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每一步踏下去都要耗费比常人更多的力气。
苏寂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整个人几乎挂在楚清漪身上。他的眼神涣散,嘴里却没闲着,抱怨着这条路的每一寸山体是如何对他“睡眠风水”的不公。
“这叫皖南的百慕大山脉,有点意思。”苏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敬畏,反倒像是在点评哪家客栈的床铺硬了点,“但这路修得也太没品位了,全是碎石子,硌得老子脚底板发麻。要是哪天我把《北冥残功》修到第九重,高低得来把这路给平了,改成鹅卵石大道。”
楚清漪紧握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密林。她身上的行装虽然朴素,却掩盖不住那股洗练的剑意。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哪怕是深山老林里的一只兔子,都可能藏着獠牙。
“苏寂,专心点。”她低声提醒,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前面的山势变了,有灵气波动。”
苏寂打了个哈欠,仿佛被她的话戳中了痛点,嘟囔道:“我就知道。本来还想找个山洞躲躲清静,既然这世道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放过我,那我也没心情修仙了,还是睡觉实在。”
他嘴里这么说着,脚步却没停,凭借着那份诡异的直觉,在迷雾弥漫的山林中穿梭。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树影逐渐稀疏,最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被绝壁环抱的幽谷。溪水潺潺,从高处落下形成一道晶莹的帘幕,击打在青石上溅起碎玉般的浪花。谷中云雾缭绕,几株苍松傲然挺立,更远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显得格外古朴幽静。
“嚯,风水不错。”苏寂眼睛一亮,瞬间从挂在楚清漪身上变成了两眼放光,“虽然位置有点偏,被大山挡了一半光,但这地方静得像个死人的坟头……啊不,像个高僧的禅房。最适合我这种想一觉睡到死的人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去,脚掌才刚踏上谷底的草地,眉头却猛地一皱。
“不对劲。”
他停住脚步,鼻子微微耸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楚清漪,闻闻看。”
楚清漪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虽然她未动用真气,但那敏锐的感知力让她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极其微弱,却又刺鼻的意味。
“除了草木清香,还有一股……血腥味。”楚清漪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向苏寂身后退了半步,“是血影教的余孽?”
苏寂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这味道不像是刚流的血,有些陈旧了。”苏寂用那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鼻尖,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而且这味道很杂,不是一个人,是一窝。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鸡瓦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片风水宝地给占了。”
还没等楚清漪反应过来,一阵略显猥琐的笑声便从那几间茅屋后方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嘿嘿嘿,大哥,这两个人看着不像是有钱的,但那女的长得倒是挺标致,就是瘦了点,没劲。”
“别废话了,老三,快去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这谷里来了两只肥羊。咱们黑风寨的兄弟们正愁没酒喝呢。”
“得嘞!”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树林里钻出了七八个穿着杂牌短打、手持锈迹斑斑刀剑的汉子。他们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露出一口黄牙,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楚清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猥琐。
苏寂看着这群人,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愈发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像是被生活压垮的苦力:
“我说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没见过活人?这么阴阳怪气的,是觉得我这人好欺负,还是觉得我这‘咸鱼’翻身太难了?”
领头的一个黑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厚背鬼头刀,上下打量着苏寂和楚清漪。
苏寂这一身打扮确实寒酸得要命:灰扑扑的布衣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只有一只布带的草鞋,头发乱糟糟地像个鸟窝,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村子里逃荒出来的难民。
但在黑大汉眼里,这两个明显是落魄书生和落难丫鬟。
“哟,还是个酸书生,看着手无缚鸡之力。”黑大汉嘿嘿一笑,目光在楚清漪身上流连忘返,“小娘子,跟这穷酸鬼出来闯荡江湖,是不是受苦了?不如跟我们大哥回去,咱们大哥虽然脾气爆了点,但最疼人了,保证让你吃香喝辣。”
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起哄,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小娘子别听他胡扯,跟着这穷鬼,下顿饭都吃不上。”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凑上前,伸手就想去抓楚清漪的手腕,“哥带你去吃肉去!”
楚清漪眉头微蹙,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如秋水般清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剑光。
“退后。”她冷冷地说道。
“嘿,还敢瞪老子?”那瘦子不但没退,反而变本加厉,一把抓住了楚清漪的衣袖,用力一扯,“小娘皮脾气还挺大,看来还得哥给你松松皮……”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幽谷。
不是楚清漪打的,是苏寂打的。
苏寂一只手懒洋洋地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反手就给了那瘦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随意,但那瘦子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结结实实地飞出了五六步远,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口吐白沫,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死寂。
黑大汉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手中的鬼头刀差点拿不稳掉在地上。
“你……你找死!”黑大汉恼羞成怒,怒吼一声,大步流星地冲上来,举起鬼头刀就朝着苏寂的天灵盖劈去,“一个小屁孩也敢管大爷的闲事!老子今天废了你!”
周围的喽啰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举起破刀烂刀,叫嚣着围了上来。
苏寂看着逼近的黑大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缓缓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看着黑大汉,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我就说这世道连做一只咸鱼都得遭人惦记。”苏寂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对命运的悲愤,“我堂堂七尺男儿,想要在这乱世里苟个全尸,安安稳稳睡个觉,怎么就这么难呢?”
“少废话!死到临头还嘴硬!”黑大汉一刀劈下,带着呼啸的风声,那是纯粹的蛮力,毫无章法可言。
苏寂没有拔剑,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无奈地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刀锋轻轻一点。
“起。”
这一个字轻若蚊蝇。
但下一秒,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顺着他的指尖激 射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
那黑大汉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的鬼头刀仿佛突然生出了千斤重,瞬间失了掌控。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反震而来,直冲他的手腕经脉。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在寂静的幽谷中格外刺耳。
黑大汉惨叫一声,手中的鬼头刀脱手飞出,重重地插在旁边的石头里,刀柄还在嗡嗡颤抖。而他的整条右
整条右臂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弧度,衣袖被鲜血浸透,那黑大汉疼得面如土色,冷汗直冒,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喽啰此刻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苏寂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有些嫌弃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沾染的一星半点灰尘,转身看向那些喽啰。
他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就像是一个好不容易想睡个懒觉的社畜,却被老板强行叫醒还要加班,那股子无奈和暴躁简直要溢出来。
“我说,”苏寂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睡意和厌倦,“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没法活了。好不容易找着个清净地儿想当个咸鱼躺平,还得防着被劫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插在石缝里的鬼头刀,又指了指地上哀嚎的黑大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地界归我了。你们若是识相,就带着你们那点微薄的盘缠,滚远点。千万别再来这儿碍我的眼。”
那喽啰头领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苏寂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沉睡的凶兽盯上了一般。
苏寂见对方不动,耐着性子又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空气。
“我说过,不准吵我睡觉。你们要是再往前一步——”
“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塞进那个山洞里去冬眠。”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骤然炸开,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胸口。
“噗通!噗通!”
几名喽啰只觉胸口如遭重击,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生怕晚一步就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震碎心脉。
直到那几个人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苏寂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整个人往地上随意一瘫,那副懒散至极的模样瞬间显露无疑。
“累死了……”
他趴在地上,闷声抱怨了一句,随即冲着站在不远处一脸错愕的楚清漪挥了挥手,瓮声瓮气地说道:“清漪,还愣着干什么?快来,这地方风水极好,咱们赶紧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