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湖面烟波未散,陈慎独坐一舟,随水逐流,荡于涟漪之上。
舟过孤山,孤山涳濛,像一笔淡墨晕在纸上,极近又远。
岸边有三两人声,正倚在柳边说着话,细声断断续续地飘到水上来。
“如今玉山君又是不见了,回春堂彻彻底底交给那位观音针了伐?”
“可惜上回没赶上耸翠楼那场花雨,这西湖绝色无数,断桥一处长堤一处,我看不及都不及玉山君泛月一面呢,唉,何时才能见着玉山君呀?”
任凭陈慎飘到何处,处处皆是师父的名字,处处皆有师父的故事。
这西湖,便是一半山与水,一半来时路,才成如今令人魂牵梦萦心有所牵的西湖。
常人道,若心有解,走过那西湖岸边,总能找到一处故事能陈困顿。
陈慎走了又走,看了又看,无幸遇见。
西湖长,远山如黛,近水楼台,楼台得月不可得,楼台还能望远山。
西湖短,走过涟漪,走过断桥,算来路有十八里,算来到岸十八年。
十八年,早过了懵懂的年纪,偏到如今,越发迷茫。
陈慎低头,看见满池荷花开遍,荷叶铺得密密匝匝,连成一面绿绸,叶脉细细地流着。
岸边鸳鸯成对,扬起银亮水花阵阵,草木连山云,翩翩蝴蝶飞其中,习风也醉人。
有人却是醉不得。
陈慎垂下手,花瓣被露水沾过,泛起一丝凉意,薄薄地掠过手心,留下一点水渍。
他折下一朵荷花,脆声轻若无物,仿若一声叹息。
有花堪折直须折。荷花在眼前,想留便留住了,那人呢?
他隔着一片水,隔着满湖晃动的涟漪,隔着舟边盛开的荷花香,再看接天莲叶,也似那人衣袂无穷碧。
兰桡顺着风,飘过断桥,飘过白堤尽头那一排垂柳,回家的路连西湖也记得,将他慢悠悠带回陈宅院中。
相思行遍千江水,在陈慎离开舟中之际随远方雾霭散了干净,唯有手中荷花还留一刹心绪。
不远亭中,陈子奚憩在椅上,略显苍白的半截手腕垂在袖外,指尖还夹着一片松叶,也不知是醒着时留下的,还是睡着后风送来的。
松枝常绿,多出的枝已被那人剪去,残枝稀疏,满了整桌。
陈慎轻脚踏入庭中,将方才折下的荷花放在凌乱的松枝上,又走到陈子奚身旁,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回膝前。
师父,执子之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与子成说,与子偕老,算来陈慎之名皆在其中,他还有什么求不得?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观音救世,是本为救世观音自渡世间苦厄,还是先有世人奉观音,两行苦泪求不断才令观音舍身向世?
陈慎偶有这般疑问,陈子奚从始至终告诉他,不探前因,只问本心。
陈慎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无论看过多少遍,也如初见般,令人心向往之。
他回溯滋生心念伊始,不在心上,只在眉间。
我常记得师父好,我会想慕远山高。
会思念,当空彩照山楂甜,松枝荷青月萧萧。
溪水送我十八里,迢迢摇荡到如今。
会思念,指尖停留肤前的温度,抬眼能见映在他眸中自己的模样,三千日夜不歇,施舍他为观音一点额前朱砂红。
这须臾虽短却胜一生,这天上人间第一桩称心如意的事,从始至终是落在他眉目间的一点红。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就方寸间,我所思在心头,我所盼在天涯。
明明朝夕相见,明明一如从前,为何似隔万重烟霞,远山总是碰不见的。
恍恍惚惚,缥缈虚无。
这番绕进衷肠的苦痛,陈慎不愿弃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是陈子奚也是陈慎。
远处西湖上,人影不断,凭栏看山。
隔着半湖烟水,隔着千重荷叶,鹭鸶惊飞,惊起小憩之人一双明眼。
陈子奚先是看见还落露水的荷花,随后又见陈慎笼在眉尖的愁绪三千。
他捻起那朵荷花握在手心,轻声道:“怎么不见莲蓬呢?”
陈慎道:“如今莲心还苦着,师父。”
陈子奚道:“有人心更苦啊。”
陈慎无奈叹道:“师父别笑徒儿了。”
陈子奚携过花的手还带一丝西湖风面上的残香,揉过陈慎眼角时,陈慎能感受到他指腹久违的温润。
“我的小慎什么时候才能开心些?”
陈慎怔然,立即回握住陈子奚的那双手。
手心留下的温度是真,不再是那般寒凉,陈慎在一刻间亮起眼,三指摁于脉上,往昔如薄烟难寻的脉象逐渐清晰,他能触碰到眼前人正在跳动的脉搏。
这是从金陵归家以来,陈子奚第一次复有寻常温度,甚至没有用金针入骨。
陈慎眼中欣喜难掩,又怕这温度转瞬即逝,患得患失般,直到陈子奚竖起一指点过他的头。
“小慎开心了吗?”
陈宅家仆少去了着急忙慌煎药送药的日子。
“少主近日总算看起来开心了些哦。”
“谁说不是,郎主身子见好了哩!药气都轻了不少,看来之前都是愁郎主愁出来的勒。”
荷花易枯,出淤泥而生,留在湖间,反倒留的久些。折下之后,不过两日,便卷曲生焦成尘土。
露水之缘,难能留住片刻。
不过这枝荷花被玉山君养在堂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每每路过堂前门,都能瞧见那朵荷花如盛如初。
陈子奚总算在银杏开满城南城北之时止了咳声。
“师父,今日不能再喝了!”
陈慎找过大街小巷,从夕阳为侧到月光如淋,才找着正倚断桥石栏欲饮手中酒的陈子奚。
他怕旧疾再来,就算陈子奚身子见好,他也不敢让陈子奚多喝。
谁料陈子奚晃晃手中酒,在陈慎伸手去夺时倾身而下,陈慎只来得及碰见师父的一角青衣。
“师父!”
发丝纷扬,将坠之际,陈子奚刹那转面,凌波微步,如镜湖面掀起点点涟漪,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澜。
师父又胡闹了。
陈慎果断随之翻落湖上,踏过陈子奚驰过的长痕,倒映西湖的水月刹那碎成片。
陈慎将要追上陈子奚时,见陈子奚持扇转身,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拍。
随即,轻浮于湖上的脚尖旋转,层层衣袂翩扬,远远看去,月下双影纠缠,如双蝶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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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反应过来,即刻反手要碰他手中酒坛,扇骨与手腕周旋,悠转一圈,陈子奚笑着点下他的手,在陈慎出神之际,用指尖抹去陈慎脸颊前不小心沾上的一滴湖水。
陈子奚以为,陈慎会像从前每一次般,停留原地,他就能趁机溜之大吉。
无奈孩子长大了,不是很给玉山君面子。
陈慎一手握住陈子奚的手腕,扇面出手,在西湖之上掀起如山如画风墙,挡住眼前人的去路,银花绽绽,千钧一发之时,陈慎抢过那人手中酒。
酒坛口未封,酒水随动作轻洒,与那激起的千万银花与月色一同融在长亭外说书人案前的杯中。
银杏落满长亭左右,说书人拍板,口中振振有词:“话说回春堂,那玉山君与观音针原非骨肉,却胜似嫡亲。”
“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每每离别,观音针临去时,回头望那亭中身影,百般难舍,千般难分。心中暗想,我若能插翅飞到他那窗台之前,便似银杏秋来归。”
“他二人,一个是山间孤松,一个是秋下银杏;一个是怜才惜玉,一个是知恩念旧。一别两处望,夜夜对长庚。”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半生恩,半生恩,难还报尽。”
“欲知他二人后来如何相逢,且听下回分解。”
长亭之内,帷帽青衣正品茗。
“这故事编得也忒太差劲嘞!玉山君自家晓不晓得这回事情啊?回春堂啊勿来管管?”
“我倒觉着蛮感动的,不是亲人赛过亲人,来年头发白兮兮,相对只落得彼此。玉山君有恩有德,真当像活菩萨哩。”
“话要话回来,观音针啥辰光离开过杭州城?回春堂虽不见他日日坐诊,可总归见着他救人的,不管啥个凶毛病,一针下去就灵光。”
“杭州城真当是块福地,才出得玉山君一位活菩萨,还有观音针一尊活观音。”
“所以这故事还要接落去讲,讲给后头的小伢儿听听,你小辰光啊,全靠回春堂神仙保佑嘞。”
杯中空盏,桌旁留下三两铜板。
帽檐薄纱掀起又落下,青衣人走过长街,步伐踩过落满杭州城的一地金黄,回到西湖畔的家门前。
“少主回来勒!”
帷帽摘下,陈慎瞥见肩头不知何时停留的银杏叶,抬手去拾时不小心碰见那枚耳饰,青色耳饰悠悠晃动,晃来眼前一阵清风。
“西湖岸长亭前,那故事说的如何?”
陈子奚扇起扇面,掩不住的笑眼看向陈慎。
“醒木拍案总是真假参半,假作真来,真作假来,值不值铜板一说,茶水倒是解渴了。”
“看来是不满意了?那怎么还给铜板?”
陈慎与他对视道:“师父一直跟着徒儿?”
“怕小慎一个人回家害怕啊。”陈子奚直言道,“一纸之外是团圆,无妨那几句假故事。”
杭州城仍有关于玉山君的许多故事,再后来,总离不开他的那位徒弟观音针。
故事无论新旧,到底不过起承转合,悲欢离合几字,圆满遗憾,各有其数,要说这么多故事中,哪几句是真?
说书人板木清脆一拍。
“但为君之故,盼为君来路,十八长亭不相送。”
【十八相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