般的能量。
首映礼的喧嚣退去,放映厅的灯光骤然熄灭。巨大的银幕亮起,属于《汉武大帝》的厚重历史画卷徐徐展开。
这是一家拥有千人座位的顶级影厅。裴文韬和刘杰坐在靠后的位置。刘杰已经兴奋得手心出汗,而裴文韬则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纪录片。
电影的前半场,基调沉郁而宏大。成年演员们用精湛的演技,勾勒出汉廷内部的波谲云诡。观众们被剧情深深吸引,放映厅里只有电影的原声。
直到电影进行到四十分钟。
剧情推进到了那个决定帝国命运的转折点。深宫之中,老皇病重,权臣环伺,未央宫充满算计与杀机。
镜头从恢弘的宫殿全景,缓缓推向了一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大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束惨白的天光从门缝中泄露,打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是裴文韬饰演的少年刘彻。
大银幕是极其苛刻的,它会放大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也会暴露每一分眼神的空洞。但在那一刻,全场观众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银幕上
的少年,穿着玄色的锦缎常服,没有任何华丽的配饰。他的脸庞依然保留着属于那个年纪的柔美与稚气,面部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犹如工笔画般行云流水。但他身上的气质,却与这张年轻的脸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冲突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颌,一回头,一抬眼。
那个眼神,深沉如古井,阴郁如寒冰,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桀骜不驯的野火。这是一种混合了天生贵气与权力欲望的复杂神态。少年的阴郁冷傲和天子的贵气,扑面而来。虽是乳虎啸谷,亦能令百兽震惶。
一回头,一抬眼,一挥袖,清冷霸气,不怒自威。
颜值高、气质佳,满足了观众对少年帝王的全部幻想。
“天呐……”前排的一位女记者忍不住捂住了嘴,发出极低的惊呼。
在随后的戏份中,少年刘彻展现出了令人战栗的统治力。面对居心叵测的臣子,他举重若轻,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面对病榻上的父王,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转瞬便被睥睨天下的冷酷所取代。
这些原本互相矛盾的特质——深沉与意气风发,阴郁与光明,纯真与残忍,在这个未经过任何科班训练的少年身上,奇迹般地达到了和谐的统一。他不需要刻意去“演”一个帝王,他站在那里,就是那个注定要将大汉帝国的版图推向极盛的少年天子。
观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沉迷。那些原本在红毯上对他视而不见的目光,此刻在黑暗中被彻底点燃。
电影结束,片尾曲苍凉的旋律响起。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犹如大梦初醒。
寂静维持了短短几秒钟,随后,掌声如雷动般爆发。但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随之而来的失控。
“那个演少年皇帝的是谁?!他在哪儿?!”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准备有序离场的观众,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影迷和敏锐的媒体记者,突然像潮水一般改变了方向,疯狂地向前排涌来,要他签名合影。
裴文韬还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些向他扑来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他无法理解这种突然的转变。几分钟前,他还是一个隐形人;现在,他成了这群人眼中的猎物。
“麻烦让让!请让一让!”
剧组的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迅速冲了过来,在裴文韬周围勉强筑起了一道人墙。
“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海报上!”“你是哪家公司的?你叫什么名字啊!”“看这边!笑一下!”
闪光灯像暴雨般砸向他,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无数只手挥舞着电影的宣传册和记号笔,试图突破安保的防线触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