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9. 要人
    天亮的时候,沈烬回了家。

    她在馆里站了七天,脚底板硬得跟铁皮似的,迈门槛那步差点跪下去。刘婶把她扶进屋,按在床沿上,她腿一弯就下去了,膝盖磕在床沿上,磕出一声闷响,她都没觉得疼。

    刘婶端了碗粥过来,碗烫手,她捧着碗,碗底的热气熏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粥是稠的,刘婶放了糖,甜,甜得她舌头发麻。她一口一口抿,抿了小半碗,眼皮就沉了。

    刘婶说:「你睡吧,醒了再吃。」

    她把碗放下,侧身躺下,枕头是母亲留下的,枕套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她把脸埋进去,枕芯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母亲惯用的那种。她闻着那个味道,沉下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

    第二天醒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窗户棂子上了。她睁开眼,眼睛涩得像糊了一层纸,眨了两下才睁开。窗外有人说话,是刘婶的声音飘进来:「中元还有十一天,够你折腾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腰酸,背也酸,躺了一天一夜,骨头里那股阴气还没散干净。她拿拳头捶了捶后腰,捶完又捶,捶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木劲捶散。

    下床迈第一步,腿还是麻,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框等那股针扎的劲儿过去。脚趾头在鞋里动了两下,麻意顺着脚筋往上爬,爬到小腿肚就停了,剩下一跳一跳的酸。

    出了院门,街口七家铺子还关着门。街上人不多。一早洒过水,青石板湿得发亮,像被人泼了一层荤油。早点摊支出来了,油香混着热气飘着,卖油条担子的扁担绳在风里晃,空铁锅当的一声。

    刘婶在巷口拦住她,围裙上沾着白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你昨儿那碗粥一口没喝完,凉透了。不吃早饭哪行。」

    沈烬没应。脚步慢,鞋底在湿地上拖出两道印子,水被踩出小坑,又慢慢合上。

    「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天不亮就往外头跑,我拦都拦不住。我说你是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不说话都一个样。」

    沈烬打了个哈欠。眼眶湿了,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鼻尖凉。喉咙干得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咽下去像含了把沙。

    「那个姑娘姓白,叫白芷。」刘婶往前凑了两步,布鞋踩得水花溅,「说是你表姐家的人。昨天傍晚就来了,在村口等了一宿。铃铛一直响,叮叮当当的,我半夜起来解手都听见,还当我家的猫把铜盆踢翻了。」

    沈烬摸了摸袖口。里头有硬物,是她的铜剪,刃口隔着布硌着腕骨。腕上那截红绳绕了七道,一道一道,压出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她把剪子往袖底推了推。

    「我说你倒是听没听见啊。姑娘家等一宿,怪可怜的。」

    沈烬又咽了口唾沫。她往村口走,腿麻得厉害,走三步就得停一下,用鞋尖碾碾地,把那股麻碾散一点。

    刘婶在身后叹了口气,端着空碗回去了。碗底磕在门框上,笃的一声。

    街上的水往低处流,汇到阴沟口,咕嘟咕嘟。沈烬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按了按胃,空得发慌。袖里的冷馍她方才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她又摸出来塞进嘴里,慢慢抿化了才咽。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手指拈起来,送回嘴里。

    她走得不快。腿麻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她拿脚尖点着地走,麻上来就站住,拿手掐一把大腿外侧。掐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才回红。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有个人影。腰上挂着一串东西,风一吹就叮当响,响得急,像催人。

    沈烬走近些,看清了。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两根辫子,单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腕上勒出两道红印,是挂铃铛的绳磨的。腰上那串铃铛圆肚子扁口,铜锈发暗,随她每一步晃,晃一下响一下,没个停歇。

    白芷在村口枯坐了一天一夜,眼皮打架也不肯走,铃铛挂在腰上,响了一宿又响了一早晨。到第七天,铃铛还没停过一声。

    白芷先看见了她。这姑娘不怕热,村口坐了一天一夜也不嫌烦,反倒嫌闷,拿辫梢扇着风。沈烬想起馆里那七个纸人,立了七天,也这般纹丝不动。她把腰上的七枚铃铛往身后别了别,别不住,走一步响一步。

    「你就是沈烬?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扎的纸人会走路,是真的吗?」白芷几步跨过来,铃铛撞得急,「我姐死了,死在河边,脖子上全是铃铛印子。我来找你要人。」

    沈烬站住了。没说话。她拿另一只手扶了下槐树,树皮糙,蹭掉她手心一层皮。

    「我昨晚就在村口等。铃铛响了一夜,那个刘婶说你在馆里出不来,我就等。」白芷凑近了,眼睛亮得不像刚熬过夜,「你叫我姐一声,她能应不?」

    沈烬看了眼她腰上的铃铛。圆肚子,扁口。跟母亲柜子里那串一个样。母亲柜门她小时候偷开过,里头就挂着那么一串,红绳褪成了酱色,铃铛圆肚子扁口,她拿在手里摇过,声音闷,像含了口水。

    她把铜剪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刃口朝外。指节绷紧,骨节发白。

    白芷没注意那剪子。她还在说,语速快,话像倒豆子。

    「我跟你说,我姐阿桃,是第七代哭丧女。谁家死了人办白事,请她去哭,她一哭整条街都跟着掉泪。她还会唱引魂调,调子长,能把魂从河里喊回来。我也会一点,就是唱不全,你听,」

    白芷扯起嗓子哼了两句,荒腔走板,调子拐了几个弯就断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哼,还是断。

    「我是不熟,练练就会了。」她说,「我姐说这调子得用哭腔裹着唱。你等着,我练两天给你听全的。」

    沈烬没笑。她把剪子又攥紧了些,手心出了汗,剪柄滑,她换只手攥。

    「你认识我姐不?」白芷问得正经了些,辫子甩到肩后,「册子上有她名字没?老潘跟我说的,说你怀里那本册子记着好多人的名字,凡是进了馆的,都逃不掉。」

    沈烬想了想。册子她翻过七遍,纸边都起了毛。阿桃那两个字,她记得,位置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两个字旁边画着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跟眼前这串一个样。谁画的,她不知道。母亲画的?还是更早经手的人?

    她怀里的册子第1页是她自己的名字,墨新鲜,是母亲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第7页记着个名字,墨淡,像被人摩挲过。第10页写着母亲是持卷人,第49页写着母亲入卷不再归。阿桃不在这些页上,可那铃铛她认得,认得跟认得自家的门槛一样。

    「我姐是哭着死的。」白芷说,「死在河边。脖子上的铃铛印子,是绳子勒的,一道一道的。那铃铛还在她脖子上,解不下来,是长上去的那种,肉把绳勒进去了,剪都剪不断。」

    沈烬的喉咙动了动。阿桃在册子第几页,她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那页角上画着铃铛。她想起册子上画的铃铛,墨色发乌,画的人手抖,铃铛的口画歪了,歪成个扁的。

    「那铃铛邪性。我姐死的时候,它自己响,河边没人,它响了一宿。」白芷压低声,身上有股河水的腥,「你扎纸人那么灵,能不能把她魂招回来?」

    沈烬没接话。她把铜剪换回右手,手心汗把剪柄浸湿了,她拿袖口蹭了蹭,又攥上。

    白芷催她说话,说她这人比村里那口老井还闷,扔块石头下去都没个响。

    沈烬抬起眼,看了看天。天边泛白了,洒水的湿地上浮起一层薄雾,雾里裹着铃铛的响。

    她往回走。白芷跟上来,铃铛一路响,叮当叮当,像有人在她腰上敲更。

    「你们这地方怪。村口那馆,门上七根钉子,里头供着七盏油灯,我昨晚靠着门坐,听见里头有动静,鞋底拖着地。我胆子大,可那动静真把我汗逼出来了。」

    沈烬脚步没停。腿还是麻,走到第三个巷口,她扶了下墙,墙皮掉了一块,她拿指甲抠了抠掉皮的地方,揉了揉膝盖。麻意又上来,她踮了踮脚,把脚筋抻直。

    「你揉腿干啥?腿麻啊?我说你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在馆里饿的?你早饭没吃吧,刘婶说了你一口没吃,碗都舔干净了。」

    沈烬从袖子里摸出个冷馍,咬了一口。馍硬,硌牙,她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噎了一下,她拿手背捶了捶胸口。

    白芷说她吃这个顶什么用,等会儿上她那儿下碗面,卧个鸡蛋,河西村的面筋道,沈烬吃了就知道。

    到了扎纸铺门口,门板歪了一扇,沈烬拿肩膀顶开。她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册子被汗浸得软了边,纸都洇了。册子共七页记着活人,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停在那个画着铃铛的名字上,看了片刻,又合上,塞回怀里。

    铺子里乱糟糟的。母亲走后没人收拾,柜台上原本点着七盏油灯,如今灭了六盏,只剩一盏,光昏黄。灰厚了一层,手指头一划一

    道印。墙角堆着没扎完的纸马,耳朵塌了一只,马腿歪了,站不住。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桌,干巴巴的。母亲在的时候,香炉天天擦,炉口光得能照见人。如今倒了没人扶,香灰跟灰土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香哪是尘。

    沈烬拿起母亲留下的那把木梳,梳齿断了一根,她拿断齿刮了刮指甲缝里的灰,又把梳子放回原处。

    沈烬找了块抹布,蘸了点水,拧干,擦柜台。灰化成黑水,顺着木纹淌。擦到一半,她的手停了,柜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露了个角出来。

    她弯腰,把那东西抠出来。是母亲的红绳,褪了色,还沾着点香灰,绳头散了须。这截红绳绕了七道,一道一道,跟她腕上那截一个绕法。绳头上系着一截新的铜铃铛,圆肚子,扁口,铜亮得跟外头那串不是一个年头。

    沈烬把红绳和铃铛收进袖子里,红绳绕了七道。什么都没说。她拿拇指蹭了蹭铃铛的肚子,凉的,可手心是热的。

    白芷探头过来,辫子扫到门框:「你藏啥呢?」

    沈烬没答。她继续擦柜台,把那道印子擦平了,灰水糊在抹布上,抹布黑了。

    「我说你听见没,你藏啥呢?该不会是藏着好吃的吧,分我一口。」白芷笑,「我跟你说,我一夜没睡,真饿了。你那冷馍我也想吃,你咋不早说。」

    沈烬把抹布搭在柜台边,抹布滴着黑水。她摸出袖里的铜剪,又摸了摸那截新铃铛,两个都硬,一个凉一个温。

    「老潘呢?」沈烬开口。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哪个老潘?」白芷想了想,辫子晃了晃,「那个刑警老头儿?他说他要在里头等一个人,等他女儿。我说那馆里阴得能结冰,他偏要待着。我跟他说你闺女叫招娣对吧,他说是,说在第20页上。我说那页我翻过,字是红的。」

    沈烬的手在抹布上顿了下。

    她想起老潘说的话。我是你舅舅。你母亲是我姐姐。

    那些话像钉在册子上的字,抠不下来。老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不是哭,是熬的。他说他决定留在馆里,等他女儿招娣归卷。他说你是沈烬,你娘叫江浸月,第49页上写着她入卷不再归,你可别跟你娘一样,名字钉上去就下不来。

    馆里的事,她暂时放不下。赵桂兰和王建民裹在一块儿,灰还没落定,第二条规矩踩实了,踩在俩人身上。母亲的名字在第49页,写着入卷不再归。她每想一遍,胸口就堵一块,堵得她拿拳头捶了捶心口。

    可白芷来了。河西村的线索也来了。阿桃死在河边,脖子上有铃铛印子,册子上画着同样的铃铛。母亲的柜子里有同样的铃铛,柜台底下又压出一截新的。这些铃铛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红绳上,一头是母亲,一头是阿桃,中间这截新的,该系在谁身上,她还说不准。

    她拿袖里的红绳和铃铛又摸了一遍,红绳绕了七道,一道一道,红绳软了,铃铛硬。母亲系过这绳的手,她记不清模样了,只记得那双手凉,冬天也凉,握她的手像握一块玉。

    沈烬把铜剪别回袖口,把那截新铃铛也按进袖底。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眼里的雾揉散了,看见白芷还在说,铃铛在她腰上响,和袖子里的那截,隔着布,像在应和。

    白芷说这铺子该收拾,灰这么厚,纸人都埋里头了,等她把姐的事办完就来帮扫,扫得快,铃铛响着就扫完了。

    沈烬没说话。她走到供桌前,供桌上七盏油灯剩三盏亮着,把倒了的香炉扶起来,香灰用手捧了捧,捧回炉里。手指沾了灰,她在衣角上蹭了蹭。

    她走到门后水缸边,水缸沿上七道裂纹朝下发着暗光。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拿袖子抹了抹下巴,把瓢挂回钉子上。站了七天,骨头里都是馆里的阴气,这口凉水落进肚子里,才把她从那股木里拔出来一点。

    外头的天全白了。村口那阵最深的黑,到底过去了。可铃铛还在响,响在白芷腰上,响在她袖底,响在册子里画歪了的那串上。

    沈烬拿牙咬了咬腮帮子,咬出个印。她把怀里的册子又摸了一遍,纸软,字硬。这已是第七天,册子翻到头之前,她不会停。今天的事还没完,白芷要的人,她得去河西村讨个说法。腿虽然还麻,可路在她脚下,总得走。腕上红绳七道,一道一道,勒着她,也勒着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