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玄黄武道(二)
哪怕是隔着颇为遥远的距离,法海也能清晰感应到西湖畔那股冲天而起的气息。
磅礴、浩瀚而又不可捉摸,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的力量特性,神异无比。
它就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横亘在天际,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之感,甚至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这般可怖的威压————如此恐怖的天地异象————」
「是他!」
法海面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抖,「那个孽障,究竟又突破到了何等境界————为何会引来天地这般剧烈的回应?」
「阿弥陀佛————」
三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法海旁侧,穿着与法海相同的大红袈裟,却比他少了几分阴沉,多了几分沉静如渊的大师气度。
当先一人面容清瘤,双眉微垂,手中捻着一串泛黄的檀木念珠,气息平和如水。
他是灵隐寺的高僧,慧明禅师,修行八十余载,佛法精深,尤擅金刚伏魔神通。
曾在东海之畔,独力镇压过作乱的千年蛟妖,在佛门中素有「降魔金刚」之称。
慧明旁边,是个体型魁梧的僧人,双肩宽阔,面容粗犷,耳垂硕大。
他法号灵觉,本是建康府一座小寺的住持,自幼修习佛门护法神功,不止精通佛法,更将肉身淬炼得如同精铁铸就,刀剑难伤分毫。
云游西域时,曾与当地一妖王大战三天三夜而不落下风,在佛门有「不动明王」的称号。
第三位僧人,则与慧明、灵觉截然不同。
他身材瘦小,面容干瘪,花白眉毛垂落至眼角,看起来已是风烛残年。
整个人都是缩在宽大的僧袍里,仿佛轻轻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吹倒。
他便是临安净慈寺长老的真寂禅师,修行的乃是佛门秘传的「大寂灭禅」。
不修金刚不坏之身,不修降魔伏魔之法,而是以极深的禅定之力修持「寂灭印」,可定人心神,镇万物躁动,甚至能要生灵直接陷入沉睡。
「法海师弟,你说的那个秦渊,便是此人?」慧明缓缓擡眼,望向临安城上空那片被映染成玄黄色的天幕,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
「正是此人。」
法海深吸口气,点了点头,面色凝重的道,「他的修为进展之快,远超我等想像。」
「今夜这天地异象,便足以证明他已踏入了某种我等难以揣度的境界,若再
放任下去,必成大患。」
灵觉冷哼一声,粗声粗气的道:「既然他这般厉害,你让几个妖怪先跟他去打,又能如何?那些妖怪,怕不是三两下就被收拾干净了?」
法海神色不变,平静的道:「正因他厉害,才需要有人先去消耗他的力量。」
「那金钹法王、黑水蛇王,赤炎妖王,各有千多年的道行,即便不能赢他,也可让他疲于应付,消耗他不少精力。」
「而我等四人,则在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出手,将秦渊,还有那些妖怪一网打尽。」
慧明默然不语,只转动着手中念珠。
灵觉却是有些不以为然,皱眉道:「法海师弟,你这话说的,听着有些不太对味。」
「佛门中人,斩妖除魔,就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我等穿着袈裟,却躲在暗处阴谋算计,这跟那些妖怪有何区别?」
「传扬出去,佛门脸面还要不要了?」
灵觉声如洪钟,震得檐角铜铃都嗡嗡作响,显然对法海的谋划颇为不满。
真寂始终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清明。
「灵觉师弟,你想得太简单了。」
真寂声音苍老而沙哑,「法海师弟这般行事,虽有取巧之嫌,可那秦渊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其修为之高,已远非常理可以揣度。」
「若我等堂堂正正去找他,无非是白送人头罢了。」
「我等降妖伏魔,本就是为了护佑苍生,手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护住这一方安宁。」
真寂说完,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说这番话,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灵觉师弟,真寂师兄说的在理。」
慧明手中念珠一顿,缓缓道,「法海师弟与那秦渊,两次交手,皆铩羽而归,对方实力,的确深不可测。」
「此番借三大妖王之力先行试探,虽非堂堂之阵,却也是无奈之举。」
「我等修行数十载,所求者不过是护持正道,保一方安宁,若能以此达成目的,手段上的瑕疵倒也可以不计较。」
见慧明也开口了,灵觉虽还有几分不太服气,却也不好再多说,只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望着远处的临安城上空,不再开口。
法海见三人意见趋于一致,微微松了口气:「三位师兄深明大义,法海感激不尽。」
「不过,三大妖王,必已提前潜入临安,那秦渊今日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是否
会上钩,还是未知之数。」
「若他们被这天地异象,吓得临阵脱逃,那我等这番谋划,便全盘落空了。」
法海沉思片刻,转眼看向慧明、灵觉和真寂,「三位师兄,我需立刻动身前往临安,与那三位妖王碰面,稳住他们。三位师兄,可稍后跟上,隐藏气息,等我信号,见机行事。」
慧明微微颔首:「师弟此去,务必小心。你虽乔装改扮,却也不可大意。」
「你去便是。」
灵觉也洪声道,「若是那三个妖王当真吓破了胆,不敢动手,你也不必强求,我们另想办法便是。」
「————」真寂始终闭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临安城。
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弄深处,一家早已停业的旧茶楼二层,金钹法王推开木窗,擡眼望向天穹,面色阴沉如铁。
他身侧,金吾也是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两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两只眼珠子已是睁得溜圆。
过了好半晌。
金吾才好似重新活转了过来,长出了口气,惊叹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金钹法王深吸口气,将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忌惮压了下去,沉声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定是有哪位修为通天的绝世强人,在这临安城中强行破境,引动了天地异象!」
「破境?」
金吾愣住了,呆呆地望着高空,咽了口唾液道,「爹,这人破境就破境呗,怎么连天都变色了?」
「这阵仗,比爹你当年渡劫的时候,都还要吓人一万倍!」
「你懂个屁!」
金钹法王猛地一巴掌拍在金吾的后脑勺上。
他眼神中满是凝重,「你当这是寻常的突破吗?这是引动了天道法则的无上大道!」
金吾被拍了一个趔趄,有些委屈地揉揉脑袋,小声嘟囔道:「爹,那我们还去找那个叫秦渊的家伙么?」
「儿子觉得,这临安城也太邪门了,要不我们还回凤凰山躲躲吧。」
「躲?」
金钹法王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虬髯根根炸起,「混帐东西!老子修行千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若是被这点阵仗就吓回去了,日后见了同道,还怎么擡得起头来?」
「可是、可是————」
金吾瑟缩着躯体,嗫嚅道,「爹,万一那个刚刚破境的绝世强人,就是和尚说的那个秦渊怎么办?」
金钹法王面庞一僵。
金吾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了下来。
万一方才破境的,就是那秦渊?
不会的!
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放、放你娘的屁!」
金钹法王梗着脖子,声音却下意识地低了几分,似乎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一般,「那秦渊,不过是个有些本事的凡人,怎可能引动天道法则?」
「你以为这种级别的天地异象,是街边大白菜,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弄出来的?」
「可是,爹,那和尚的话也不能全信啊!」
金吾小声嘟囔道,「万一他就是为了骗咱们来当炮灰,故意把话说得轻巧呢?」
金钹法王闻言,心头咯噔一跳,沉默了下来,抓着窗棂的手爪却紧了几分,指尖竟是深陷了进去。
盯着上空那轮玄黄大日,看了好一会儿,金钹法王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金吾的后领将他拎起。
恶狠狠的道:「听着,老子既然来了,就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龙宫的奇珍异宝,错过了可就再也不会有了。」
「更何况————」
金钹法王冷笑一声,「就算那个破境的真是秦渊,老子也不一定要跟他正面硬拼。」
「那和尚不是说了,他也会出手么?到时候就让那和尚打头阵,咱们见机行事便是。
打不过,还跑不过么?」
「是是是,爹说得对,咱们跑得快!」金吾被他爹晃来晃去,两根触须都甩得晕头转向。
,」
城东,一处废弃的院子里。
荒草齐腰的残垣断壁之间,一个中年男子,擡头仰望,一动不动。
这男子身形修长,缠着一袭墨黑长袍,衣摆曳地,却纤尘不染。
他的长相颇为妖异,面庞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一双眼睛狭长而冷冽,周身也是散溢着阴冷而潮湿的气息。
他便是化形之后的,黑水蛇王。
其身后不远处,两个身形妖娆的年轻女子如蛇一般,无比柔软地盘在地上。
「大王看了好久,也不说话,是不是生气了?」
「别、别说话,大王生气的时候最可怕了————」
「
「」
黑水蛇王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嘀嘀咕咕,依旧仰着头,眼眸中倒映着渐渐暗淡下去的玄黄之色。
过了许久,才轻声呢喃:「引动天道法
则————这等异象,本座活了千多年,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据说,上古大能破境之时,天地色变,万象共鸣,便是这般光景。」
「而今这异象,竟比传闻中的更加惊人。」
「这绝非寻常破境所能引动,分明是有人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大道。」
从上空倾泻而下的气息判断,上空那轮玄黄大日所蕴含的力量,与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种力量都不同。
那力量气息,竟是让修行千年的他,都感受到了一种本能的畏怯:「这临安城,真是卧虎藏龙呐!!」
「大王,那我们————还去不去啊?」一个女子小心翼翼的道。
「去!为何不去?他身上的东西,值得堵一把。」
黑水蛇王顿了顿,声音更是冷了几分,「不过,若是势头不对,本座也不会傻到去送死,到时该走便走。」
城南,一片树林中。
一个面容俊美,身穿火红衣袍的年轻男子,靠坐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一腿曲起,一——
腿垂落,意态闲适。
视线之内,上空那轮玄黄大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他眉宇间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兴致盎然的笑意。
他便是赤炎妖王。
「大王,天上那个东西的颜色好奇怪啊,是什么宝贝吗,咱们能不能把它摘下来?」
树下一个红衣女童,仰起脑袋望着树上的赤炎妖王,奶声奶气的问道。
这女童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丸子头,脸蛋圆滚滚的,像是塞满了食物,看起来颇为可爱。
「小东西,那可不是什么宝贝!」
赤炎妖王垂眸看了女童一眼,轻轻一笑,道,「那是人家的本事。你呀,还是少打那些主意。」
随即,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高空,低声自语:「本以为此番来临安城,只是来取一样天材地宝,没想到,竟还能碰上这等人物。」
西湖上空,那轮玄黄大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收入了袖中。
异象彻底消失,天穹逐渐归于平静,原本如瀑流般铺天盖地覆压而下的强大气息,也是如退潮般悄然散去。
清净居房间内,秦渊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如春风拂水,无声无息,却在虚空中掀起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秦渊睁开双眼,而后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双手,看起来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
可秦渊
却非常清楚,此刻的自己,与之前已是天差地别。
识海深处,那幅宏大道图正在缓缓流转,其中蕴含的意境如潮水般涌来退去,千变万化,神妙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