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缚潮 > 8. 第 8 章
    “后来我花了很久才学会人类的文字和语言,有些词我听不懂,我就反复听、反复记。我想如果我能说出她听得懂的话,找到她的时候就能让她相信我真的等了她这么久。”

    “你那时候就学会了中文?”

    “没有。那时候学的是英文。”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第一次开口说中文,是看见你在加勒比的海滩上,和你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中文。'帮我把记录板递一下',你说。我学了很久才把这句话念清楚。心想原来她这辈子说的是这种语言。”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在加勒比的时候就见过我了。

    比我以为的早得多。

    不过要是真的存在前世今生,这也称不上多早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存在,还在每天按部就班地做实验、记录数据、计划出海考察的时间表。

    “你学了多久?”我问。

    “两年。”他说,“两年够我学会日常用语了。”

    “那风暴那天——”

    “我不是故意的。"他打断了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几乎像是歉意的语气,"那天的风暴不是我引起的。是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我是感受到不对劲才浮上来的,正好看见你在水里被卷走。”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但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呛了很多水。我把你拖到岸边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意识了。那副样子太脆弱了,我再也不敢放手,然后咬了你一口…我在海滩上守了你一整夜,看着搜救队把你带走。”

    我低下头,看着他浮在水面上的上半身。他说话的时候颈侧那两道极浅的鳃线微微起伏着,像是某种节律性的呼吸,在他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而那些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逐个消化。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我问,“你到了这之后就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想确认。”他说,“我想确认你身上的印记还在。那道咬痕——如果你被彻底冲洗过,那道痕就会被抹掉。那说明你身上的东西也变了,你就不再是那个能认出我的人了”

    “那道痕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气息。”他说,“留在你皮肤底下的,只属于我的东西。它不会消失,除非有人用特殊的手段把它清理掉。如果你身上没有它了,那我找到的就不再是我的温蒂妮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后那道疤。指尖触到的时候,那道痕迹依旧平整地伏在皮肤下面,像是睡着了。

    “所以你现在确认了?”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晨光在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纹路上跳跃了一下。

    “我确认了”他说。

    我坐在石头上,脚在水里悬着,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线里。

    我看着面前这条活了几百年、横渡了一整个大洋、学会了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守着一道气息等了两辈子的人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他浮在水里仰头看我,眼神安静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都交给了这片晨光和这座山里的风。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等了这么久,值得一个更好的回应。

    我弯下腰,很慢地凑近他,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湿润温度。他看着我靠近,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我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他的皮肤凉凉的,嘴唇碰上去像是碰一片水面。我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种样子和他平时沉稳的、笃定的神情全然不同,像是一潭深水忽然被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想笑。然后我真的笑了。他看着我笑,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保留的弧度。

    水面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他身边扩散开来,一圈一圈荡远,一直荡到湖的边界。

    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我们两个人笼在湖心的那片金色里。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我把手轻轻搭了上去,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你有中文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

    我笑了“以后,你就叫白昭”

    他看起来比我还要开心。

    我没敢再待下去,我知道我被发派到这不止那么简单,如果明知道我不会停下来研究的脚步,还故意对外宣称我要休息,那就另有所图了。

    在这里我绝对被人监视着——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

    临走前白昭拉住我的手,“我们现在是…可以喊老婆的关系吗?”

    我脸一下子红了,仔细想想这两天入秋,等到明年春天就要开始□□,我受得了吗?

    还是说我不能想那么长久,只能先顾好眼下?

    “…可以,但是我这个月不能再找你了”

    他出乎我意料的点了点头。

    很乖。

    我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刻意不用刚刚摸过他的手触碰任何东西,到了屋子迅速把指缝里残留的样本留了下来。

    但是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我母胎单身二十八年。

    居然。

    谈恋爱了?

    眼下我却无法保证这段感情能维持多久,能有多纯粹,别怪我这个时候还想着自己的学术报告。毕竟我所有的心血都投注在人鱼身上,还有我爸的。

    我现在要立马找出来谁是研究所派来监视我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出村,平时就帮阿姨干些分类的工作,其他研究人员看见我会和我打打招呼。

    我摸清了段奕的作息,他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会去村里走一走,而这个时候院里几乎没有人。

    我走到他屋子,打开他日记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这不是一本研究日记,或是情报员一样的日记。

    而是那种暗恋的日记。

    上面写着是我的名字,更像是一本暗恋史。

    他不像是被派来监视我的,不应该有那么重的感情——更像是更执着、更阴暗的暗恋者。

    我站在段奕的屋子里,手悬在那本摊开的日记上方,像被冻住了一样。窗外院子里的鸡在泥地上刨食,远处有谁在劈柴,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显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

    日记本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我低头看着那些段落,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

    “今天她搬来了。比照片上瘦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和资料上说的一样。”

    “午饭时她坐在桌子对面,吃了一碗半的粥。她吃饭的时候会先把菜夹到碗里再吃,秩序感很强。”

    “她今天去海边了。回来的时候头发没干,像是下过水。她说只是去散步,但耳后那道痕还在,我看见了。”

    “叶嵘和她说的话太多了。”

    我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他记的东西太细了——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在饭桌上说了什么话、和谁说了话、说了几句、笑过几次。甚至有一天我顺手帮阿姨搬了一摞碗,他写的是“她对别人好这件事我不太舒服”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处,退出了他的房间。门轻轻带上,锁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他不是研究所派来监视我的。如果他是,他的日记里不会写这些东西。他会记录我的活动轨迹、接触对象、进出时间,但不会写“她对别人好这件事我不太舒服”

    这种措辞太私人了。

    他是另一种人。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脑子里飞速转动,把这些天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段奕在饭桌上总是安静,但他坐的位置永远离我不远,永远在我视线的余光范围内。他给我让路的时候会侧身,但目光会在我颈侧停一瞬。他提醒我“下午别走太远”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那句话不是一般的关切,更像是在划定一个边界。

    他认识我。在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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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我被发配到这个村子更早。

    很久之前,就暗恋我了。

    他是人还是鬼,还是人鱼?

    我想到父亲的手稿、那场风暴、M-01——不对,现在该叫他白昭了。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两个音节,觉得贴切。他等了那么久,总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鳞片。

    它还温着,边缘那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安静地亮着。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传来的脉动节奏,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阿姨应该在后厨忙活。

    叶嵘大概又进林子了。

    段奕的屋子门窗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人。

    村口小卖部的那个老爷爷。他递给我的红绳,他说的“湖里的东西别碰太深”,他那句“海里有东西比山里的湖有意思”——他说的“东西”,是指白昭,还是指的别的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张网的中间,每一条线都连向不同的方向,而我还没看清整张网的形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刻意坐在了段奕斜对面。

    他端碗的姿势和往常一样,安静、克制,筷子落下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像感知到我的目光一样微微抬起视线,和我对上那么不到一秒,又移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霜霜,这两天没出去啊?”叶嵘在旁边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歇两天,前几天跑得有点多。”

    “也好,山里湿气重,别泡出毛病来。”叶嵘推了推眼镜,咧嘴一笑,“不过你要是再去那条溪,记得叫我。我还没采够样本。”

    “行。”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看见段奕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刚才提到“再去”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确实顿了那么一瞬。

    他在听。

    饭后我主动帮着阿姨收碗,端着摞好的盘子进厨房的时候,阿姨正在擦灶台。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碗,接过去放进水池里,低声说了一句:“这两天村口大爷问起你,说你好像不太出门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阿姨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些,“但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你在湖里看见什么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担心,也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岁数大了之后才会有的、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那个湖,”她说,“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里面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水鬼,是有灵性的东西。老一辈的人偶尔会看见水面下有光,或者是夜里能听见水声。但从来没人敢下水去看。”

    “为什么不敢?”

    阿姨擦完了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面对我。她说:“因为下去的人,就没回来过。”

    话音落地,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某户人家的犬吠,隔着夜色传进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阿姨就摆了摆手说:“行了,碗放着我来洗,你上去歇着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上楼的时候我经过段奕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灯光。我脚步慢了一瞬,没有停,继续往自己房间走去。

    关上门之后,我坐在床沿,把那枚鳞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在我掌心里安静地亮着那层淡金色的边缘光,体温透过指尖传进去,又传回来,像是一个微小的循环。

    “白昭。”我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手心里的鳞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热了一度。很轻、很短的一瞬,但我确实感觉到了。

    好像他就在我身边。

    我躺下来,把鳞片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见一见那个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