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到了石河村口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把整条土路镀成了暖金色。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立在原地,枝丫上冒了一层嫩绿的叶子,像一顶还没长密的薄帽子。
树底下坐着两个人在下棋,萧今雨眯着眼看了两息,认出左边那个是赵大锤。
她还没有出声,赵大锤手里的棋子忽然“啪”地落在棋盘上,把棋子震得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朝路这边张望,目光在驴车上停了两息,然后整个人从矮凳上弹了起来。
“回来了!”他的嗓门和从前一样大,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雨丫头和谢家的小子回来了!”
萧今雨还没来得及跳下车,村里已经有人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探出头来了。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吴晚秀,她扔了手里的针线筐子,裙摆上还别着一枚没拔下来的针,一路小跑过来,看到萧今雨,眼圈说红就红了。
“瘦了。”她上下把萧今雨看了一遍,声音有点哽,“一路上辛苦了。”
萧今雨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别在裙摆上那枚针摘了,又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
“嫂子,你又做衣裳呢?”
吴晚秀笑着抹了一下眼睛:“做了一件小褂子,等你回来了试……”
孙立厚从后面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鞋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刨子。
他看见萧今雨的时候似乎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最后一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平安是最后到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肩上还搭着一块木屑没拍干净。
他没有上前,站在人圈外头朝萧今雨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向上,眼神也十分欣慰。
赵大锤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在谢枕遥面前站定,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那下拍得不轻,谢枕遥的肩膀歪了一下。
“好小子。”赵大锤道,“好小子,打仗回来了!”
萧今雨环顾了一圈,被众人围绕着,突然想起来,自己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从这条土路走进石河村的。
那时候满村人都在骂她是“疯丫头”,她走在土路上一个人都不认识,脚底磨破了皮,身上穿着原主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
如今……
鼻头微微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热,但萧今雨忍住了没哭。
“赵叔,”她说,“工棚还在吗?”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侧身往村尾的方向一指:“在呢,闫家那小子走之前把屋顶重新翻了,墙也加固了一遍。”
萧今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村尾山脚下那道灰墙还在,檐角新换的瓦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闫怀楠从驴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两件行囊,肩上挎着那只装了精铁料的木箱。
他走到萧今雨旁边站定,下巴朝村尾抬了抬:“走吧,房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萧今雨看着他。
闫怀楠的面容在夕阳里被照得轮廓分明,表情和从前一样寡淡,但他侧身让路的时候,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出卖了他。
赵大锤又拍了一下谢枕遥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像怕把什么拍碎了:“走吧走吧,先进屋,晚秀,灶台上热着饭。”
吴晚秀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尾跑:“我去把腊肉切了!”
萧今雨跟在她后面往村尾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比去年茂密了些,枝丫间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过了开花的时节,但她记得去年春天这棵树开满白花的样子。
谢枕遥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你第一次来石河村的时候,”萧今雨说,“是什么感觉?”
谢枕遥想了想:“我那天伤得很重,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昏昏沉沉的。”
他顿了顿,偏头看她:“后来我睁开眼,看见你站在那里,背着光,我看不清你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我当时想,一个人的影子怎么那么瘦。”
萧今雨笑了一声:“你那时候看谁都是瘦的,你饿得都快死了。”
“也是。”谢枕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后来搬去你那个工棚住,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是不是也挺不错。”
萧今雨走在他旁边,听他说完。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左一右,并排映在土路上,间或有几只鸡从路边跑过去,踩在影子上。
村尾到了。
萧今雨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息,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去。
桃花的香气淡淡的,被傍晚的风裹着扑了她一身。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和那年在通州客栈院子里落的一样。
谢枕遥跟着她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闫怀楠在门口把行囊放下,朝屋里努了努嘴:“灶房里米面都有,被子晒过了,床上铺的是新席。”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大概是去帮吴晚秀烧火。
“你当初说,嫁到石河村来的时候要办一场全村都来的席。”谢枕遥伸手摘下一片萧今雨发间的花瓣,捏在指间转了一下,“还办不办了?”
萧今雨转头看着他:“办,当然得办,让赵叔去杀鸡,让吴嫂子蒸糕。”
谢枕遥笑了一下,把那片花瓣放进她摊开的掌心里。
“那我去劈柴。”他说。
萧今雨把花瓣握在掌心,垂下手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谢枕遥一眼。
他正弯腰从墙角拎起那把搁了很久的斧头,走到院子角落里堆着的那垛干柴前面蹲下来。
斧头落下去,柴木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干燥。
院墙外的田埂上有村民说话的声音、有小孩奔跑的脚步声、有谁家灶房传出来的锅铲翻炒的声响。
萧今雨转身进了灶房,从碗柜里摸出那只旧陶碗,舀了半碗水端到门口喝了。
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清甜。
说要办席的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石河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萧今雨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她披了外衫推门出去一看,吴晚秀带着两个村里的妇人已经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了,孙立厚拎着一只绑了脚的大公鸡从田埂那头跑过来,公鸡在他手里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赵大锤更早,已经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