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喜棺
白芷的铃铛响到门前,冷不防停了。
村道是黄土压实的,被前些日子的雨泡过,晒了两天,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咯吱响。沈烬的布鞋底薄,能觉出壳下头还是软的,一踩一个浅坑。日头偏西,拉得人影长长的,斜斜贴在土墙上。墙根底下汪着一摊雨后的积水,映着半边天,红得像搁久了的锈水。
那汉子还站在门槛上,红褂敞着怀,里头是件汗透的白背心,胸前两块锁骨硌得皮肤发亮。他手里拎的炮仗是红皮的,十来个串在一根麻绳上,忘了放,炮仗尾巴的引线缠成一团。他眼珠子在沈烬和白芷脸上来回挪,最后落在白芷腰上那串铜铃,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真找人?」他嗓子哑,像吞了把土,尾音带着砂,「这会儿不是会客的时候,里头停着人。」
「找阿桃。」白芷往前跨了半步,铃铛撞在腿上,当的一声响,在闷热的空气里荡开,「我姐。你们这办的白事,跟她有关系没有?」
汉子眼神往门里缩了缩,没接话。沈烬从他侧后方望进院子,没挪步。她先把脚下的地势看了一遍:门槛比院里高两寸,跨进去要抬腿,她膝盖还锈着,估摸了一下,决定先不进。
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墙头长着几丛狗尾草,风一过就齐刷刷倒向一边。当中搭着灵棚,棚顶盖白布,布是旧白,洗得发硬,布角垂下来,让风掀得一掀一掀,像谁在底下扯。可灵棚柱子却缠了红绸,红绸旧了,褪成粉,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旧色。红粉两色绞在柱子上,说不出的别扭。棚底下摆着口棺材,黑木的,寿材,棺头本该贴白纸,这口却贴着个红囍字,巴掌大,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像张没贴牢的嘴。
沈烬的腿在门框边站麻了。她在馆里站了七天,膝盖的锈劲还没散,这会儿站得久了,针扎的酸又从脚筋爬上来。她拿另一只手扶住门框,等那股劲儿过去,指尖在木头上按出两道白印。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左脚换右脚,重心挪了挪,膝盖骨咯哒响了一声,响得她自己都听见。
白芷已经往里探了。沈烬没拦,她也想看看这红白绞在一处的院子,到底绞的什么。
灵棚底下,棺材两侧摆着供桌,桌上搁的不是白事的那套(香炉蜡烛纸钱),是喜糕。红枣糯米糕,叠成塔,顶上插着根红烛,烛泪糊了一层,甜腻的味混着香灰的苦,飘在闷热的空气里,闻久了发闷。棺材头上缠着红绳,一道一道,沈烬数了数,七道。红绳新缠的,红得发亮,绳头打了死结,垂在棺尾,像一条僵了的蛇。绳是机扎的细红棉线,摸上去该是滑的,可这七道缠得紧,勒进木纹里,木头上印出一道道浅槽。
她腕上那截红绳,自己紧了一紧。
「你说这是白事?」白芷转头看那汉子,辫子甩到肩前,铃铛跟着晃,「白事你摆喜糕?你这棺材缠红绳,还七道,跟我们扎纸铺的喜活一个样。你们家死人,办喜事?」
汉子叫福海,是这家的远房堂哥,张罗后事。他三十出头,手背上全是茧,指关节粗,搓了搓手,手心有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姑娘,你不懂。这是喜丧。咱家老三,上个月得的急病,没留话就走了。他打光棍,走了没人摔盆,村里有规矩,得配一门冥婚,给他娶个媳妇,红白对冲,他才肯走。今儿个把人接来,明日七夕,开棺合葬。」
旁边一个端盆的婶子停了脚,凑过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可不是。老三命苦,二十五了没说上媳妇,走了更没人管。配一门亲,阴间也有个伴,省得孤魂野鬼的,回头缠上活人。」
「冥婚?」白芷的声音一下拔高了,铃铛跟着抖,在腰上撞出一片急响,「你给我说清楚,配的谁?」
福海往棺头那张引魂幡指了指。幡是白布,上头拿墨写了字,沈烬目光落上去,看见「未过门妻阿桃之位」七个字。墨新鲜,是刚写的,笔锋还润着,末一笔拖得长,像写的人手抖了一下。
白芷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腰上铃铛垂着,不响了,像也跟着僵住。
「阿桃。」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嗓子发劈,尾音劈成两半,「你们把我姐,配给死人。」
福海讪讪地:「姑娘,你别恼。阿桃是河边淹死的,没配冥亲,是个孤魂野鬼,夜里不安生。她家里人点了头的,说这样她有个去处。咱家老三也单着,两下一凑,都是苦命人,互相作伴。」
沈烬把怀里册子抽出来,翻开到记着阿桃的那页。纸边叫她翻得起了毛,绒绒的。墨写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画的人手抖,铃铛的口歪了,歪成个不正的半圆。她指尖停在那个铃铛上,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蹭了蹭那点墨,墨没掉,倒蹭出一道浅印。她又合上,贴着心口放回去。
白芷几步冲到棺前,手已经搭上棺盖了。沈烬跨过去,腿还麻,跨得急了膝头一软,她拿脚尖点地稳了稳,五步并作四步到了白芷身边,攥住她手腕。白芷手腕细,沈烬手指头一扣就扣住了,虎口那截铜剪的刃口隔着手腕上的肉,硌得白芷嘶了一声,手腕往回缩,没缩动。
「你松手!」白芷瞪她,眼圈红了一圈,眼眶里那点水要掉不掉,「我姐在里头!他们把我姐配给死人,你拉着我?」
沈烬没松。她把白芷的手从棺盖上拿开,按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把铜剪从袖里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朝外。她不看白芷,看那口缠红绳的棺。棺木纹路一道一道,跟红绳绞在一处,红黑相间,像什么活物缠在里头,挣不出来。
福海在旁边搓手:「姑娘,你俩别闹。阿桃是配给老三的,名分定了,引魂幡都写了。明日七夕开棺,把俩人并一处,这事儿就圆了。你们要找阿桃,明日来,看一眼,也算见着了。」
白芷还要说什么,沈烬捏了捏她手腕,力道不大,可捏得准,指节压在她脉门上,白芷收了声,嘴唇还动着,没出音。
沈烬把铜剪别回袖口。她问福海,就三个字:「配的谁。」
「就咱家老三,赵德贵。」福海说,往棺上拍了一巴掌,像拍自家人肩膀,「阿桃是河西村的,她妈收了咱家二斗米,点头的。这边什么都备齐了,喜糕、红绸、引魂幡,就等明日。」
沈烬没再问。她退到院门口,背靠着土墙,土墙晒了一天,背上去温温热,透着股晒透的土腥。她把重心挪到右脚,左脚尖在地下碾了碾,碾出一道浅痕。腿还麻,麻意顺着小腿肚往上爬,她拿鞋跟磕了磕地,磕出两声闷响,把那股麻碾散一点。
白芷跟出来,铃铛又响了,响得乱,像心里头那点火没压住:「我说你刚才拉我干啥。我姐在里头,我得把她认出来。那引魂幡写的啥你看见没,未过门妻,她连婚都没结,活着的时候没嫁,死了倒给人当媳妇了。我跟你说,我姐死得冤,她不是淹死的那么简单,她是不肯。」
沈烬听她说话,手在袖口里摸了摸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铜亮,跟母亲柜子里那串一个样,跟白芷腰上这串一个样,也跟册子上画的那串一个样。阿桃脖颈上的铃铛印,白芷说是一圈一道的,肉把绳勒进去,解不下来。如今这口棺上缠的红绳,也是一圈一道,七道。绳和铃,都是把人往一块儿拴的东西,红的,凉的,解不开。
她想起第10章白芷说过的话:阿桃死前那些天,天天往河边跑,说听见有人唱引魂调,唱的是她的名字。
引魂调。唱名字。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手指拈起来,送回嘴里,指肚蹭到衣布,布是粗棉,扎手。日头偏西,热气还煨在院子里,汗顺着后脖颈往脊背爬,她拿袖子抹了把脖子,袖口干干的,蹭出一道汗印。
福海留他俩吃饭,说村里没别的客,添两双筷子的事,灶上煨着红薯粥。沈烬没应,白芷替她拒了,铃铛一甩:「不吃,我们看一眼就走。」
可两人没走。沈烬在院外土墙根蹲下来,背靠墙,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村里人来帮忙,女的端盆,盆里是水和抹布,男的搬凳,凳子腿缺一条,拿砖垫着。都绕着那口红绳棺走,没人敢踩棺前的红绸,红绸拖在地上,边角让风掀得卷起来,又落下去。一个老婆子端着碗汤经过,看了沈烬一眼,嘀咕:「外头来的,也来看热闹。」碗里汤冒着热气,飘一股葱花香,和院里的香灰甜苦搅在一处。
白芷蹲在沈烬旁边,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她看着那口棺,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铜铃,圆肚子扁口,比腰上那串小一号,拿红绳拴着,绳头磨得发亮,红绳
都勒进铃铛的小孔里了。
「我姐的。」白芷说,声音低了,像怕旁人听见,「她生前挂的。死了以后,脖子上还有一道印,跟这铃铛一个圆。我妈说,这是她的东西,让我带着,找着她了,就还她。」
她把小铜铃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露出铃铛的圆肚子。沈烬看了那铃铛一眼,又摸了摸自己袖里那截。两枚铜铃,一个在白芷手心,一个在自己袖底,跟棺上七道红绳,跟册上画的铃铛,跟母亲柜中那串,隔着岁月和生死,绞在一处。
天擦黑,福海把两人让进偏房,说今儿个忙,明日七夕正礼,让他俩留一宿,明日看开棺。偏房小,土炕,炕席破了两处,露出里头黄泥,黄泥干裂,一道道纹。沈烬和衣躺下,枕头是谷糠填的,硬,硌后颈,她把枕头拍扁了些,还是硌。白芷在旁边翻来覆去,铃铛响一阵停一阵,最后她哼起引魂调,荒腔走板,调子拐了几个弯,没断,哼到一半自己笑了,说练两天给沈烬听全的,哼着哼着声音就低了,成了哼哼,最后没了。
夜里闷,窗户纸糊着,不透风,屋里的热气散不出去,贴在皮肤上。沈烬睡不着,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有烟熏的痕,一道一道,像谁拿指头划的,深一道浅一道。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铜剪,剪柄凉,又摸到新铜铃,铃身也凉,两个都硬,一个凉一个温,温的是她手心焐的。腕上红绳还绕着,酱色的,松紧刚好,勒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
半夜里,她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是调子。
引魂调。荒腔,拖着尾音,从灵棚那边飘过来,穿过土墙,钻进偏房的窗户缝。调子长,唱的不是词,是一个一个的音,往下坠,坠到河里去的样子。沈烬先当是风过窗纸,屏了息听,听出不对,这调子有腔,腔里没有哭,只有空,像有人拿苇管对着窟窿吹,吹得人后脖颈发紧。
白芷先醒的。她坐起来,铃铛哗啦响,在静夜里炸开:「你听见没,引魂调。我姐的调子。」
沈烬坐起身,腿一撑地,麻意又上来,她扶着炕沿等了等,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调子还在飘,从灵棚方向,不像是活人唱的。活人唱引魂调,腔里裹着哭,这调子没有哭,只有空,像有人拿苇管对着窟窿吹。
两人摸到灵棚外。月光照着院子,白布灵棚泛着青,红绸在风里飘,红得发暗。那口棺材在月光底下,黑木返着光,棺上七道红绳,一道一道,红得扎眼。月光把红绳的影投在棺盖上,影也是红的,歪歪扭扭。
调子是从棺里出来的。
白芷的手搭上棺盖,指尖发抖,铃铛在腰上闷响了一下:「姐?姐你里头?」
棺里没应。调子停了。
停了一息,换成指甲挠棺的声音。嗒,第一下,轻的,像试探。嗒,第二下,重了些,像认准了。嗒,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比一下实,从棺盖里头,一下一下,挠在木头上,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抠那道缝。白芷的呼吸停了,沈烬听见她吸了一口气,没吐出来。嗒,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到第七下,手停了。
白芷的眼圈一下红了,她要掀棺盖,沈烬攥住她胳膊,这回力道重了些,虎口压在她腕骨上,白芷挣了一下,没挣开,铃铛甩到沈烬手背上,凉的。
沈烬把手按在棺盖上。木头发凉,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小臂,跟袖里铜铃的凉,接上了。她听那挠棺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在数什么。数到第七下,停了。
偏房那头,福海的声音远远传来,骂骂咧咧,带着睡意:「谁大半夜不睡,棺材跟前转悠,明日七夕开棺,今儿个别冲撞。」
沈烬把铜剪从袖里摸出来,别在腰后。她没掀棺,也没走。她看了一眼那七道红绳,又看了一眼白芷手里攥着的小铜铃。
「明日。」沈烬开口,这是她进河西村以后,说的第三句整话,嗓子还是哑,像砂纸刮过,「开棺,看。」
白芷把小铜铃塞回怀里,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闷的,跟棺里方才那声挠,隔着棺木,像是应和。
月光照着红白绞在一起的院子。明日七夕,这口喜棺要开。沈烬把铜剪别紧,转身回了偏房。
她躺下,睁着眼,听见外头河风卷着泯水河的腥,往院子里灌。棺里的调子没再起,可那七道红绳,在她闭眼之前,还红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