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殿中央,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澜月国公主璃洛洛,见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声音清清淡淡的。

    洛知棠盯着她,等着她抬起头。

    然后她抬起头。

    洛知棠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了一瞬。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心跳都漏了几拍。

    那张脸。

    眉眼,轮廓,嘴角的弧度。

    像。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个神韵,那个笑起来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想起那个人追着他满屋子跑,追上了就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在地上。

    想起他偷偷把她的奶茶换成苦瓜汁,她喝了一口,能追着他跑三条街。

    洛知棠坐在原地,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猛地抓住身边人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

    聂沉州转过头:“怎么了?”

    洛知棠张了张嘴:“没、没事。”声音有点哑。

    手却攥得更紧了。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目光又落回殿中央那个人身上。

    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角度,那个笑容……

    洛知棠垂下眼。

    心跳快得不像话。

    宴会继续。

    丝竹声响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洛知棠坐在聂沉州旁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

    一口都没喝。

    自知晓他不能喝酒后,每次聂沉州都会把酒提前换成茶水。

    聂沉州侧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棠棠。”

    洛知棠抬起头。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不舒服?”

    洛知棠摇摇头:“没有。”

    他又低下头。

    对面席位上,公主正和旁边的女官说着什么。

    说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了。

    洛知棠没有注意到。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聂沉州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公主,然后收回目光,又看向身边的人。

    洛知棠脸色有点白,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动了动被洛知棠握着的那只手,手指抚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揉了揉。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那笑有点勉强。

    “我没事。”

    聂沉州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握着。

    宴席过半,公主起身献艺。

    她弹了一曲箜篌,琴音清越,余音绕梁。

    满殿喝彩。

    洛知棠看着她在殿中央弹琴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姐姐也会弹琴。不是箜篌,是古筝。小时候姐姐练琴,他总在旁边捣乱,拨弦、藏琴谱,然后被追着满屋子跑。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一曲终了,公主欠身行礼。

    退下之前,她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得久了些。

    然后她低下头,跟着女官退到一旁。

    聂沉州收回目光时,余光扫过对面席位。公主正低头喝茶,仪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

    而洛知棠还盯着那个方向,眼神空空的。

    聂沉州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洛知棠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直到皇上开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公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按照此前约定,凡我朝适龄未婚者,皆在公主可选之列。”小皇帝的声音清朗,“只要公主选中,朕皆应允。”

    洛知棠手里的杯子微微一顿。

    他坐直了身子。

    公主站起身,微微欠身。

    “多谢陛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

    “敢问陛下,都有哪些青年才俊?”

    小皇帝笑了笑,对身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上前一步,开始唱名。

    “皇室之中,秦王殿下,无妻无妾。摄政王殿下,亦无妻无妾。聿王世子,年十五,尚未定亲。”

    他停了一息,继续道:

    “首辅谢令安,世家之中,武安侯世子安沐风、成安伯世子周绪、永宁侯次子、平西伯长子、吏部尚书长子……”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洛知棠的心跳越来越快。

    公主站在殿中央,听着那些名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等内侍念完,她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这边。

    先看了秦王一眼,停留片刻,又看了摄政王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谢令安。

    “摄政王旁边那位,想必是他的心上人吧?”她笑了笑,“本宫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又看向聿王世子,摇了摇头:“聿王世子太小了。”

    聂明熙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王婶也这么说。

    公主又看向聿王:“聿王殿下……有妻有妾吧?年纪也大了些。”

    聿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谢令安身上,停了几息,啧了一声:“首辅大人,美则美矣,不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谢令安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过。

    公主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既然都是嫁人,自然要嫁最好的。世家子弟,本宫就不考虑了。”

    洛知棠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话,这语气……

    太像了。

    那人不就是这样吗?说话带刺,看着随和,其实比谁都挑。

    他盯着公主,手心开始冒汗。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她的答案。

    公主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王席位。

    聂妄尘端着酒杯,面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公主垂下眼,又抬起,嘴角微微弯起。

    “那就选秦王吧。”

    第72章 姐弟相认

    殿中。

    洛知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选秦王?

    他看着聂妄尘,那人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闻言挑了挑眉。

    然后他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个笑。

    “哦?公主确定吗?”

    公主看着他,面色不变。

    聂妄尘笑了笑,语气懒懒的:

    “选本王的话,只能做妾。”

    殿中一片哗然。

    澜月国使臣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沉声道:“秦王殿下此言差矣!我国公主乃金枝玉叶,千里迢迢来和亲,是为两国永结秦晋之好。殿下如此轻慢,莫非是瞧不起我国?”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小皇帝连忙开口,语气不轻不重:“秦王,慎言。使臣息怒,秦王素来言行不拘,并非有意轻慢。”

    聂沉州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中的窃窃私语:“秦王,坐下。”

    聂妄尘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使臣仍站着,面色铁青。公主却抬手,轻轻拦了一下:“大人,无妨。”

    她看着聂妄尘,语气平静:“秦王殿下快人快语,本宫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聂妄尘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洛知棠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酒水溅了一桌,他完全没注意到。

    聂沉州转过头,看着他。

    “棠棠。”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脸色有点白。

    “聂沉州,”他开口,声音有点急,“我、我想跟洛洛公主私下说点话……能行吗?”

    聂沉州的目光沉沉的,像要看进他心里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很重要?”

    洛知棠用力点头。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侧过头,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内侍走到公主身边的女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女官微微一愣,随即俯身到公主耳边,轻声转达了话。

    公主微微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洛知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聂沉州这才对洛知棠说:“偏殿往右,回廊尽头。有人守着,不会有人打扰。女官会对外称公主更衣歇息,不会有人过来。”

    洛知棠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谢谢。”

    聂沉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