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云山疆域宽广,说它是山并不完全,其实应该是山脉,只不过最高的这座山叫裘云山。
妖族各脉都栖息于此,不同脉系的妖族会划地作为自己族类的底盘,也不乏散妖栖息于山林之中,各自为营,虽然不同脉系之间会有争斗,散妖和散妖之间也有摩擦,但大抵是太平的。
妖王府坐落于山顶,但上山的路却不止一条。
虽然各界之间关系良好,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这不意味着妖界会开放自己的栖息地,容忍修真界人士肆意窥探,因此,师渺因和谢客寻手上并无地图。
不过好在他们知道妖王府就在山顶,只要能保证自己在往上爬,就能见到妖王,但路途上的遭遇,就说不定了。
“妖族在内斗,等遇到妖王的部下,向他们问路便是。”谢客寻说。
两人刚刚才从争斗的妖群眼皮子底下溜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打架的两方没有妖王的人,他们就不必出手干涉。
在师渺因怀里安静许久的蛋又变得活跃起来,那条裂开的缝越拉越长,虽然还没彻底开裂,但破壳而出估摸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蹚过一条小溪后,山林中的老树陡然拔高,每一排树都和城墙一样高大,遮天蔽日,仔细看才能看见树梢的枝丫在抖动。
“树妖。”谢客寻说。
树妖虽然身形高大,但通常不会主动害人,既然没有把他们拦在外面,那就意味着它们接纳了自己。
师渺因抱着蛋,紧张地抬起头,打量着粗壮的树干上不断变化的纹路。
霎时间,她面前的一棵树上浮现出木雕的口眼鼻。
“啊!”师渺因被吓了一跳,捂住嘴惊叫出声。
带着师妹,谢客寻走的也不快,几乎就在师渺因前面一臂远,闻声立刻回头,护住师妹。
树妖不为所动,林子里只有风声和树叶摩挲的声音。
谢客寻:“我们只是借道。”
在妖族的地盘上主动挑事不是好事,况且,下半年的仙道大会,其中有一道秘境就需要和妖族打交道,现在起冲突,说不定会把后面的路走死。
“我知道。”树妖发出低沉的轰隆声,细听才能听出声音里的文字是什么。
师渺因搂紧了蛋,从谢客寻身后探出一个头来,悄悄观察着树妖的动作。
“但你们带来的东西,会给我引来麻烦。”
师渺因立刻明白了,树妖说的是她手上的妖王蛋,她和谢客寻对视了一眼。
“我族无意参与争端,也不介意你们借道前行,只是你们得速速离开,莫要给我族招来事端。”
“多谢前辈。”谢客寻给行了个礼。
师渺因也学着师兄的模样给树妖作揖,随后两人带着蛋在林间一路狂奔。
原本横亘在地上的树根默契地陷入地底,以免绊倒两人,头顶的树冠沙沙地挪动,在荫蔽的地上留下一条光照的小路,指引着二人向妖王府去。
即将走出丛林时,树妖的声音再次响起。
“之后的路我便无能为你指引了,后辈,小心些。”
离树妖的领地远些后,师渺因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师兄,你认识树妖吗?”
“不认识。”
“那它为什么会帮我们?还如此和善。”
“无论妖修还是修士,都不过是在一条大道上求索,那棵树如此粗壮,心中的年轮怕是已过万圈,于他而言,山中万物都是后辈,提点一二罢了。”
师渺因似懂非懂,她和其他修士接受的教导并不同,也从来没下山游历过,在市井里能吃能喝,但体会不到复杂的大千世界。
师兄的话听进心里后,她才觉察自己心中的空落。
“怪我,从前为你授课,从来没有讲过这些。”
“这怎么能怪你。”师渺因连忙道,“未见之事,师兄就是对我说了,我也很难体会到。”
谢客寻回头,温柔地看着她:“其实年初的时候,我向师父提过。”
“次回下山游历,带你一同前去。”
师渺因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有听师兄提过这件事,父亲也没有告诉过她。
不过既然父亲定下了她和姚朔的婚约,估摸着早就有所打算了,师兄的提议,父亲必然没有答应。
“师父没有答应。”
师远合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一个待嫁的女孩,若是走的路太远,见得东西太多,就不会心甘情愿地钻进他备好的牢笼了。
但在这之前,师渺因就已经用自己的脚掌丈量过山下集市了。
师渺因早对这个答案有准备,听到时还是有些伤心,她耸了耸肩,说道:“无所谓。”
“反正现在歪打正着,我还是出来了!”她嘻嘻一笑。
整夜的雨水冲洗过裘云山,越是往上走,雾气就越重,两人走进一片雾霭缭绕之间,虽然间隔不远,但师渺因却难以看清师兄的后背。
“雾太重了。”谢客寻及时停下脚步,拿出缚仙绳,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圈,另一端连着师妹,确保两人走散后能沿着缚仙绳找到对方。
缚仙绳看起来只有短短一截,但只要动起来,两头之间的绳索能够不断拉长,还能穿过树干,不会被阻隔,也不影响两人的行动。
师渺因看着手上的绳圈,跟着多出来那截绳索指向的方向走,怀里的妖王蛋却越来越欢快。
不好!师渺因驻足停在原地。
这妖王蛋靠近师兄的时候安静得很,现在越来越活泼,恐怕她是离师兄越来越远了!
可她分明是沿着缚仙绳的方向走的!师兄一定会等她,脚程必然不会太快,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何时拉这么远的?
她脑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有人在雾气里动了手脚!
不,是有妖!
“师兄。”师渺因将通信符掐在手中,低声道:“我好像走丢了。”
“我知道,师妹,你暂且不要动,我正在向你那边赶。”
谢客寻虽然在面具里植入了自己的灵力,但不会时时刻刻都窥探师渺因的位置,他一直注意着缚仙索的情况,确认过师妹在自己的身后,等他说话发现无人应答,才意识到师妹已经走丢。
只是——
师妹竟然,走到了他前面?
肯定有东西在作乱,谢客寻心中急切,脚下生风,雾气被他甩在身后,靠近师妹后,他在雾气中发现了一抹突兀的白。
是狐妖尾毛。
果然,原来是狐妖在作祟。
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苍茫剑出鞘,谢客寻挽了个剑花,蓝色的灵力从手心倾泻而出,沿剑身流过,他挥剑后灵力立即散入雾中,飘绕的水雾被凝结在空中,每一滴水都如同砂砾一般飘浮在空中,隐藏在雾气中的狐狸尾毛被凝在水气中,不得飘动。
师渺因抱着蛋,焦虑地停在原地,她听见咔嗒一声,蛋上的裂缝又多了一条,吓得她立刻放松了些,生怕自己把蛋捏碎了。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股异香。
能在弥天大雾里自如穿行,还在她师兄眼皮子底下捣鬼的必然不是一般的妖物,这股香气必然也不同于普通香气,她灵力微弱,现在能闻到,估摸已经吸进去许多了。
师渺因双目瞪大,立刻闭气,随后立即给自己施展了疗愈法术,果不其然,身体里已经浸入了几缕妖气。
“哼哼...”
缥缈的烟雾里,一道鬼魅的男声响起。
师渺因蹙眉,警惕地用符咒形成一道屏障,周身环绕的符咒隔绝了香气,师渺因得以喘息,她从符咒缝隙里打量周围,却迟迟不见人影。
对方必然是冲着妖王蛋来的,她之所以和师兄走丢,是因为她带着妖王蛋,对方想的是让她落单,但为何迟迟不动手?
香炉在师渺因手中,一个绘了引子的符纸蓄势待发。
刹那间,一个极快的白色身影闪过,符咒燃起,焦煳味在周身蔓延,屏障立即出现一个豁口。
好快!对方藏匿在白雾中,师渺因没看清它的身影,很可能它的皮毛也是白色的。
引子符立刻从豁口里飞出,滚滚天雷的声音从头顶炸开,一道闪电劈下。
对方惊呼一声:“小生真是低估你了呀...”
“不过,姑娘还是把蛋交给我吧,我愿意保你周全,放你下山。”
会人的言语,对方已经修出人形,走的是妖修的路子,修为必然在自己之上!
师渺因心下一空,手中却没停,在空中绘出一个引子,这是她上次改良过的引子图案,能引来一记走雷,只要缠上对方,就能助自己脱困。
但她的上限,估计只能放两道走雷。
“看样子,你不愿意?”狐媚的声音再度响起。
“也罢,那我只能在他找到你之前动手了。”
白雾瞬间如滔天洪水般涌动起来,从符咒的缝隙中插入,浮空涌动的符咒立即被雾气阻隔了动向,只能一动不动地在空中被撕成碎片。
师渺因:“!!!”
符咒不是烧成灰,而是被撕裂了!
好快,对方在符咒生效之前就弄碎了符咒。
师渺因咬咬牙,将那张引子符拍在地上,踩了上去,随即一记走雷绕着自己旋转。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她被困在了雷点之中,但也将那妖修挡在了外面。
好消息是,她怀里的蛋安分了
。
师兄到附近了!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那只妖修来了!
另一道走雷引在空中成形,师渺因手一推,走雷引落地,在外层又形成了一个雷电包围圈。
她画地为牢,把妖修也框在了走雷中。
两记走雷几乎耗费了师渺因的所有精力,她无力地跪坐在地,冷汗直往外冒。
“有趣,当真有趣。”高亢的男声里带着兴奋,“只是以你的修为,能撑多久呢?”
师渺因无心回答。
“你不会意味,他能找到你吧?这里可是我的领域。”
当然可以,师渺因知道,师兄已经定身了。
男子下一句讥讽之语还未说出,流风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墙,被挡在了原地,水雾瞬间凝结成冰。
师渺因双目瞪大,只见两道走雷之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一只九尾狐。
“师妹,撤了走雷。”
谢客寻的声音一出,师渺因立刻配合,她抱着蛋,麻溜地退开了。
苍茫剑剑意锐不可当,直冲九尾狐去,掀起的寒风吹散了空中的水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九尾狐暗道不好,旋身躲过了谢客寻这一击,他没想到谢客寻会如此快地找来这里!
他在缚仙索上动了手脚,刻意引导两人走岔路,用雾和流风加快了师渺因的步子,又阻慢了谢客寻的步伐,把两人的距离拉开后才动手的。
就算两人能通讯,也认不清自己的方位,对方是如何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找到她的!
眯起的狐眼瞥向师渺因脸上的面具,流动的蓝色光晕闪烁,九尾狐这才明白自己的疏忽在哪里了。
它是走了运,才能如此快修出九尾,对自己的修为心中有斤两。
苍茫剑是上古神剑,还未出鞘的时候他就认出这把剑非同寻常,一出鞘,他立马认了出来。
而苍茫剑这一任剑主,是谢客寻。难怪他的雾气会被定住。
九尾狐不想与谢客寻为敌,躲过对方的攻势后,立即化作原形,他揭下腰间的令牌,霎时间,风云突变,脚下的土地起伏,一阵波动将漫天的水粒急速扩散开。
水粒打过师渺因的耳廓,她听见了一声长啸。
那是妖王,蛟的声音。
“在下无意与你们为敌,这是妖王印。”化作人形的九尾狐样貌昳丽,一身雪白,腰间一条粉色束带,肩上披着狐毛,长发如瀑,在风中吹拂。
原来这就是化了形的狐妖,师渺因看呆了眼。
话本里狐妖总以美貌毁世,原来并不浮夸!
可惜的是,她还没见过化作女人的狐妖,会不会更美?
九尾狐感受到她的目光,忍俊不禁。
谢客寻的剑停在了刻有妖王印的玉牌前,剑意却未曾收敛,听到自己的笑声后,又想把自己撕烂了。
狐妖笑得更甚。
两人虽然僵持,但都是要保护妖王蛋的,比起他们,师渺因觉得身后未知的丛林更加危险,她抱着蛋,立刻站到师兄身后,歪着头,悄悄观察情况。
“姑娘,你是在看我吗?”狐妖眼睛弯弯。
“......”师渺因无语了,小声吐槽:“失心疯吧...”
谢客寻心情大好,微微挑眉,收敛了剑意。
狐妖也不恼,只是眯着眼,一直盯着师渺因看,见她缩到谢客寻身后,露出了一个带有深意的笑。
“为何要对我们动手?”谢客寻虽然收了剑意,但苍茫剑未入鞘,狐妖若有异常,他能立即动手。
“别误会,我只是想带走妖王蛋。”
师渺因:“?”
她立刻探出脑袋,挨着谢客寻的手臂,看着他道:“师兄你听他一派胡言,他当时明明说的是在你找到我之前动手。”
说罢,她又缩了回去。
冰冷的剑意立刻涌来,狐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毛发中都藏着冰锥。
九尾狐:“?”
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一开始就把妖王蛋交给我,我至于这样威胁你?”
如果可以,他倒真宁愿是其他妖族拿到妖王蛋,他起码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不至于如此难做。
“哦?那谁知道呢。”师渺因的声音阴阳怪气,她低头,发现手腕上的缚仙索松开了。
九尾狐心里有气,碍于谢客寻,又不敢发作。
好在谢客寻并非不讲理之人,他的剑意立刻收了回去,似乎是认定他在说实话了。
紧接着,缚仙索缠上了他,将他五花大绑,拴在地上。
九尾狐:“......”
失策了。
“交代清楚你的目的,我自然会放了你。”谢客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