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乾叹了一口气,深知这一去,恐怕萧阿蛮这辈子都不会再返回京城多少次了,他会成为一个拥兵自重的王爷,自然要远离京城的权贵们。可这是无法回避的归宿,以萧阿蛮的肤色,他注定无法在京城中生存,这儿的权贵们豢养着昆仑奴当玩物,又岂是他能忍受的挑衅羞辱?尽管这回事,萧承乾已经反复思索过许多日,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要承受着父子离别的思量和痛苦。可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还是会觉得心中充满悲痛,这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来的准备。
萧承乾举袖掩去脸上痛意,好半晌才放下袖来,淡然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朕便允了你的心愿。边疆数城,皆归你所有,朝中俸禄多翻两倍,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上报朝廷,朕都派人送去。从今以后,我们父子俩聚少离多,你在边城要切记好生照顾自己,多保重身体,早些成家生子,勿要让我挂念安危。”
萧阿蛮跪地伏首,久久无法起身,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胸腹中传出:“是儿臣不孝。父皇的拳拳爱意,儿臣从小就记怀于心,是命运弄人……这份亲情,儿臣日夜难忘,刻骨铭心。”
萧阿蛮回到京城没多久,萧承乾就又要目送着亲生儿子离去,他努力忍着眼泪不掉下来,朝着渐渐远去的萧阿蛮挥手示意。一切都回归沉寂后,萧承乾望着无边寂寞的天色,颓然道:“是命。是孽。都是命中注定的报应,是我逃不过的罪孽。若不是我年少荒唐,又怎么会,在晚年落得个六亲不认、亲子离散的下场……”
潘玉瓶亦是无话可说,只能在一旁抚着萧承乾的肩背,安慰度日。
萧承乾始终没有立到太子,在年复一年的祭祀活动中,站在高台上,他看着苍茫无际的天地,越发渺小的先祖牌位,他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一切都是报应。或许母后对他说的评价都是真的,他就是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一个天生坏种,怎么扶也扶不起来的烂泥巴,有他当皇帝是国运不济,而非上天偏爱。如果他当初可以更敬重康福婆,让康福婆活得更有底气一些,他是不是就能挽回大儿子离家出走的结局?如果他当初可以及时止损,不跟昆仑奴纠缠,是不是小儿子也不会远走他乡?末了,末了,所有人都离他而去,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让他临老的时候,回顾身后却发现后继无人,都是年轻时的荒唐以一种回旋镖的方式击中了他。
萧承乾甚至在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开辟新规,让两个公主成为皇太女,他膝下可不是只有两个皇子,一共有四个孩子呢。可是,当他兴致冲冲地想找到那两个公主时,却发现萧福和萧禄已经听从了母妃的指导,从小就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们的母妃在后宫的缝隙中苟延残喘,早就懂得怎样教育孩子避人锋芒,这两个孩子已经被位份低下的母妃教毁了。
当萧承乾在御书房里暗示性地问话时,萧福和萧禄当即吓得跪瘫在地,形象全无,殿前失仪,明明萧承乾是一脸慈祥的慈父形象,她们却表现得好像父皇刚刚对她们判决死刑一般,她们吓得浑身发抖,看上去几乎快吓得屁滚尿流了,这副景象倒把萧承乾也吓得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闹成这副鬼样。
萧福比萧禄勇敢一些,她结结巴巴地开口道:“父、父皇……儿臣们皆是后宫女流,不、不该在御书房这等外门重地面见父皇……恕、恕父皇原谅我们殿前失仪……往日,我们都在坤宁宫聆听母后教诲……”
萧承乾纳闷了,但考虑到他平日里着实很少见到这两个女儿,郑爱桃、江闻梅、萧福、萧禄就像四个透明人一样隐藏在后宫中,不到逢年过节,他都想不起来要召见这四人。萧承乾想到自己那微薄的父爱,不禁有些愧疚,于是一秒原谅了两个女儿的鲁莽,好脾气地耐心道:“那女儿们,父皇带你们多去宫外看看,如何?总是闷在内宫里,多影响眼界呀,这天高海阔的世界,就该像鸟儿一样飞出去闯荡闯荡。”
结果,萧福萧禄抖得更厉害,立刻向萧承乾磕起大头,五体投地行大礼。她们不知道这个父皇突然着了什么心魔,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日却突然召她们到御书房这等男儿重地,还问她们要不要像浪□□人一样去宫外民间走走看,这岂不是要她们的命吗!莫不是,这个父皇存心憋了坏,故意试探她们,等着她们上钓,到时候要了她们的命?母妃从小就教育她们,宫门深似海,这辈子她们投生在后宫里当公主就是她们的不幸,她们必须步步为营,躲开后宫里的明枪暗箭,等她们熬到成年后,就能以嫁人的名义逃出皇宫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自由呀!君不见,那康贵妃就是在皇宫里死得不明不白的,萧寿贵为太子,萧阿蛮贵为将军,两位皇子也是在成年之后跑光了。一想到大哥们的动作,萧福萧禄更加坚定了逃出皇宫远离权力漩涡的决心。
于是,萧福深吸一口气,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厉声开口道:“回父皇……母妃们从小教导儿臣,为女子之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诫女训、相夫教子。女子出嫁之前,应恪守清规戒律,万不可丢失贞节,女君子亦不可处于危墙之下,因此,一时贪玩偷跑出宫的行为是万万不可取的。儿臣们的岁数也渐长了……斗胆敢请父皇……为儿臣们择一门好亲事,儿臣们……不敢要求太多,夫妻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即可……”
萧承乾张口欲言,欲言又止。他很想说,她们的皇奶奶金嬉娘就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当年做摄政太后的时候,把她们惧怕的皇帝都训得跟一条狗似的;他又想说,她们的嫡母皇后也是一个奇女子,出身底层背负罪女的
身世,哪怕卖来卖去为奴为婢,最终也打通了一条走向中宫之主的康庄大道。这些奇女子吃苦受难的时候,那是多么坚毅不屈的神情。
但是当萧承乾看向两位年少的公主的时候,却发现她们脸上的坚毅也没少多少,仿佛她们此时此刻就背负着不亚于前辈的苦难。于是萧承乾看沉默了。虽然萧承乾看不明白她们背后有多么沉重的故事,她们为什么要疯狂地执着相夫教子,宁愿放弃继承皇位做皇太女,也要早早算计嫁出去一了百了……萧承乾看不懂深意,但他看懂了女子脸上这份熟悉的坚毅,那是不知道吃遍多少苦难才能酝酿出来的充满苦涩味道的醇熟气质。
如果两位公主此时脸上是天真无邪、不懂世事的散漫,萧承乾还会耐心多劝一劝;可是萧福萧禄脸上的表情,那跟死刑犯勇敢赴死似乎没太大区别。于是萧承乾放弃了劝说,他当真不忍心将这两个女儿推进她们不想要的火坑里,她们是如此恐惧这一切,就好像他想要赐给她们的皇位是洪水猛兽一般。
萧承乾的身体好像被抽光了力气,他瘫坐在龙椅上,不忍怪罪公主们,挥了挥手,就让她们退下了。过了几日,萧承乾还是为公主们挑选了两门好佳婿,都是京城中有爵位可继承的清贵子弟,家中世代勋贵,又无俗务劳累,两位公主嫁过去之后就能享尽清福,如她们所愿,不争不抢便能岁月静好,而驸马们有着皇家添过来的嫁妆,更是福荫三代,不愁家族无人振兴了。萧承乾虽然和这两个女儿感情不算熟络,但毕竟骨肉至亲一场,他还是为女儿们尽力铺了前途后路。
公主们都是在同一日举办大婚的,她们大婚的时候,拜别父君,那是真情实感地对萧承乾这个父亲流了眼泪。郑嫔和江嫔也穿上了有生以来最豪华的服装,随着帝后一同礼送公主出嫁,这两个女人虽然自己逃不出皇宫,但看见女儿们逃出去了,仍然十分激动,仿佛完成了多年以来的夙愿,在婚礼上眼泪连绵不断。
就连萧承乾也忍不住劝一句:“公主们并非远嫁,尚在京城中开府,若你们想念她们,随时可召女儿入宫探亲……你们是宫中的老人了,又生养了皇嗣,这点自由还是有的。”
潘玉瓶见状,也跟在萧承乾耳边附和道:“皇上,今日公主出嫁,乃是大喜,两位公主更是喜上加喜。不如趁着今日,将郑嫔和江嫔的位份都提一下,册封为妃如何?她们都是资质颇深的宫中老人了,熬了这十余年,是该有封妃的资格了。”
萧承乾恍然大悟道:“是了。是朕的不对,竟然没想起这一点。还是你会管理后宫,多亏了你,提醒了朕,否则朕真要怠慢公主们的生母了。那就在今日下道圣旨吧,册封为郑妃和江妃,母凭女贵,多年来贤淑有礼,女儿们也庄重端方,都是一群好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