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那懒散的语调还未在林间完全散去,便随着他拉起楚清漪的手步履匆匆地远去。
楚清漪虽然嘴上抱怨着这咸鱼日子难得,脚下却十分配合。她顺从地借力腾身,如一只轻盈的白鹤掠过树冠,避开了地面上那些可能藏污纳垢的枝丫。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将那片还在回荡着低沉喘息的树林甩在了身后。
然而,江湖人的报应,有时讲究个“不报则已,一报惊人”。
殷赤躺在满是腐叶与泥泞的地上,胸口的塌陷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鲜血,那股温热的液体流过破烂的衣襟,最终在身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剧痛并没有让他昏死过去,反而像是一剂烈酒,烧毁了他的理智,点燃了他骨子里那股子邪教徒特有的偏执与狠辣。
“还不死……”殷赤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死死抓着身侧一根满是青苔的枯木,指甲早已崩裂,鲜血混着泥土糊满了手掌。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丝病态的凶光,死死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被羞辱后的不甘。他原本以为苏寂不过是仗着运气好,或者是占了什么先手便宜。可刚才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掌,避实击虚,恰好印在心口死穴上,这种对内功精纯度的把控,绝不是普通江湖草莽能拥有的。
“血影教……绝不会放过你……”殷赤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破碎的低语。他知道自己已经废了,这条命算是交代了。但他不能就这样死,他要留下一口气,把这些人渣的画像、武功路数传出去,或者……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之际,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殷赤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来了!教中的同门!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想要发出信号,但他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上一跃而下,落在了殷赤不远处的空地上。
来人身手极快,落地无声,背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正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能看清来人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斜拉到耳根,看起来颇为阴鸷。他正是血影教在周边巡逻的一名副手,人称“鬼刀”赵四。
赵四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殷赤,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惊恐。
“大哥?!”
赵四失声惊呼,顾不得左右,几步跨到殷赤身边,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殷赤。
殷赤艰难地抬起眼皮,用尽最后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别管我……那人是……高手……杀了他……”
赵四心中一凛。他本来是奉命巡逻,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原以为能分一杯羹,或者至少帮忙分担一二。可真看到这一幕时,他头皮发麻。殷赤重伤成这副德行,说明对手是个何等恐怖的怪物?刚才殷赤那句“杀了他”,显然不是虚言。
“大哥,您放心,我去报信,去请帮手……”赵四的声音都在颤抖,虽然他也怕死,但他更怕因为自己的贪心害死了殷赤,引火烧身。他不敢久留,转身就要往教派方向狂奔,试图去搬救兵。
然而,就在赵四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越过殷赤的头顶,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两点正缓缓远去的灯火。
那是楚清漪。
在那一瞬间,贪婪与恐惧在赵四的心头交织。他想起了血影教那丰厚的赏金,想起了江湖上那些杀人越货的传闻。殷赤这大活人都要交代了,这两人既然走得这么慢,肯定也是强弩之末!
“等等……”
赵四心中鬼火直冒。他既想去请人支援殷赤,又想去拦住那两人下手。可理智告诉他,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甚至可能还没靠近就被杀了。那么,何不……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尚有一丝气息的殷赤,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哥,你运气不好,怪只怪你碰上了苏寂。但这满箱的金银细软,还有那个女人……赵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原本想跑的腿突然像生了根一样,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既然殷赤要死了,那这笔买卖,就得我来做!
赵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将手中的弯刀在衣摆上狠狠擦了擦。他看准时机,从树后猛地窜出,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向苏寂和楚清漪必经的那条小径。
此时,苏寂和楚清漪正走在一条蜿蜒的山道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你说,他们会不会半夜爬上窗台?”苏寂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酒葫芦,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楚清漪正在整理刚才被风吹乱的鬓发,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苏大夫,那可是金国通缉榜上的凶徒,杀人不眨眼,哪有你这般闲情逸致。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小心为妙?”苏寂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我若是不小心,他们早就是一堆烂肉了。”
两人正说笑间,一道黑影突然从林间树丛中扑出,正好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苏寂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还没等楚清漪反应过来,他已经停了下来。
挡路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面相阴鸷,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着血的弯刀。正是那个副手赵四。
楚清漪眼神一凛,下意识地挡在苏寂身前,手中迅速扣住了一枚银针,“谁派你来的?”
赵四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难缠的女子,咽了口唾沫,但他眼中的贪婪却压过了恐惧。他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树林,又看了看前面这对
“死了吗?”赵四哼了一声,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只见殷赤正如死狗般瘫倒在泥泞中,胸口剧烈起伏,暗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显然是断了气,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地瞪着前方,虽已无战力,却仍旧透着不死的怨毒。
确认殷赤已废,赵四眼中的杀气才稍稍收敛,随即被贪婪取代。他转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楚清漪身上扫来扫去,嘴角咧开一抹令人作呕的狞笑:“算你命大,老东西。不过算我走运,截杀任务失败,但这两人身上没准还有不少油水。”
他往前逼近了两步,手中的弯刀虽然还在滴血,却并未指向两人,而是有意无意地在楚清漪雪白的脖颈处划过,语气粗鄙且透着市井无赖的狠戾:“两位,咱们血影教虽然规矩多,但交易公道。这趟活儿虽没抓到活口,但这女的长得标致,男的看着也像个富家翁。不如咱们商量商量,把身上的盘缠留下,这娘们归我,那老头归你……哦不,老头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苏寂提着包袱走了出来,似乎对屋外的血腥味充耳不闻,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未散的慵懒笑意。
然而,当他看清赵四那双布满血丝、透着贪婪的贼眼,以及那根正在楚清漪颈侧游移的弯刀时,他眼底原本懒散的笑意瞬间化作了一片刺骨的寒霜。
“聒噪。”
苏寂甚至没有正眼看那把刀,只是随手折断了旁侧一截枯枝。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但他灌注内力的速度太快,破空之声甚至未曾响起。
一道残影瞬间掠过。
赵四只觉得喉咙一凉,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截枯枝便已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倒下,身体僵直了半秒,随后软绵绵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楚清漪脚边。
苏寂面无表情地踢开尸体,迈步跨过污血,伸出手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楚清漪。
随后,他眉头紧锁,嫌弃地拍打起楚清漪肩头沾染的血点子,嘴里却是不耐烦地吐槽道:“真是麻烦死了。这群血影教的死人脑子,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不仅死缠烂打,还这般没眼力见。行了,看着心烦,咱们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