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被玉山君娇生惯养,颇像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碎了,盖上盖子怕蒙尘,摆在外头又舍不得。
怎么都不好,怎么都想他最好。
昂贵的、漂亮的、少见的珍宝,郎主都得往少主那儿堆,这春秋庐究竟是少主厢房还是郎主的藏宝阁?
藏宝阁是一说,孩童天地也是一说。
陈子奚瞧院里空空,生怕陈慎哪天心血来潮,在角落种上药草,岂不是浪费这院中美景?
于是陈子奚亲手在陈慎院里扎了个秋千出来,虽歪歪斜斜,一头绳长,一头绳短,可耐不住陈慎很喜欢,每每夜色浓时,他便坐在秋千上,望着月亮,从亏至盈,由圆到弓。
白日日光不烈时,也总见少主坐在那秋千上,午后闲暇无人处,少主还坐在秋千上。
时不时从后冒出个陈子奚,往前一推,春秋庐的家仆就知道,马上要给少主洗新衣服了。
“师父!你又胡闹了!”
陈慎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书拍了拍上头落下的灰,陈子奚丝毫不见悔改之意,道:“既坐在秋千上,怎么不荡光看书?”
荡不起来吧?荡得起来吗?
陈子奚晃晃那秋千,第二日陈慎再出门,秋千便不斜了。
只是坐在上头的变成了陈子奚本人,他挥手招呼着陈慎,底气十足,分毫不羞,“小慎,你不荡师父可要荡了,来来来,推师父一把。”
“……师父。”
另说,少主是回春堂板上钉钉的继者,玉山君自己不管事就罢了,一来而去,正儿八经的规矩不教少主,整日净撺掇少主玩乐,扰其读书。
“师父,徒儿还有三页药方未背,师父且等等。”
陈慎跪坐药案前,青衫铺地,日光泄漏窗棂,透过案前银针,道道光痕,落于眉目。
陈子奚倚在榻上,手里来回捻着一片半夏叶,他的酒被陈慎没收,这小小鬼,不知就半点大的宅子,能把酒藏到哪里去?不会是倒在湖里了吧?
浪费不可取,暴殄天物。
一叶刺破空中,陈慎抬眼,竖起两指将向他飞来的半夏叶拦截,只听陈子奚问:“若有一人,活着,则必害百人性命;死得自然,则百人可活,你当如何既取之性命,又不叫人看出是医者所为?”
陈慎听完,知晓其中重点在于“自然”,便答:“配伍禁忌,药性偏驳,久而久之,便是天时不济而亡,川乌头去尖,以甘草水浸之,浸三日,可解燃眉之毒,但若少浸几个时辰,便留一分毒性,入药时,以蜜调和,掩其辛辣之味。”
“此人能害百人性命,必定常走江湖,身边自然该备解毒之药,用其法,杀其于无形无色,旁人探看,不过毒入肺腑,无力回天。”
陈子奚便发笑:“你看的可是《常寻方》,专治民间寻常可见病症的药方,用药通常温和易寻,哪里看得这么厉害的手段?”
陈慎老实答道:“师父,徒儿看的书不少。”
药房窗前微光被掩,杭州城天变得快,顷刻之间,乌云弥漫。
陈子奚握住扇,有一下没一下晃在手中,目视门外,道:“小慎,杀过人吗?”
陈慎道:“不曾,可以学。”
陈子奚侧首,一滴雨落石面,淅淅沥沥,须臾间,彻底将药房安宁打破。
陈子奚道:“会怕吗?”
雨水积起水镜,脚步由远至近。
陈慎抽出一针,捻在手中左右翻看,炉火正旺,陈慎将针头放置火中,火星四溅,如雨纷乱。
“徒儿习针,不可抖手。”
“那基本功可扎实了,不过光纸上谈兵无用,实践方知真理。”
扇面一展,陈子奚微眯起眼,“坎。”
屋檐稍动,佐使手中虎撑铃响,面向正北蓄势待发。
陈子奚起身站于门前,陈慎随后在侧。
“这位朋友,既来回春堂,便得守回春堂的规矩。”
泛黄柳枝随风扬起,湖面波澜愈显愈激,陈慎向前迈出一步,横身立于陈子奚身前,手中扇展,朝坎北方位飞去。
细细密密的雨水刹那让出一条净路,扇面飞回,陈慎握住扇柄,道:“八十有三。”
“我回春堂有六不治,其一为骄恣不论于理之人不治,八十三打我七人,七人里有一病号有一孩童,这不妥妥不讲道理?阁下,怕不是要空跑一趟了。”
“受人钱财,买你一命。”
“多少钱财?买我一命?”陈子奚发笑,“别不是叫人诓骗,做生意记得先明目,省得无命花钱财。”
半晌,从湖水中飞出数人身影,手缠铁链,链头缠刺,天罗地网般,朝药方门前刺去。
陈慎挥出扇,脚踏水镜花,飞速往对方那处驰去,扇面挡下四方锁链,陈慎脚尖离地,以树身借力停于空中,十指银针尽现。
电光火石之间,十针齐下,刺入死穴。
佐使从檐处落下,斩断链头尖刺,四方身影围剿药房,薄薄透亮的地上雨水被猩红血迹沾染的污浊不堪,铁链摩擦扇骨,发出如戾声刺耳难耐的尖响。
正北处,黑袍身影在雨中缓缓独行。
陈子奚叹道:“本不想湿了衣裳,可惜我徒儿尚年幼,等他再长些时候,说不准能高你半头。”
陈慎在厮杀里回头,目光与陈子奚相触。
“这年纪的孩子,长得可真是快啊。”
鞋履溅起水花纷扬,陈子奚抛出手中扇,扇过药房,如刀割喉,血迹斑斑贱向扇面,画出一道诡谲醒目的梅花图。
左侧扇犹破竹之势劈开黑影重重,陈子奚右手再现一扇,眨眼现身黑袍身旁,道道锁链在空中嚣张跋扈,似发狂的毒舌般彫啄,等候缠上猎物,使其窒息毙命而亡。
陈子奚斩下一锁链,左右便随之缠上更多锁链,左扇飞回,陈子奚脚踏锁链,翻身掠过这烦人蛇蝎,只击要害。
一扇阻绝伺机偷袭锁链,陈子奚于铁锁铸起囚笼之中与黑袍来回交手,地面血水逐渐成河,药房前横尸无数,柜前一张手写字迹随不断的动静飘然落地,纸上跃然几行字。
医者非神佛,医者断罗刹。
针尖治尘俗,针尾送恶途。
雨血交织,将衣袖染了去,眉间一点,自然早在杀伐里被晕了干净。
佐使清冥鬼,佐臣净罗刹,药君送阎罗。
湖上尸身首级两半,随西湖下的鱼啄去,随风摇起的波澜飘去,总不会留在回春堂前,扰谪仙清净。
陈慎欲助陈子奚一力,他方转身,见陈子奚在铁锁纷乱的间隙里隔着漫天血雨朝他弯眼,随后,白光闪烁,两扇相汇,斩下对方头颅,张牙舞爪铁锁失去气焰,废为一滩破铜烂铁。
陈子奚脸上沾过与之格格不入的淋漓鲜血,他抹了抹脸侧,对陈慎道:“脸花成这样,一会儿要重新点个小红点了。”
在他身后,高山轮廓若隐若现,雨水对他分外温柔,激烈搏斗之下,陈子奚一点狼狈未见,哪怕鬓发尽湿,隔云端看,也似出水芙蓉。
陈慎总会在这般景色里顿足愣神。
直到陈子奚走至身前,一手捧起他的脸,用帕子仔细擦去陈慎脸上的脏污。
陈慎乖巧地看向他,这副模样,谁能相信方才杀人不眨眼的会是眼前这孩童?
陈子奚将他的脸擦干净了,并起两指,引动内力,划破自身手背一道伤痕,血珠簌簌滴落。
陈慎低头,眉头紧皱,“师父?”
“不小心碰着那铁链,放放血就好了,不会得破伤风吧?那铁链看起来挺锈的,小慎你待会儿也检查检查。”
陈子奚刚走出腥风血雨,还有心思调笑。
他是这样,如杭州城上散不去的清风拂面,在他身前,不论何时,不论何处,四面皆是春中玉山。
陈子奚指尖还留余血,他便如此,即使知晓血会被细细密雨带去,也在陈慎眉心间,以他血为朱砂,点下一点红。
陈慎早过了开智的年纪,哪怕入陈氏门,过了三百六十五日,孩童也不必日日点朱砂的。
如今陈慎却觉,哪怕再过三千六百五十日,陈子奚也会如当日所言,为他点下朱砂。
“师父。”
陈慎忽唤他一声。
“嗯。”
“师父。”
“嗯?”
每每这般唤他,不论几次,陈子奚都会回应,从不厌烦。
“师父”,和他下定决心参与这场争夺时想要的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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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吓傻了吧?”陈子奚捧起他的脸左瞧右看,“还好还好,没破相,伤了哪里都不能伤了这张脸,不然那家伙什儿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小慎,像今日的日子,将来或有许多,可能几月一见,可能几日一见,可能日日得见,怕不怕?”
陈慎不假思索道:“不怕,有师父,便不会怕。”
陈子奚笑着,“万一师父不在你身边,救不着你了怎么办?”
“不会,师父一直在。”
不论何处,是除夕烟火下的斑斓还是远山斜水中的朦胧,东升西下也好,月圆月缺也好,三百六十五日,三千六百余日,这双眸子是脏污世道里难得的干净。
且不知是因为眸中所映,孩子的眼眸熠熠生辉,如西湖水,沾不上一丝污秽。
我名我心我身迹,皆为我师玉山影。
陈慎垂下头,看向陈子奚的伤口,催促道:“师父别站在这儿淋雨了,回去先收拾一番吧。”
陈子奚并不在意,只继续道:“小慎,师父要出趟远门,去清河。”
陈慎立即道:“徒儿不能随师父一起吗?”
陈子奚微微偏头,看向满地狼藉横着的尸首,陈慎当下了然。
回春堂不可一日无主,玉山君远行,他便要留下。
明是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的年纪,陈慎平日泰然自若的神色仿佛不会更易,为何在陈子奚面前会露出破绽?究竟是哪里漏出了一丝失落?
陈子奚抚过他的头,二人并行雨中,往陈宅方向去。
陈子奚道:“还记得师父与你说过,在清河,你有位同龄小友。”
不止陈慎知晓,全府上下,无人不晓。
说是同龄,大概比陈慎还小上一两岁,远在清河神仙渡,是不羡仙老板和玉山君挚友收养的孩子。
陈慎很少会想到师父有位在外的挚友。
明明杭州城内,江湖之上,处处是他与师父的风光事迹。
那些无拘无束的春秋,那些风光无两的岁月,是身体康健不必烦忧天下事的陈子奚,是他从未见过也未有机会得见的年少时,皆付予那人见证同行去。
陈慎有时心懊,若能早生十几年,他定要站在玉山君身侧,来日与之并肩名姓,绝无其他。
为何人人向玉山?偏偏独行非是他?
他犹明镜,知晓师父和这位的交情,或远在挚友之上。
西厢房那处,便是留与他的。
“杭州城至清河山迢路远,师父身子沉,路上颠簸容易难受,他怎不得来见师父?”
童言无忌,问的倒是直接。
陈子奚不遑多让,直言不讳道:“神仙渡不羡仙的离人泪可是绝世佳酿,寒娘子酿出的酒,比金尊玉液还贵重三分,丰和春喝久了,倒是想念这一口,可惜杭州城处处都好,就只离人泪难得。”
陈慎道:“师父!”
“哈哈,师父同你说,他家小伢儿可好玩,将来有机会,我得拐来杭州城,陪你解解闷。”
“解闷不必……读书需静心……”
“哎哎,少年老成,不是好事儿,大好年华譬如朝露,弹指一挥就散去了,全废在功课上有何意味?不如及时行乐才好。”
眼前师父又不是师父,是陈子奚了。
陈慎抿唇,问起:“师父那时都与江大侠一道吗?”
陈子奚展开扇面,突来泼洒的梅花图仍可见,“那时候身体好着呢,虽江湖纷乱,好歹能一骑千里,再不济,飞过去也行。”
“自从救下他家小娃……你看,人有了娃,就把身边人全忘光了,一心只围着孩子打转。”
“当年我可不明白他,不过有你之后就懂了,孩子怎么就越看越欢喜呢?自然恨不得将天下事全忘了。”
措不及防,陈子奚最爱逗陈慎出神,每每这般,陈子奚瞧见更欢喜了。
细雨匆匆来匆匆过,乌云散去一角,天光云影乍现。
陈子奚回府将湿漉的衣裳收拾一通,连带把路上行囊也收拾了一通——自然不是他亲自收拾的,大多是陈慎给他事无巨细准备的。
而陈子奚呢,站在门前悠哉悠哉:“记着我走了以后,要给松枝剪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