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碗的客人是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涤卡对襟上衣，脚踩一双黑布鞋，跟乡下妇人一般，但整个人背挺得笔直，气势颇为不一般，这会儿一开口，也很刁钻。
“还怕我给你看坏了不成？！”
“瓷碗看不坏，但不小心摔着了，再不小心划着同志你的手，那多不好，我一只只拿着给你看，你只管看，也轻松些。”
王玉英语气温和，但手上动作不慢，把妇人刚刚一个个拿出来的碗摞起来重好，然后放到自己这边，再拿下一只碗慢慢在妇人面前转动。
“我们这儿的瓷碗都是一批来货，其实都差不多，质量都一样好，你看看哪只更合眼缘吧。”
客人等她细心地把每只碗都全方面展示了一下，才嗤笑一声道：“你这卖货的态度还行，只是你们这货不行啊！”
她嫌弃地扫一眼那堆碗，再一开口，挑刺的话一句接一句，“一只碗的碗口偏，一只碗的釉色看着发灰，还有一只碗居然还有小黑点！这叫人怎么选嘛！”
“欸，我说，那成色好的碗是不是都被你们这些卖货的扣下来自己用了？！”
王玉英笑容一顿，这哪是来买碗的，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那刁钻的眼神跟王秀娟找茬时一模一样！
她暗自在心里叹口气，面上依旧笑盈盈道：“瞧你这话，这些碗质量多好，这年头一家置办一套碗，毫不夸张地说，能用到儿女成婚传给下一辈，我家里用的碗就是我爸妈成婚那年买的。”
“咱们这公社的供销社招呼的多是工农社员，大家来买东西都讲究实惠，这些蓝边瓷碗结实，耐磕碰，很受大家欢迎。”
“你家要是要待客或者办什么大事，想用精致一点的瓷碗，倒是可以往县城的供销社看看，那边有细瓷碗，花色也更多。”
妇人脸一下子就阴沉下去，“哟，你这话说得，我要是不买你这儿的碗，转身去了县里，那还成享乐派了哟！”
“你多想了，这国家都下计划生产了各类瓷碗，就是让咱们有的挑呀，根据自己的需要挑选合适的碗，怎么会是享乐派，这叫不浪费。”
妇人阴沉的脸转晴几分，不过话还是不咋好听，“你这卖货的就是会说话，行，我说不过你，你把碗都给我，我自己挑一个！”
王玉英觉得这人怪得很，刚刚她自己选的时候力气就很大，猛拿猛放，这会儿眼见她脾气起来了，哪还敢再把碗全放她面前，万一一个不顺心，全给砸了咋办？
反正如今王玉英越发觉得，怪人多啊！谨慎些好！
见妇人直接伸手要去拿碗，王玉英连忙把碗往自己这边再挪挪，然后做出母鸡护小鸡的姿态，语气柔和却坚定：“同志，还是我拿着给你看吧！”
妇人叉腰大骂：“我来买碗，摸都不让我摸，你歧视我啊？你信不信我找你领导投诉你，说你刁难顾客！”
王玉英觉得有些奇怪了，这个妇人似乎在努力做出泼妇姿态，可是她的言语暴露了她。
瞧瞧这用词——歧视、投诉、刁难，这是撒泼没了理智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王玉英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这年纪、性别、气势，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乔主任下来视察了吧？！
她连忙扭头冲着甘白英、兰秀妮二人使了个眼色，希望二人去后面找陈主任出来看看——毕竟这满供销社，也就两个主任认识乔主任。
甘白英和兰秀妮还以为王玉英是想她们过去帮忙解围呢，连忙又假装忙活起来，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扫灰。
开玩笑，供销社出了方爱华和于珍珍的事，领导火气大着呢！
这人一看就是来找茬的，待会闹大了把主任闹出来，非得挨骂不可。
本来就是王玉英的客人，挨骂还是让她一个人挨吧！
王玉英见状很是无奈，再看石云——粮油副食专柜这会儿也来了两个客人买东西，更是顾不上这边了。
得，王玉英又在心里叹口气，挤出笑脸道：“同志，公家东西不小心摔着了，算谁的都不好，我还是一个个给你细细展示，等你选中要哪个了，我再给你上手，等你满意了再买，成不？”
妇人骂道：“搞得这么麻烦，不就是诚心刁难我？我今儿非要挨个摸摸，我看你还要打我不成！”
王玉英在心里把自己刚刚的行为和言语快速过了一遍——态度良好，行为合理合规，自己没有错处！
顿时她板起了脸：“同志，你要诚心是来买碗的，我的建议完全没问题，你要是故意闹事的，我可喊领导了，我们不会刁难顾客，但也不会任由顾客刁难！”
妇人似乎被喊领导吓住了，不再闹腾了，拉着脸道：“那你好好再给我展示一遍。”
王玉英也是拿不准这人的具体来头了，不过领导视察也好，泼妇闹事也好，反正只要这些碗不在她手里出事就好。
毕竟这些碗要是真被砸了，场面可就太不好看了。
她见妇人不再坚持，便又恢复了笑脸，一个碗一个碗地拿到妇人面前全方位展示一遍，最后妇人嘟囔着挑了三个。
王玉英麻溜找出麻绳给她捆好，同时在心里嘲笑自己想多了，看来真只是一个挑剔的客人罢了。
可是妇人提着碗却没有离去，而是径直朝着副食粮油专柜去了，王玉英的心又提起来了。
石云见这刁钻的人朝自己柜台走来，顿时心里一咯噔。
自从出了百货大楼薛营业员的事，加上县里供销社来新领导，两个主任那是时常耳提面命——对待客人要耐心、细心，不可刁难。
可主任们没说面对刁难她们的顾客，要咋办啊！
石云也不想撞到今天明显火大的陈主任手里，好在她这儿现在有两个客人，喊王玉英过来那是名正言顺，她连忙开口：“玉英，过来帮忙呀。”
王玉英：......
得，谁叫她刚得了领导的信任，挑着“重担”呢！
她只得苦笑着走到粮油副食专柜，继续招待这位刁钻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