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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永宁日常·中元逼近

    七月十二,天没亮透,沈烬在铺子里醒了。

    她倚着柜台后头那把椅子睡的,椅子瘸着,砖垫的,砖上那个「福」字让日头晒得发白。她脖子硌了一夜,转一下滞,后颈那块酸得发木。白芷在里屋那张躺椅上蜷着,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呼吸一轻一重,在铺子的暗里荡。

    窗户外头天色灰白,一线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出两寸方形的一小块亮。沈烬没急着起。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又摸到册子的边,硬邦邦的,抵着心口。腕上红绳绕七道,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的皮肤发白。

    她把册子从袖口里抽出来,翻开,翻到母亲江浸月那页。纸边毛糙,墨写的名字,底下那串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她把指腹按在那歪的口上,按了按,按出一道浅印。

    册子七七四十九页,母亲钉在第四十九页。四十九减一,还有四十八页,她数到第三十七页,后头还有七页没翻。

    那七页里,记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得去纸厂,才能知道。

    她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纸芯硬邦邦的,抵着肋骨,抵得那块发酸。她撑着椅背站起来,腿有点麻,在椅子上坐了一夜,膝盖那块酸。她把重心挪到右脚,左脚尖在地下碾了碾,碾出一道浅印。膝盖骨咯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酸劲儿散开一点。

    她走到铺子后头的小院,井台上有水,凉的。井绳勒在手上,凉意顺着掌纹爬,爬到腕上,跟腕上红绳的凉,接上了。她舀了一瓢,泼在脸上,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拿袖子抹了把脸,袖口干干的,蹭出一道水印。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圆。她又舀一瓢,喝了两口,水凉,激得喉咙发紧,她咽了,又喝一口,喝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把那点水蹭掉。井台上长着青苔,绿得发暗,让水溅湿了,绿得更重。几只蚂蚁在井沿上爬,爬到水痕边上,停了,又往回爬。

    回到铺子,她在柜台后头站着,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糖纸皱了,是刘婶塞的,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甜味漫开,冲淡了馍的干。展平的糖纸她叠了两折,塞回衣兜。

    白芷在里屋翻了个身,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闷响。她没醒,嘴皮子动了动,哼出半个引魂调,调子拐了弯,断在喉咙里。

    沈烬听见她哼,喉咙里跟着动了动,没出声。她想起母亲教过的小调,不是这个调子,可都是一个音一个音往下坠的,坠到一半,断了。

    外头,天亮了。殡葬一条街的铺子一家一家开了门,卖寿衣的,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花圈的,都敞着,没人招呼。几只蝉趴在柳树上叫,叫得急,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喊热。

    刘婶的杂货铺门也开了。蒲扇的草腥味从街那头飘过来,混着酱油醋的味,飘在晨风里。

    沈烬在柜台后头站着,站了一会儿,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那块发白。她攥了一会儿,又别回去,别紧了,刃口朝外,硌着虎口。

    她从货架上拿了两个纸人,一男一女,白脸红唇,额头朱砂弧印。这是刘婶说的那对童男童女,前天有人来问的,说是办白事用的。她把纸人摆在柜台上,拿毛刷蘸了浆糊,把两个纸人的衣角粘了粘,粘牢了。纸人白脸,让她这么一摆,像在看着她。她拿手指头弹了弹纸人的额头,朱砂弧印让她弹得发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白芷这会儿醒了,从里屋出来,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当的,闷在铺子的暗里:「你起这么早。」

    沈烬没答。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别回袖口,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

    「饿了没。」她开口,问白芷。

    白芷摇头,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不饿。我昨儿个吃得饱。」

    沈烬把那对童男童女从柜台上拿起来,摆在货架显眼处。纸人白脸红唇,站在货架上,跟其他纸人一排,像在开什么会。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摆得歪了,又伸手把左边的那个扶正,扶正了,纸人站得直,白脸朝外,红唇微张,像要说话。

    「有人来取不。」白芷问她。

    「等。」沈烬说,今天第一句整话,嗓子哑。

    白芷在门槛上蹲下来,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她在门槛上蹲着,看街上人流。殡葬一条街这会儿有了人,几个老婆子搬了凳子坐在阴凉处,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几个汉子扛着寿材走过,寿材上贴着白纸,白纸让风掀得卷起来,又落下去。

    「戏班子,」一个老婆子说,声音大,扇着蒲扇,「今儿个在镇口搭台了。听说唱三天,中元前夜收。」

    「唱啥。」另一个老婆子问。

    「牡丹亭。说是南边来的班子,唱得好。」

    白芷在门槛上听着,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当的,闷在晨风里:「戏班子。」

    沈烬没应。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红绳酱色,是母亲藏了七年的,七尺长,系着她。她把红绳从腕上解下来,摊在掌心,七道红绳绞在一处,像七条小蛇,僵着,不动。她把红绳举到窗光里,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红绳上,照出那七道缠痕,一道一道,压进绳芯里,压出浅槽。

    红绳和铃铛,都是拴人的东西。红的,凉的,解不开。

    她把红绳重新绕回腕上,绕七道,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的皮肤发白,让窗光照着,照出一片惨白。

    刘婶的蒲扇声从街那头传来,呼哧呼哧的,扇两下,停一下。她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过来,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她走到铺子门口,往里望,望见沈烬,眼睛一下亮了。

    「起来了。」她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拍,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我说是谁,昨儿个回来就没影了。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跟那些纸人似的。我说让你带着干粮,你带了没有?」

    沈烬在柜台后头站着,腿有点酸,站了一夜,膝盖那块还酸。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册子的边,硬邦邦的,抵着心口。

    「带了。」她说,今儿第二句整话。

    「带了?带的啥?冷馍?」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冷馍顶什么用。我跟你说,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整天扎纸不扎人,吃顿饭得请三回。你这闺女,随你娘。」

    沈烬没接。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那块发白。又别回去,别紧了,刃口朝外。

    刘婶在柜台前站定,竹杖靠在柜台上,眯着眼往里看。她看见货架上那对童男童女,白脸红唇,站得直,看着她。她拿蒲扇指了指:「这对,给人扎的?」

    「嗯。」沈烬说。

    「前天那人今儿个来取不?」

    「等。」

    刘婶的蒲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这闺女,话少得跟石头似的。我说你,一天到晚扎纸扎纸,也不跟人说话,哪来的朋友?昨儿个那个姑娘,叫白芷的,是你朋友?」

    沈烬看了白芷一眼。白芷在门槛上蹲着,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

    「朋友。」她说,今儿第三句整话。

    刘婶的眉毛挑起来:「朋友?你还有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朋友。你一天到晚的话,怎么这么少。」

    她的话没说完。街那头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是戏班子在镇口试锣。锣声闷,闷在晨风里,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什么。

    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戏班子来了。说是南边来的,唱三天,中元前夜收。我跟你说,中元节快了,镇上不太平。你那铺子,夜里关严实点。」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中元。七月十五。D19。

    「戏班子,」她问刘婶,今儿第四句整话,「唱啥。」

    「牡丹亭。说是南边来的班子,唱得好。」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我跟你说,那班子邪性。昨儿个夜里,我听见他们练嗓子,唱的不是词,是一个一个的音,往下坠,坠到河里去的样子。我跟你说,那调子,跟你那回在河边唱的,一个样。」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引魂调。

    「谁唱的。」她问,今儿第五句整话。

    「不知道。班子的人多,分不清。」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我跟你说,你那铺子,夜里关严实点。中元快了,镇上不干净。」

    白芷在门槛上站起来,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当的,闷在晨风里:「婶子,那班子,在镇口搭台了?」

    「搭了。今儿个就开锣。」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俩去看不?听说唱得好。」

    白芷看沈烬。沈烬没应。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温的,跟手心的汗接上了。她把铃铛的位置摆正了,摆到不硌胳膊的地方。

    刘婶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她往街那头望了望,望见戏班子的锣鼓声从镇口飘过来,飘在晨风里,飘得闷。她收回目光,看沈烬:「你舅舅,昨儿个托人带话来了。」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舅舅。老潘。

    「他说啥。」她问,今儿第六句整话。

    「说他在馆里,等招娣。」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他说,纸厂那边,有人问过你。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说是纸厂那个女人的什么人。那男人问,册子还在不在。他说在,在柜子里。那男人说,别让人看见,别让人知道。」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册子。纸厂那个女人。江浸月。

    「那男人,」她问刘婶,今儿第七句整话,「后来呢。」

    「后来没见着。」刘婶的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舅舅说,那男人问

    完了就走,连口水都没喝。他跟我说,让你小心点。纸厂那边,不干净。」

    沈烬把册子从袖口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硬邦邦的,没打开。册子的边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硌出一道印。她拿拇指按了按册子封皮,封皮是深蓝布面,布让手汗浸久了,潮乎乎的,底下还硬,是纸芯撑着。

    刘婶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她看沈烬攥册子的手,那手攥得紧,指节发白,像要把册子攥碎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一声一声,远了。

    日头升高了,晒在殡葬一条街上,把街面晒得发白。一个汉子从街那头走来,四十来岁,粗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泥,是刚从地里回来的。他走到铺子门口,往里望,望见柜台上的那对童男童女,白脸红唇,站得直,看着他。

    「这俩,」汉子开口,嗓子哑,像吞了把土,「昨儿个托你婶子问的。我娘走了,今儿个出殡,要用。」

    沈烬把手里册子放下,从袖口里抽出来,贴着心口放回去。她把那对童男童女从柜台上拿起来,摆在汉子跟前。纸人白脸,让日头照着,白得发亮,红唇让光一照,红得发暗。

    「三块。」她说,今儿第八句整话,嗓子还是哑。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沓钱,票子新旧不一,数了两遍,数出三张,递过来。沈烬没接,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别回袖口,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她拿手指头把那三张票子拨到掌心,票子让手汗浸软了,边角卷起来,她拿指腹压了压,压平了,塞进袖口。

    汉子把那对童男童女抱起来,纸人白脸红唇,让他抱在怀里,像抱两个真孩子。他看了沈烬一眼,喉咙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街面上,踩出一串闷响。

    白芷在门槛上站着,铃铛垂在腰上,不响了。她看沈烬攥册子的手,那手攥得紧,指节发白。

    「你舅舅,」她开口,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在馆里等招娣?」

    沈烬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纸芯硬邦邦的,抵着肋骨,抵得那块发酸。

    「嗯。」她说,今儿第九句整话。

    白芷在门槛上蹲下来,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她在门槛上蹲着,看街上人流。殡葬一条街这会儿有了人,几个老婆子搬了凳子坐在阴凉处,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戏班子的锣鼓声从镇口飘过来,飘在晨风里,飘得闷。

    沈烬在柜台后头站着,站了一会儿,把那对童男童女从货架上拿下来,摆在柜台上。纸人白脸红唇,站在柜台上,跟她面对面。她拿毛刷蘸了浆糊,把两个纸人的衣角又粘了粘,粘牢了。纸人白脸,让她这么一摆,像在看着她。她拿手指头弹了弹纸人的额头,朱砂弧印让她弹得发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日头升起来了,晒在殡葬一条街上,把街面晒得发白。几个老婆子还坐在阴凉处,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说的是镇东头那家戏班子,唱三天,中元前夜收。

    白芷在门槛上蹲着,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她在门槛上蹲着,看街上人流,看戏班子的锣鼓声从镇口飘过来,飘得闷。

    「戏班子,」她开口,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当的,闷在晨风里,「唱三天。」

    沈烬把手伸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红绳酱色,七道,绞在一处,像七条小蛇,僵着,不动。她把红绳从腕上解下来,摊在掌心,举到窗光里,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红绳上,照出那七道缠痕,一道一道,压进绳芯里。

    红绳和铃铛,都是拴人的东西。

    她把红绳重新绕回腕上,绕七道,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一道浅印。

    「明日,」她开口,今儿第十句整话,「去纸厂。」

    白芷站起来,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当的,闷在晨风里:「好。」

    戏班子的锣鼓声从镇口飘过来,飘在晨风里,飘得闷。咚咚锵,咚咚锵,一声一声,像是催什么。日头偏西,晒在殡葬一条街上,把那些褪了色的招牌,染成了红的。戏班子在镇口搭的台,这会儿立起来了,木架子上盖着红布,红布旧了,褪成粉,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旧色。台底下摆着锣鼓,鼓面蒙着皮,皮让日头晒得发干,敲一下,声音闷,闷得往地里钻。

    沈烬把册子从袖口里抽出来,翻开,翻到母亲江浸月那页。纸边毛糙,墨写的名字,底下那串铃铛,口歪了一点。她把指腹按在那歪的口上,按了按,按出一道浅印。

    册子七七四十九页,母亲钉在第四十九页。四十九减一,还有四十八页,她数到第三十七页,后头还有七页没翻。

    那七页里,记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得去纸厂,才能知道。

    戏班子的锣鼓声从镇口飘过来,飘在暮风里,飘得闷。咚咚锵,咚咚锵,一声一声,像是催什么。中元快了,七月十五,还有三天。

    她得去纸厂,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