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北戒已递降书!”

    一名传令兵从城下跑上来,靴子踏在台阶上咚咚作响,气都没喘匀就高声喊道。

    城墙上,萧今雨和谢枕遥同时回过头来看着那一脸骄傲喜悦的传令兵。

    “人在哪?”谢枕遥问道。

    “就在城下!”传令兵回答。

    萧今雨跟在谢枕遥的身后,两个人下了城楼,穿过半条街,朝着主帐的方向走去。

    经过了半条街道。

    经过十几日的整修,街上的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些。

    虽然没有把房屋修好,但也让百姓们住上了帐篷,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位置。

    帅帐门口站着两个北戒打扮的使者,一个年长一个年轻,穿皮裘,腰间佩刀但没有带兵器。

    两人看见萧今雨走近都打量了萧今雨一眼。

    大概没见过一个穿布衣的女子在军营里走得这么从容。

    年长的那个微微皱眉,年轻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最终谁也没出声。

    萧今雨和谢枕遥掀帘进了帅帐。

    北戒的降书已经到了,就摆在案头。

    谢枕遥先是拿起降书看了看,随后递给了萧今雨。

    萧今雨也看了一遍,内容跟她预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北戒认败、退兵、承诺三年不进犯。

    “只有三年吗……”萧今雨有些失望,“那三年之后……”

    谢枕遥嘴角动了一下:“你替他们重写一份。”

    萧今雨看着他:“我写?”

    “你的条件,你写。”谢枕遥把案角的笔递过来,“写完了我再盖印。”

    萧今雨低头看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墨。.

    她接过来,把降书翻到空白那面,笔尖落在纸面上。

    想了想,最终落笔。

    “北戒与大燕从此止兵,百年互不侵犯,开放边市,北戒牛羊皮毛可入关交易,大燕茶叶布匹可出关贩卖,关税由双方共定,北戒赔军费三十万两。”

    末了,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上了一行字。

    “若背约,大燕有权在任何时候取回上述各条之利,北戒不得抗辩。”

    写完,萧今雨放下毛笔,把写好的文书推回谢枕遥面前。

    谢枕遥低头看完那几行字,在“百年”那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

    拥有飞雷炮的他们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别说是百年,就算是让北戒从此朝奉,他们也不敢有二话。

    谢枕遥从案角拿起自己的私印,蘸了朱砂,在文书末尾压了下去。

    “让他们进来。”他对帐外说。

    北戒的两个使者进了帅帐。年长那个先看见案上那卷文书,然后看见了文书末尾那道朱红的印痕,脸色微变。

    年轻的那个快步上前把文书拿起来细看,看完“百年”二字时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说出口。

    年长的使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从腰间接过自己的印信,蘸了朱砂,在文书上盖了下去。

    指印落在纸面上时微微发颤,但压得分明。

    使者退出去后,帅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今雨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那点墨迹。

    谢枕遥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把一只干净的水囊递到她手边。

    “手上有墨。”他说。

    萧今雨接过来倒了一点水在手心搓了一下,墨迹化开在掌纹里变成一道浅灰的水痕,又被她拿袖口擦掉了。

    她抬头看着谢枕遥:“百年,你觉得他们会守信吗?”

    谢枕遥低头看着她。

    午后的日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金色的长痕。

    他想了想:“不信,但有这道文书在,和他们没有研制出比飞雷炮更厉害的杀器的话,他们至少五十年之内都不敢南下。”

    萧今雨把水囊盖子拧好放回案上,站起来:“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是这些天在城墙上蹲得太久落下的毛病。

    谢枕遥听见了,伸手在她胳膊肘上搭了一下,力道很轻,刚好够她站稳。

    “什么时候走?”萧今雨问。

    “休整三天。”谢枕遥说,“粮草补给要装车,伤兵要安置,三天后拔营南归。”

    萧今雨点了一下头,掀帘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你那件披风,洗干净了再还我。”

    谢枕遥愣了一下。

    他那件披风在攻城那夜借给她盖过,后来一直没要回来,他自己都忘了。

    他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萧今雨已经走出帐门了。

    三天后大军拔营南归。

    出城那日天晴,北风比来时小了些,刮在脸上不那么疼了。

    萧今雨骑在马上,回头看那座被战火剥了一层皮的边城。

    城墙上的补丁还在,垛口上趴着几个伤兵在朝他们挥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什么,隔着太远难以听清,但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对于他们的离去十分不舍。

    谢枕遥在她旁边勒马停了一瞬,也回头看了一眼。

    “你爹当年打完仗回去的时候,”萧今雨忽然开口,“也是这么走的?”

    谢枕遥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嗯,他和我说过,打完仗回头看一眼,记住那些打不回来的兵,然后把脸转回去,往前走。”

    萧今雨把马头拨正,两腿轻夹了一下马腹,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南归的路比来时慢了不少。

    大军携带辎重和伤兵,每日行军里程折了一半。

    谢枕遥也不着急,每日按固定的节奏拔营、行军、扎营。

    萧今雨白天骑马走在他旁边,晚上在帐中整理图纸,把边关那一战中所有火油罐和飞雷炮的实战数据誊抄成册。

    某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她蹲在溪边洗手,谢枕遥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把手伸进溪水里。

    水冷得他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有抽出来。

    萧今雨偏头看他:“你学我?”

    “谁学你了。”谢枕遥在水里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灰,“我也要洗手。”

    萧今雨看了看他那只干干净净的右手,没戳穿他,收回目光继续洗自己的。

    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冷得她指尖发麻。

    谢枕遥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擦手。”萧今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