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16. 出祠堂·回永宁
    七月十一,天刚亮,沈烬和白芷出了祠堂。

    村道上没几个人,早起下地干活的老汉扛着锄头走过,看了她俩一眼,脚步慢了半拍,又快起来,锄头磕在田埂上,磕出一声闷响。日头还没升透,天色灰蓝,雾从河滩那边漫过来,罩在田埂上,把草尖都洇湿了。草叶子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坠在叶尖上,坠得圆,坠得沉,风一过就砸下来,砸在泥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白芷走在前头,铃铛响得碎,当当当,当当当,碎在晨雾里。她七天没睡好,眼皮肿着,揉了两回,还是肿,索性不揉了,由着它肿。走路有点拖,鞋底蹭着泥,蹭出沙沙的声。

    「我跟你说,我还没想明白。」她开口,铃铛跟着晃,「我姐说的,娘画的歪的。我腰上这串,跟你册子上那串,同根。那歪的,是谁画的?」

    沈烬走她后头,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泥里,踩实了再抬步。袖里铜剪别着,刃口朝外,硌着虎口那块。她把铜剪的位置调了调,往里推了推,推到不硌为止。

    「两本账。」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还是哑。

    「两本账?」白芷转过头来,铃铛撞在腿上,闷响,「你是说,我姐那串完整的,是祠堂那本画的;你册子上那串歪的,是纸厂那本画的?可纸厂那本,不是那个娘画的吗?」

    沈烬没答。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册子的硬边,硬邦邦的,抵着肋骨。

    白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铃铛响了一声,是她自己甩的:「行吧,不说就不说。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拽我姐下去的那个会唱调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纸厂女人?」

    沈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顿了一拍,又继续走。鞋底从泥里拔出来,嗤的一声,泥点溅在裤腿上,溅了一小片。

    「明日。」她说,第二句整话。

    白芷愣了一下:「明日什么?」

    「去纸厂。」

    白芷的铃铛自己响了一声,响得脆,当的一下:「纸厂封了二十年,你进得去?」

    沈烬没答。步子没停,鞋底踩在田埂上,踩出一串湿印,印子浅,风一过就干了。

    出了村口那道歪脖子槐树,日头升起来了。雾薄了,露在草尖上挂着,让日头晒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渣。河西村那段泯水河还在村西,浑黄的水从北边流过来,流到村口,拐了个弯,往南去了。河面上浮着水草,一丛一丛,顺着水走,像拖在地上的绿辫子。

    白芷走在前头,步子比进村那天慢了。进村那天她一路小跑,铃铛响得急,像赶着去捡什么。这会儿她铃铛响得慢,当,当,当,一下一下,敲在晨风里。

    「我姐死之前那几天,」她开口,声音低了,「天天往河边跑。我妈说她着魔了。她说井里有人叫她,叫的是她的名字。我那时候不信。我说你听错了,哪有人叫你。她说她没听错,就是有人叫,阿桃阿桃,一声一声。」

    沈烬听见自己的心跳动了一下。不是快,是重,重在胸腔里,咚的一下,撞在肋骨上。

    「你信了?」她问白芷,第三句整话。

    白芷没回头,铃铛响了一声:「现在信。我刚才唱的调子,唱的是我姐的名字。我姐的魂应了。应了就说明,那调子真能叫到人。那井里唱的,也是这调子。唱的是我姐的名字,我姐就下去了。」

    沈烬把袖里的册子往心口按了按,硬邦邦的,抵着肋骨,抵得发酸。

    「走吧。」她说,第四句整话。

    两人沿着泯水河往北走。河在左边,流得慢,水声闷,哗,哗,哗,像有人拿棍子在水面底下一下一下地捅。河滩上长着芦苇,苇叶子黄了边,让水泡过,日头一晒,半青半黄,蔫着头。苇丛里有水鸟,叫了一声,嘎,是只野鸭,惊了苇丛里什么东西,扑棱棱一阵响,又静了。

    走到永宁县城界碑,天已经热了。日头晒在土路上,把路面的泥壳晒得发白,白得刺眼。路边草都蔫了,垂着头,叶子卷着边,像让火燎过。几只蝉趴在柳树上,叫得急,吱、吱、吱,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喊热。

    白芷走得慢,铃铛也响得慢。她出了一身汗,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黏得乱七八糟。她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抹得满手心汗,又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两道湿印。

    「我说,」她开口,嗓子干,「你那刘婶,是什么样的人?」

    沈烬的脚步没停:「嘴碎。」

    「比我碎?」

    「比你碎。」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是她自己乐的,当的一下:「那我可不怕。我话多,可我不碎,我说的都是正经话。」

    沈烬没接。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温的,跟手心的汗接上了。她把铃铛的位置摆正了,让它不硌着胳膊。

    永宁县城到了。

    殡葬一条街还是老样子,街面窄,两边铺子挤着,一家挨一家,招牌都褪了色,日头晒在上面,晒出一层灰扑扑的旧。卖寿衣的,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花圈的,卖纸扎童男童女的,一家挨一家,都开着门,都没人招呼,都敞着,等人进来。

    刘婶的杂货铺在街中段,寿衣店隔壁。铺子门脸小,半截木头柜台,柜台上摆着烟卷、酱油、醋、盐,底下搁着几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糖块、糕干、花生,罐子让日头晒得发烫,里头的东西都黏了,黏在一块儿,糖块扯着糖块。柜台角上还搁着一摞草纸,草纸用红皮筋扎着,皮筋让日头晒化了,断了半截,另半截软塌塌地挂在纸上。柜台底下的木板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几根葱,葱叶都黄了,蔫得往下耷拉。

    刘婶坐在柜台后头,竹杖靠在腿边,手里攥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蒲扇是用苇子编的,苇叶黄了,扇起来一股草腥味。她扇两下,停一下,往街上望,望见沈烬,眼睛一下亮了。她把蒲扇往柜台上随手一扔,蒲扇磕在草纸边上,翻了个跟头,滚到柜台沿底下去了,她也没顾上捡,撑着柜台沿就站起来了,腿脚不方便,站得慢,一只手扶着柜面,一只手撑着竹杖,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回来了!」她站直了,竹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声闷响,「走了几天?七天?你看看你,脸白成这样,跟那些纸人似的。我说让你带着干粮,你带了没有?路上吃了没有?饿了没有?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整天往外跑,不扎人,扎完纸就出门,一顿饭请三回都请不动。」

    沈烬站在铺子门口,腿有点酸,走了一路,膝盖那块又开始发紧。她把重心挪到右脚,左脚尖在门槛上点着,碾了碾,碾出一道浅印。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又摸到册子的边,硬邦邦的,抵着心口。腕上红绳绕七道,勒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的皮肤发白。门槛是青石条,让人踩得发亮,她的布鞋底薄,能觉出石头的凉。

    「吃了。」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

    「吃了?吃的啥?路上的饭食干净不?你看你,瘦了一圈,在外头是不是没睡好?我跟你说,你那铺子我帮你看着呢,前天有人来问,说要扎一对童男童女,我说我不是扎纸的,我管不了,你回来再说……」

    白芷站在沈烬后头,铃铛响了一声,是让她说话的速度给惊的,当的一下,声音有点闷:「婶子,您这嘴,真碎。」

    刘婶的目光才落在白芷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白芷腰上那串铃铛,眼睛眨了眨,又看了看沈烬,把话咽回去一半:「这姑娘是……」

    「白芷。」沈烬说,第二句整话,「我朋友。」

    「朋友?」刘婶的眉毛挑起来,「你还有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朋友?你一天到晚扎纸扎纸,也不跟人说话,哪来的朋友?她是哪儿人?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结婚了没有?」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是乐的:「婶子,您这问题,比我妈的还多。」

    「你这姑娘,说话呛人。」刘婶拿蒲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沈烬,「你俩先里头坐,铺子后头有凉茶,我早上刚泡的,里头热,进来进来。」

    铺子后头是个小院,院里有棵槐树,槐树叶密,遮出一片阴凉,斑驳的日影筛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树下搁着张小桌子,两条板凳,桌腿长短不一,垫着半截砖,砖是盖房子用的旧砖,缺了一角,缺角的那面朝下,正好嵌进泥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茶壶是粗瓷的,壶身上印着牡丹花,牡丹让日头晒得褪了色,红不红粉不粉的。茶碗缺了个口,豁着,豁得利落,豁口那块釉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陶胎,黑褐色的。

    沈烬在板凳上坐下。板凳矮,腿弯着,膝盖压着,酸。她把腿伸直了,伸到桌子底下,膝盖骨咯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酸劲儿散开一点。

    白芷在她旁边坐下,铃铛搁在桌上,铜撞在桌面上,当的一下。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小铜铃,圆肚子扁口,红绳拴着,绳头磨得发亮,在日光底下晃了两下,又塞回怀里。

    刘婶端茶出来,茶倒了两碗,茶水是凉的,茶叶是末子,泡出来发苦。她把碗往沈烬和白芷跟前推了推,自己也倒了碗,捧着喝了一口:「说吧,这几天去哪了?看你那脸,白得像纸。」

    「河西村。」沈烬说,端起碗,没喝,先攥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跟腕上红绳的凉,接上了。

    「河西村?去那儿干啥?那地方偏得很,十里八乡的,都说那儿不干净。你们两个姑娘家,去那儿做什么?」

    「找人。」沈烬说。

    「找谁?」

    沈烬没答。她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苦,苦得舌头发涩。她咽了,又喝一口,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白芷接话:「找阿桃。我姐。」

    刘婶的脸色变了变。她把茶碗放下,茶碗磕在桌面上,磕得比沈烬那下还响:「阿桃?河西村那个淹死的?找着她了没有?」

    「找着了。」白芷说,铃铛在桌上响了一声,「没找着。」

    刘婶让她说糊涂了,蒲扇往桌上一拍:「到底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

    「魂找着了,人没找着。」白芷说,「她死了,死了三年了。找着的只是她的魂。」

    刘婶的脸色更变了。她看了看沈烬,又看了看白芷,把蒲扇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拿了几回才稳住:「你俩……碰到什么了?」

    沈烬没答。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册子的边,硬邦邦的,抵着心口。她又摸到铜剪,剪柄凉,刃口也凉,两个都硬,两个都凉。

    白芷看她不说话,自己开口:「碰到的事多了。婶子,您知道阿桃是怎么死的吗?」

    刘婶的脸色发白,比刚才还白:「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河西村的。那地方的事,谁说得清。只听说她是在河里淹死的,脖子上还有一道印,绳勒的,铃铛挂在脖子上,解不下来。村里人都说,她是自己跳的。」

    「自己跳的?」白芷的声音一下拔高了,铃铛跟着抖,撞在桌沿上,当的一下,「她是被叫下去的!有人从井里唱她的名字,唱的是引魂调,唱一声,她就得下去一声,唱到第七声,她就……」

    白芷没说完。她的眼眶红了,铃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刘婶没说话。她把蒲扇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蒲扇叶子都皱了。

    「这事儿,」她终于开口,嗓子哑了,「不该我管。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沈烬抬起头,看她。

    「你娘,」刘婶说,眼睛看着沈烬,「江浸月,她以前在纸厂做过工。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摸到册子的边,硬邦邦的,抵着肋骨。

    「知道。」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

    刘婶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就好。我跟你说,你娘在纸厂那会儿,有个人来找过她。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说是纸厂那个女人的……」

    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是那个女人的什么人,我没听清。只听见说,那男人问她,那本册子还在不在。她说在,在柜子里。那男人说,别让人看见,别让人知道。她问为什么。那男人说,因为那册子里记的东西,有些人不想让人看见。」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她把册子从袖口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硬邦邦的,没打开。

    「那男人,」她问,第四句整话,「后来呢?」

    「后来?」刘婶摇了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纸厂封了,人也散了。这事儿我说了十几年,今天才跟你说,因为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说有人来找你,就说这些话。我等了七年,等到现在才等到你问。」

    沈烬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册子硬邦邦的,抵着肋骨,抵得发酸。

    白芷在旁边听着,铃铛在手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婶子,那个男人,有没有说他是哪儿人?叫什么?」

    刘婶摇头:「没说。我问他,他不说。只说找

    江浸月,问完了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沈烬站起身,腿有点麻,在板凳上坐久了,膝盖那块酸。她把腿伸了伸,伸到桌底,膝盖骨咯哒响了一声。

    「我得回铺子。」她说,第五句整话。

    刘婶站起来,竹杖戳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回去回去。你那铺子我帮你看着呢,前天有人来问,说要扎一对童男童女,说是要办白事用的。我说我是卖杂货的,不是扎纸的,让他等你回来。今天你回来了,明儿去问问他,看他要不要。」

    「中。」沈烬说,一个字,算是应了。

    白芷也站起来,铃铛响了一声。她看了沈烬一眼,没说话,把那枚小铜铃塞回怀里,铃铛在衣襟底下鼓了鼓,又塌下去。

    两人出了杂货铺,往殡葬一条街那头走。街上还是老样子,卖寿衣的,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花圈的,卖纸扎童男童女的,都开着门,都没人招呼。几个老婆子坐在街边阴凉处,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看见沈烬走过,都抬眼看她,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不动。

    沈烬走到自家铺子门口,站住了。铺子门板卸了,里头黑黢黢的,柜台、货架、纸人,都蒙着一层灰,是刘婶说的「帮你看着」,其实也没怎么管,就任它落灰。柜台后头那把椅子还在,椅子腿瘸了一条,用砖垫着,砖是红砖,红砖上刻着个「福」字,「福」字让日头晒得发白,字迹都模糊了。

    她走进铺子,在柜台后头站定。手伸进袖口,摸到铜剪,剪柄凉,刃口也凉,两个都硬。她把铜剪别回腰后,别紧了,刃口朝外,硌着虎口。

    白芷跟进来,在铺子门口站着,铃铛响了一声:「这铺子,真是你的?」

    「我娘的。」沈烬说,第六句整话。

    「你娘的呢?」

    「不在了。」

    白芷没再问。她在铺子门口蹲下来,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

    沈烬在柜台后头站着,站了一会儿,把册子从袖口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她没打开,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册子的边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硌出一道印。她拿拇指按了按册子封皮,封皮是深蓝布面,布让手汗浸久了,潮乎乎的,底下还硬,是纸芯撑着。她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纸芯抵着肋骨,抵得那块发酸。

    外头,日头还高,晒在殡葬一条街上,把街面晒得发白。几个老婆子还坐在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说的是镇东头那家戏班子来了,唱三天,中元前夜收。

    白芷在门槛上蹲着,铃铛垂在腿边,这会儿让她这话给惊了。她一骨碌爬起来,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当的一下:「戏班子?什么戏班子?」

    「唱大戏的,」一个老婆子说,「说是从南边来的,唱得好,在咱镇上唱三天,中元前夜收。」

    沈烬的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

    戏班子。唱三天。中元前夜收。

    她的喉咙动了动。戏班子,唱戏,戏台。戏台上唱的也是调子,跟引魂调一样,唱的不是词,是一个一个的音,往下坠的音。

    她又想起老礼生说的话:纸厂那个女人,会唱引魂调,唱得比谁都全。

    她又想起阿桃残影散前说的那句话:铃同根,娘画的歪的。

    册子翻开,她翻到母亲江浸月画的那串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她把指腹按在那歪的口上,按了按,按出一道浅印。册子七七四十九页,母亲钉在第四十九页,四十九减一,还有四十八页,她数到第三十七页,后头还有七页没翻。

    歪的铃铛,口就合不上。合不上的铃铛,摇不响。摇不响的铃铛,就不是铃铛了。

    那串歪的铃铛在她指腹底下,硬邦邦的,硌着她的指纹。七年了,这铃铛硌了她七年,从她接手铺子那天起,硌到现在,硌出老茧,硌出茧了还在硌。

    白芷在旁边蹲着,铃铛不响。她看着沈烬攥册子的手,那手攥得紧,指节发白,像要把册子攥碎了。

    「你娘,」她开口,铃铛响了一声,「会唱引魂调吗?」

    沈烬没答。她合上册子,贴着心口,册子硬邦邦的,抵着肋骨。

    「明日。」她说,第七句整话,「去纸厂。」

    白芷站起来,铃铛响了一声:「好。」

    日头偏西,晒在殡葬一条街上,把街面晒得发白。铺子里暗,暗得发潮,潮气从墙角往上爬,爬到蒙灰的纸人脸上,爬出一道湿印。纸人站在货架上,白脸,红唇,额头朱砂弧印,都让潮气洇花了,洇得模模糊糊,像在哭,又像在笑。纸人旁边搁着一摞没扎完的金元宝,金纸叠着,压在纸人脚边,元宝角都翘着,翘得发亮。柜台底下还塞着几卷黄纸,纸让地气熏潮了,边都卷起来,卷成一筒一筒的。

    沈烬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那块发白。她攥了一会儿,又别回去,别紧了,刃口朝外。

    外头,戏班子那消息还在传,一个老婆子说得起劲,说那班子唱的是《牡丹亭》,唱得可好,中元前夜最后一场,压轴的。

    沈烬听着,没动。她把册子从心口挪到袖口里,袖底那截新铜铃还在,圆肚子扁口,温的,跟她手心的汗接上了。

    她把铜铃的位置摆正了,摆到不硌胳膊的地方,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柜台,柜台木头凉,凉意从后背透进去,透到骨头里。

    白芷在旁边站着,铃铛垂着,不响了。

    街上老婆子的声音还在传:戏班子,唱三天,中元前夜收。

    她想起老潘说的话:戏台副本,卷三的核心,七天七夜,戏台要唱七天七夜。

    又想起老礼生说的话:纸厂那个女人,钉在册子上,入卷不再归。

    她想起母亲柜子里那串铃铛,红绳褪成了酱色,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

    她想起白芷腰上那串铜铃,同源的,同根的,也是圆肚子扁口,口没歪。

    两串铃铛,一个歪,一个不歪,都在她袖底躺着,一个凉一个温。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两样东西,一凉一温。凉的硬,温的也硬,硬的温度不一样,一个是她体温焐的,一个还没焐热。她把册子贴着心口按了按,纸芯硬邦邦的,抵着肋骨,肋骨那块发酸。

    日头落了。天边烧着一层锈红,映在殡葬一条街的招牌上,把那些褪了色的招牌,染成了红的。

    戏班子来了。

    戏台副本的钩子,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