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该先把那东西请出去,有人说得先报上头,有人说上头远在三千里外,等回话等到下辈子。一个年轻神父主张今晚就动身去西边,话没说完就被人拍着桌子顶回来了:拿什么清?就凭你兜里那瓶圣水?
吵到这个份上,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脸一个比一个红。吵着吵着,不知道是谁先停了嘴。
因为他听见了笑声。
角落里,那个叫马里森的神父,正仰着头笑。笑得肩膀直抖,又拼命拿手捂着,捂不住。
满堂教士都扭头看他。
马里森,乡下堂口调上来的,调来两年,平日里扫地、擦烛台、给花换水,开会坐最角落,一坐一下午,几年没听他说过一句整话。前阵子教堂里闹邪祟,他被吓病过一回,告了半个月的假,昨天才回来。
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个场面,他在笑。
“你笑什么?”有人喝问。
神父放下手。那张脸上没半点笑意了,只剩压不住的狂喜,红得像喝醉了。
“都别吵了。”
他站起来,一字一顿。
“这是契机。进入神域的契机——开了。”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感觉到了。上帝,在。”
侧厅静了一息,随即哄的一声。有笑出声的,有骂疯子的,还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
等清剿完,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疯子送去看病。
没人来得及笑完。
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的手是怎么抬起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
咚。
咚咚。咚咚咚。
满堂教士,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地上,闷响连成一片,像凭空下了一阵冰雹。
跪下去容易,起来难了。
有人双手撑地,胳膊抖成了筛子,撑不起半寸。有人咬着牙往外喊,喊出来的只有气音。靠门最近的一个教士往前爬,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声响,爬了半尺,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
老神父跪在最前头,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他跪了一辈子上帝,头一回明白,跪,原来是可以被人当东西使的。
没人挣起来分毫。
一息之间,这位无名神父,成了整个米国教职界的新首领。
他自己倒不急。慢条斯理掸了掸袍子上的灰,从跪着的教士中间走过去,走两步,还替一个歪倒的扶正了帽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堂跪着的人。
“都跪着吧。跪着,商量清剿的事。”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当天下午,白宫。
庆功的余温还没散。走廊里红蓝条还挂着,秘书处那台打印机从早上响到现在,印的全是庆功演讲的改稿。态势室桌上摆着没分完的勋章样章,金灿灿一摊,幕僚们进进出出,人人眼里有光。
有人正争勋章该不该给海军也发一份,争得面红耳赤——胜利这一口,全美国都还没咂摸完,连杂志封面都排好了:人类纪元,新纪元。
神父是自己走进来的。特勤翻遍访客单,没找到这个名字——可谁也想不起来,他是从哪儿进来的。
总统抬起眼皮:“神父先生。教会有事,应该走程序。”
“程序慢。”神父说,“我来送一句话。”
“神明,即将降临世间。”
屋里先是错愕。两秒,哄笑炸开了。
“神父,”一个幕僚笑着摆手,“教会闹邪祟的事,我们听说了。十字架裂了,管风琴哑了,吓着了吧?可那是邪祟,不是——”
“神明。”
神父也不辩。
他抬起手,随意往屋里一指。
没有声音,没有光。
哗啦——
满屋的枪,同时响了。那些枪的金属部件,无声无息锈成了红褐色的粉末,从枪身里淌出来,哗啦啦淌了一地,跟倒了一筐铁锈似的。
有个将军下意识去摸腰上的配枪,摸了个空——枪还在,枪身却软塌塌的,五指一收,整把枪碎成了一捧红粉,从他指缝里往下淌。
防弹玻璃上爬满了裂纹,一道咬着一道,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几十年。
满屋子的特勤和幕僚,膝盖一个接一个软下去。有人去扶桌沿,桌子也是金属的,手掌一按,桌面簌簌往下掉粉。
一屋子的枪,全废了。这间屋里最不缺的就是枪,此刻满地红粉,等于被人当着面缴了械——从头到尾,那人连一句狠话都没说。
门口两个特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去按墙上的警报。警报那玩意儿,防的是人。
这一手,打碎了所有侥幸。
从进门到出手,前后不到十息。他没报名号,没提条件,甚至没提高嗓门。
白宫从上到下,这才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他们最不想面对的真相——
他们举国庆祝、勋章铸到手软的那一晚,毁灭的是真正的神明。
神父看着这些面色惨白的掌权者,笑了。
笑得毫不客气。
“别做梦了。”
“就凭你们,也配谈杀死神明?”
总统双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参谋把平板拍在桌上,调出卫星画面:信号消失,时间、坐标,一清二楚。另一个跟着补:核火犁过那片海,弹着点铺了半片洋面,这些都是假的?
“画面里,信号确实消失了。”总统撑了半天,撑出来这么一句,“核火,确实犁过那片海。”
“神明,不可能死在你们手里。”
神父摇头。笃定得像在陈述明早太阳从哪边出来。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神明自己走了。”
“要么——神明,是被别人杀的。”
屋里有人嘴唇动了动。
被谁杀的?
没人敢追着问。这一问要是问出了答案,只怕是他们更不想听的那个。
神父不说了。
至于是谁,他不说。也没人说得上来。
态势室里,死一般安静。
万米高空。
云海被犁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贴着云顶疾掠,方向——华夏。
苏平正全速飞回华夏。
东瀛那点事收了尾,家里还蹲着两个等他回去评理的,他归心似箭,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止一筹。脚底下的云一浪一浪往后翻,跟被人拿刀削似的。
飞到一半,他忽然鼻子一痒。
“阿——嚏!!”
惊天动地,底下的云海,被这一声喷嚏震出了一个大窟窿。
方圆百里,这动静听着跟打雷似的,谁也想不到那是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
“奇怪。”
“谁在背后念叨本道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