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子弟千千万,旁支纷杂,鱼龙相缠,偏他是万家千房一父母众兄弟姐妹里,不上不下的蒙尘鱼目。
于上,他非父母看中的长子,于下,他非父母疼爱的幺儿。
白纸黑字书写在纸上的名字,夹在其间,难免叫人忽视了。
毕竟不那么重要,不必劳费心力去记得,转眼就叫人忘记的姓名而已,谁人会去记得?
可他从明事启智到如今,记得很多,很多,比任何人心中所想都要太多,太多。
平日精粮挑出来,总够兄长和弟妹的份儿,明明与粗粮拌匀,大家的米便是一样的,哪里像现在这般?一桌子上,五颜六色,碗碗不同,深浅不一。
“哥总是要长身子的嘛,弟弟妹妹也得长的呀?”
原来所食之米,香气各有不同,他没吃过白净的米,幸好,闻着飘来的饭香气,也就当是自个儿吃下了。
他不气恼,也不委屈,钱塘江水听去他的愿望,叫他在除夕这晚见着了天上神仙,那是兄弟姐妹遇不见的良缘。
“看看,多热闹的杭州城,你个小娃娃,怎么独自坐在江边?”
他闻声回头,一人头戴帷帽,便装轻行,手里还拿着已开坛过的酒,他瞥过那人衣着上的纹路样式,是回春堂的陈家人。
那人与他并肩坐在屋檐上,远处鱼龙灯火通明,焰火不熄不灭,钱塘江上杭州城影斑斓,绚烂非常。
酒香扑鼻,那人把酒递至他眼前,笑着问:“你这年纪,还没尝过酒的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闻酒苦涩,饮酒伤身。”
“啧啧,看着不大,语气不小。可惜可惜,不知何谓天上人间。”
“我认识一伢儿,比你还小几岁呢,刚断奶不过四五年,偷来的酒都快比喝过的奶多了。”那人将酒坛悠悠转动,酒香更烈,他却微微蹙起眉目,那人方才作罢,颇感遗憾地说:“看来是学不坏了?”
他不知所云看向那人,那人若有所思,竟在倏忽之间,从屋檐一跃而下。
他只来得及触碰那人的衣角,便只能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接踵人流中,片刻过后,他肩头被扇头轻拍,他再回头,酒香却不见了,眼前凭空冒出一串糖葫芦。
他眨了眨眼,盯着那糖葫芦许久,那人蹲下身,笑说:“还是小孩,爱吃糖。”
他顿首良久,才接过那人手中的糖葫芦,不过低头抬眼须臾,那人便又消失了,只余下一句,如梦绕梁。
“你我有缘,来日相见。”
他看向手中糖葫芦,色泽红润似眉心朱砂,陈氏子弟得以习门者,夺目的那一点红。
糖葫芦是留不住的,就算藏在枕下,糖衣化开,里头干瘪发起霉,也不顾会不会吃坏肚子,总之再尝,就没了除夕夜的滋味,只酸掉了牙。
他是在这年春三月,还在换牙的年纪,随兄弟姐妹从镇上来到杭州城中。
杭州城可真大啊,他从未见过如此风光,高山仰止,风和日丽,西湖旖旎,浓淡相宜。
船行烟柳画桥之隙,他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
糖葫芦无法留下,那就留下眉心一点红。
不止要留在这里……他要他的姓名,他的行迹,他的一切一切,在这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杭州城里,涂上无可代替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日考核,筛选子弟过半,他的名字跃然竹纸之上,位列榜首,朱砂圈点。
终于不是被墨渍晕染模糊不清的字迹,终于不是左右被横撇点捺掩去的字形,终于不是一眼而过无人在意的谁家小谁,终于不是无人问津的姓与名……
“甲等学子,入门启智,十日之后,陈氏门内再考武学。”
过笔试甲等者,已是童中翘楚,按旧俗,由回春堂陈氏子弟在眉间处点上开智朱砂。
十日后武学考校,是为将新学子分配各门长老之下,拜师其中,来日辅佐回春堂,逢凶化吉,妙手回春。
他得第一,难得有回排在头位,随人进堂时,只瞧不远高处层纱累叠,三两人影隐匿其间,瞧不真切。
“那上头会有堂主吗?”
“默头小囡儿,堂主早不在了!你问的该是郎主才是!”
“啊?郎主和堂主……堂主和郎主……有什么区别吗?”
“如今回春堂当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玉山君!这点事儿都弄不灵清,也敢来考回春堂?这点事儿都弄不灵清,还考进了甲等?”
“莫不是今日玉山君会来?”
“只要玉山君酒壶里的酒不空,杭州城里难能见着他真容,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哪那么容易得见?”
“你说……我有没有机会被玉山君选中,这样将来我不就能列进君臣佐使之名?听起来忒太帅气勒!
“得了吧,你就做你的白日梦,君臣佐使之名哪里是那么容易落在头上的?不如倒头就睡来得快些……”
他仔细听着后方的声响,字字记在心里。
玉山君……
他曾听闻,回春堂多年前遭逢罹难,堂主身死,少主意外离世。
一堂君臣佐使伤亡惨重,回春堂几近分崩离析,与砧板鱼肉并无所差。
杭州城内,不乏有人等着看回春堂一蹶不振,将那高位置空出来,能者得之。各药材坊暗流伺机埋伏,为给回春堂致命一击,就此将回春堂消匿灭迹。
而常年云游在外的那位回春堂小少主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城,一扇斩下千军万马。
更有传言,见那夜剑光闪烁,将杭州城郊照如白昼。
后来有那位郎主坐镇,自无人再敢犯回春堂,无奈回春堂损伤太过惨重,尽显凄怆之象。
偏生就过几年辰光,这郎主竟真能逢凶化吉,妙手回春,将回春堂重振,一如从前,名声不减,门庭若市。
这位郎主便是街头巷尾江南人议论纷纷,论医武双绝,论来去无影踪,论一见真容即断肠的玉山君。
思及此,他略微出神,待那眉间红点落下,明明得偿所愿,可思绪翻涌之间,只道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他行至回春堂,迢迢路远十八里,既来此地,所有,便要最好的。
虽说如此,他也极为珍视这眉心一点,无奈武学不比背书易,风吹日晒,汗流额前,巾帕飞扬,总是会蹭花了小红点儿。
为何糖葫芦留不住,这小红点儿也留不住呢?
十日匆匆,回春堂前,学子聚集在高台之下,等候武学考核。
“郎主又迟来了!”
“快些快些,去炉子上把酒温了!这么重要的场合郎主怎个还迟来了呢?”
“唉,早知他那性子,今日干脆就别来凑这热闹。”
孩童毕竟年幼,听上头传来的动静,不免窸窸窣窣起来,一来问你家住何方?父母名谁?二来讨论武学题库,何解最优?三来在他身后,琐碎谈论四起,无一绕不开那被赫赫朱红圈画的名字。
唯有他立足原地,不与四周同龄人攀谈,垂头敛眸,一言不发。
忽而,淡如和风的入骨药气让他不禁抬起眼,得见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扇,纱衣溢彩,似谪仙下凡,再往上,眉目疏朗,如长堤卧波,目若西湖,粼粼生辉,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倒叫人觉着初见一眼的江南风景、西湖烟波,比之略逊九筹,唯胜一筹,只岁不移其色一条罢了。
扇面开展,遮去眼前人半边轮廓,留余月勾笑眼,这一近身,他便闻见眼前人入骨七分的药气以及……一丝熟悉的酒气?
“这么看着我,喜欢我吗?”
他挪动双眼,又垂下了头,没等目光重新砸向地面,便被温润触感的扇骨托起,“别老低头,将来长大要不好看的。”
避无可避,他只好吞咽喉头,硬着头皮道:“病已沉疴,不该饮酒。”
扇骨撤去,一下一下拍打在那人手心,“呦,这都闻见啦?鼻子挺灵的嘛,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出姓名时,终不像从前般犹豫,若是得了第一名……应该能得到些许夸奖吧?哪怕是一点点……就一点点……
“天呐,这是要背多少医书才能拿下甲等第一?年轻就是好,黑眼圈都不留下,想当年我背两页,倒头就睡,如今是不是保养的也还不错?”
“?”
面对眼前之人的回答,他有些始料不及。
“既这么厉害,却有点可改。”
他皱起眉心,小心询问:“不知是……何处要改?我定当……”
“名字。”
“啊?”
“你喜欢这名字吗?”
他愣神,张唇半晌,也未答出一话。
那人退后几步,他方才回过神来,前脚不自觉追去一步,只见那人点地而起,帷纱纷飞,那人似会飞天之数,两指轻轻掠过高台桌前,沾湿指尖,再一翻身,衣袂翩扬,浮光跃金。
一瞬之间,空白扇面之上,清晰可见用酒水书写的“慎”字,赫然映入眼前。
“这扇子我可藏了许久,从上至下都是宝贝,如今连带一字予你,可否应允?”
身后孩童哪里见过会飞的仙人?各个抱团踌躇不前,唯有他不退不离,目不转睛,只盯着眼前人,还有扇面上一笔一画的“慎”字。
“名字不见得喜欢,扇子也不见得喜欢,怎么只盯着我看?还说不是喜欢……”
“喜欢的!”
他连声应道:“喜欢的,多谢郎主赐名,从今往后,我便唤慎。”
听他一言,后方考生皆炸开了锅。
“那是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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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那是大名鼎鼎的玉山君本人吗?”
“玉山君既然收他为徒,那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归入玉山君门下?”
“这下好了,陈氏考校未过,君臣佐使的名额不就少了一个?”
“稍安勿躁!”
高台响起一声铃,杂声逐渐熄去。
玉山君轻眯起眼,折起扇面,交付于这小娃,陈慎举起双手欲接过,玉山君却忽又将扇子撤了回来,“差点忘记了,我可是有条件的。这扇子废了我好大力气,亲寻材料,监工而成,若白给了你,夜长梦多,将来想起了又见不着面,无物可睹,无物可思,如何是好?”
陈慎顿住,五指缓慢蜷回手心,再次垂回双眸,低声道:“学生不知,请郎主赐教。”
“请我赐教啊。”玉山君弯下身,与陈慎平视,“那不叫郎主了,你叫我师父吧?”
“啊?”
陈慎瞪圆了眼,手足无措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玉山君见状,轻笑一声,将扇子重新递至他面前:“怎么?觉得太随意了?得昭告全杭州城行过拜师礼饮下拜师茶才能叫我一声师父?”
“并非!并非……只是……只是……”陈慎受宠若惊,连话也说不利索,“只是……为何选我?”
“眼缘啊。”玉山君挑起眉,“长得好看,人又聪明,不选你,以后谁给我养眼养老?”
“我……我……”
“好了快点收下,我腰都弯酸了。”
陈慎听见了,双手要去接那扇子,手心却扑了个空。
“要叫什么?”
“……”
犹豫再三,欲言又止,陈慎才不太习惯地唤出口:“……师父。”
“哎。”
扇子的份量太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捧在手里都生怕会碎了,心里却沉甸甸的,不酸不苦,震耳欲聋,是何病症?
看来天底下还有他没有读到过的医书,还有有他没见过的怪疾。
“你是第一次当徒弟,我是头一回做师父,如果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你睡一觉起来索性忘干净,能记能忘,才是好徒弟。”
玉山君谈笑间,陈慎缓缓握住扇柄,弯下膝盖,朝玉山君拜下三拜。
“回春堂玉山君在上,弟子陈慎有幸得入门下,从今往后,定当恪尽职守,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逢凶化吉,妙手回春。”
“倒不必如此大阵仗,其实拜我为师很简单的。”玉山君蹲下身,小声在他耳边道,“一坛美酒佳酿,足矣。”
陈慎抬起头来,认真道:“师父,饮酒伤身。”
玉山君轻笑出声,似是在思考这徒弟收来是解闷呢?还是来当爹的?
没等玉山君思索出什么定论,陈慎忽捂住额前,模样仿佛是天塌了般。
玉山君这下倒觉有趣,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陈慎喃喃道:“朱砂……掉了……”
“原是如此,我还当是你后悔了呢。”
“不会!”陈慎立即道。
此时,旁人端来浅盏玉碟,玉碟之中,赤红朱砂印泥醒目。
玉山君将手套摘下,右手食指点过印泥,随即左手轻轻托起陈慎下颚,蘸上印泥的食指在他眉心之间落下一点红。
玉山君左看右看,随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算不得世上最好的小红点儿,不够圆,边缘还有一点毛糙和晕开,下手再重一点,简直是在小孩脑门儿上按了个指头印。
对陈慎来说,却是天上人间第一称心如意的小红点儿。
直到温暖的手指离开他的下颚,陈慎才缓过神来,“……还会掉的。”他捂着头,过一会儿,又故作成熟地把手挪开,“……师父不用麻烦了。很容易掉的。”
虽这么说着,手还放在头旁边,依依不舍地护着。
“掉了就再点。”
陈慎的心“忽”得踩空了一下,他这时才对“师父”有了实感。
“掉了就再点,以后师父每天都给你点。”
能改变一个人生命走向的句子并不多,而陈慎在短短的半柱香里听到了三句。
破慎天然,从此往后,他名陈慎。
陈慎,回春堂玉山君座下大弟子,亲传弟子,目前为止,有且一位的弟子。
还有……
“以后师父每天都给你点。”
不染俗尘的谪仙,食指却蘸着印泥,他那般随心自在,任由天高鸟飞的山,也会循无趣陈规,为弟子点上开智朱砂,愿其智在眉间,目明心亮。
一个小红点儿,一件这么轻易的事怎么能让世上的另一个生命如此欢喜……世上的小孩都这般么?还是只有这孩子是这样?
小孩欢喜就好,晕了再点,花了再点,将来日日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