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燕云十六声]十八相送 > 17. 长亭不相送
    天光初透,湖面烟波未散,陈慎独坐一舟,随水逐流,荡于涟漪之上。

    舟过孤山,孤山涳濛,像一笔淡墨晕在纸上,极近又远。

    岸边有三两人声,正倚在柳边说着话,细声断断续续地飘到水上来。

    “如今玉山君又是不见了,回春堂彻彻底底交给那位观音针了伐?”

    “可惜上回没赶上耸翠楼那场花雨,这西湖绝色无数,断桥一处长堤一处,我看不及都不及玉山君泛月一面呢,唉,何时才能见着玉山君呀?”

    任凭陈慎飘到何处,处处皆是师父的名字,处处皆有师父的故事。

    这西湖,便是一半山与水,一半来时路,才成如今令人魂牵梦萦心有所牵的西湖。

    常人道,若心有解,走过那西湖岸边,总能找到一处故事能陈困顿。

    陈慎走了又走,看了又看,无幸遇见。

    西湖长,远山如黛,近水楼台,楼台得月不可得,楼台还能望远山。

    西湖短,走过涟漪,走过断桥,算来路有十八里,算来到岸十八年。

    十八年,早过了懵懂的年纪,偏到如今,越发迷茫。

    陈慎低头,看见满池荷花开遍,荷叶铺得密密匝匝,连成一面绿绸,叶脉细细地流着。

    岸边鸳鸯成对,扬起银亮水花阵阵,草木连山云,翩翩蝴蝶飞其中,习风也醉人。

    有人却是醉不得。

    陈慎垂下手,花瓣被露水沾过,泛起一丝凉意,薄薄地掠过手心,留下一点水渍。

    他折下一朵荷花,脆声轻若无物,仿若一声叹息。

    有花堪折直须折。荷花在眼前,想留便留住了,那人呢?

    他隔着一片水,隔着满湖晃动的涟漪,隔着舟边盛开的荷花香,再看接天莲叶,也似那人衣袂无穷碧。

    兰桡顺着风,飘过断桥,飘过白堤尽头那一排垂柳,回家的路连西湖也记得,将他慢悠悠带回陈宅院中。

    相思行遍千江水,在陈慎离开舟中之际随远方雾霭散了干净,唯有手中荷花还留一刹心绪。

    不远亭中,陈子奚憩在椅上,略显苍白的半截手腕垂在袖外,指尖还夹着一片松叶,也不知是醒着时留下的,还是睡着后风送来的。

    松枝常绿,多出的枝已被那人剪去,残枝稀疏,满了整桌。

    陈慎轻脚踏入庭中,将方才折下的荷花放在凌乱的松枝上,又走到陈子奚身旁,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回膝前。

    师父,执子之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与子成说,与子偕老,算来陈慎之名皆在其中,他还有什么求不得?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观音救世,是本为救世观音自渡世间苦厄,还是先有世人奉观音,两行苦泪求不断才令观音舍身向世?

    陈慎偶有这般疑问,陈子奚从始至终告诉他,不探前因,只问本心。

    陈慎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无论看过多少遍,也如初见般,令人心向往之。

    他回溯滋生心念伊始,不在心上,只在眉间。

    我常记得师父好,我会想慕远山高。

    会思念,当空彩照山楂甜,松枝荷青月萧萧。

    溪水送我十八里,迢迢摇荡到如今。

    会思念,指尖停留肤前的温度,抬眼能见映在他眸中自己的模样,三千日夜不歇,施舍他为观音一点额前朱砂红。

    这须臾虽短却胜一生,这天上人间第一桩称心如意的事,从始至终是落在他眉目间的一点红。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就方寸间,我所思在心头,我所盼在天涯。

    明明朝夕相见,明明一如从前,为何似隔万重烟霞,远山总是碰不见的。

    恍恍惚惚,缥缈虚无。

    这番绕进衷肠的苦痛,陈慎不愿弃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是陈子奚也是陈慎。

    远处西湖上,人影不断,凭栏看山。

    隔着半湖烟水,隔着千重荷叶,鹭鸶惊飞,惊起小憩之人一双明眼。

    陈子奚先是看见还落露水的荷花,随后又见陈慎笼在眉尖的愁绪三千。

    他捻起那朵荷花握在手心,轻声道:“怎么不见莲蓬呢?”

    陈慎道:“如今莲心还苦着,师父。”

    陈子奚道:“有人心更苦啊。”

    陈慎无奈叹道:“师父别笑徒儿了。”

    陈子奚携过花的手还带一丝西湖风面上的残香,揉过陈慎眼角时,陈慎能感受到他指腹久违的温润。

    “我的小慎什么时候才能开心些?”

    陈慎怔然,立即回握住陈子奚的那双手。

    手心留下的温度是真,不再是那般寒凉,陈慎在一刻间亮起眼,三指摁于脉上,往昔如薄烟难寻的脉象逐渐清晰,他能触碰到眼前人正在跳动的脉搏。

    这是从金陵归家以来,陈子奚第一次复有寻常温度,甚至没有用金针入骨。

    陈慎眼中欣喜难掩,又怕这温度转瞬即逝,患得患失般,直到陈子奚竖起一指点过他的头。

    “小慎开心了吗?”

    陈宅家仆少去了着急忙慌煎药送药的日子。

    “少主近日总算看起来开心了些哦。”

    “谁说不是,郎主身子见好了哩!药气都轻了不少,看来之前都是愁郎主愁出来的勒。”

    荷花易枯,出淤泥而生,留在湖间,反倒留的久些。折下之后,不过两日,便卷曲生焦成尘土。

    露水之缘,难能留住片刻。

    不过这枝荷花被玉山君养在堂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每每路过堂前门,都能瞧见那朵荷花如盛如初。

    陈子奚总算在银杏开满城南城北之时止了咳声。

    “师父,今日不能再喝了!”

    陈慎找过大街小巷,从夕阳为侧到月光如淋,才找着正倚断桥石栏欲饮手中酒的陈子奚。

    他怕旧疾再来,就算陈子奚身子见好,他也不敢让陈子奚多喝。

    谁料陈子奚晃晃手中酒,在陈慎伸手去夺时倾身而下,陈慎只来得及碰见师父的一角青衣。

    “师父!”

    发丝纷扬,将坠之际,陈子奚刹那转面,凌波微步,如镜湖面掀起点点涟漪,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澜。

    师父又胡闹了。

    陈慎果断随之翻落湖上,踏过陈子奚驰过的长痕,倒映西湖的水月刹那碎成片。

    陈慎将要追上陈子奚时,见陈子奚持扇转身,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拍。

    随即,轻浮于湖上的脚尖旋转,层层衣袂翩扬,远远看去,月下双影纠缠,如双蝶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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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慎反应过来,即刻反手要碰他手中酒坛,扇骨与手腕周旋,悠转一圈,陈子奚笑着点下他的手,在陈慎出神之际,用指尖抹去陈慎脸颊前不小心沾上的一滴湖水。

    陈子奚以为,陈慎会像从前每一次般,停留原地,他就能趁机溜之大吉。

    无奈孩子长大了,不是很给玉山君面子。

    陈慎一手握住陈子奚的手腕,扇面出手,在西湖之上掀起如山如画风墙,挡住眼前人的去路,银花绽绽,千钧一发之时,陈慎抢过那人手中酒。

    酒坛口未封,酒水随动作轻洒,与那激起的千万银花与月色一同融在长亭外说书人案前的杯中。

    银杏落满长亭左右,说书人拍板,口中振振有词:“话说回春堂,那玉山君与观音针原非骨肉,却胜似嫡亲。”

    “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每每离别,观音针临去时,回头望那亭中身影,百般难舍,千般难分。心中暗想,我若能插翅飞到他那窗台之前,便似银杏秋来归。”

    “他二人,一个是山间孤松,一个是秋下银杏;一个是怜才惜玉,一个是知恩念旧。一别两处望,夜夜对长庚。”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半生恩,半生恩,难还报尽。”

    “欲知他二人后来如何相逢,且听下回分解。”

    长亭之内,帷帽青衣正品茗。

    “这故事编得也忒太差劲嘞!玉山君自家晓不晓得这回事情啊?回春堂啊勿来管管?”

    “我倒觉着蛮感动的,不是亲人赛过亲人,来年头发白兮兮,相对只落得彼此。玉山君有恩有德,真当像活菩萨哩。”

    “话要话回来,观音针啥辰光离开过杭州城?回春堂虽不见他日日坐诊,可总归见着他救人的,不管啥个凶毛病,一针下去就灵光。”

    “杭州城真当是块福地,才出得玉山君一位活菩萨,还有观音针一尊活观音。”

    “所以这故事还要接落去讲,讲给后头的小伢儿听听,你小辰光啊,全靠回春堂神仙保佑嘞。”

    杯中空盏,桌旁留下三两铜板。

    帽檐薄纱掀起又落下,青衣人走过长街,步伐踩过落满杭州城的一地金黄,回到西湖畔的家门前。

    “少主回来勒!”

    帷帽摘下,陈慎瞥见肩头不知何时停留的银杏叶,抬手去拾时不小心碰见那枚耳饰,青色耳饰悠悠晃动,晃来眼前一阵清风。

    “西湖岸长亭前,那故事说的如何?”

    陈子奚扇起扇面,掩不住的笑眼看向陈慎。

    “醒木拍案总是真假参半,假作真来,真作假来,值不值铜板一说,茶水倒是解渴了。”

    “看来是不满意了?那怎么还给铜板?”

    陈慎与他对视道:“师父一直跟着徒儿?”

    “怕小慎一个人回家害怕啊。”陈子奚直言道,“一纸之外是团圆,无妨那几句假故事。”

    杭州城仍有关于玉山君的许多故事,再后来,总离不开他的那位徒弟观音针。

    故事无论新旧,到底不过起承转合,悲欢离合几字,圆满遗憾,各有其数,要说这么多故事中,哪几句是真?

    说书人板木清脆一拍。

    “但为君之故,盼为君来路,十八长亭不相送。”

    【十八相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