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今雨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转身回了工坊,把那张飞雷炮的图纸从架子上取下来,摊在桌上。

    城门缓缓打开,城内一股尘土和着焦糊味的气息传来。

    街道两旁的房屋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横梁和断墙,没塌的几家门外或坐或躺着人。

    伤兵、老人、妇孺,都裹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棉袍,缩在墙根底下,看大军进城的时候眼神呆滞,像是已经流干了眼泪。

    萧今雨勒住马,停了一下。

    路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自家门前的废墟上,手里攥着一只缺了口的空木碗,眼神空洞的坐着。

    萧今雨从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到那女孩手里。

    看到食物,女孩才有所反应。

    抱着干饼就朝着屋里跑,看都没看萧今雨一眼。

    萧今雨顺着门缝望去,看见她把饼塞给了一个躺在稻草堆上的老人,那老人的腿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发黑。

    “简直是人间炼狱……”萧今雨喃喃道。

    她生在红旗下,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她心里面五味杂阵。

    谢枕遥叹了口气:“我们一定要守好这些村民。”

    萧今雨点了点头。

    一行人来到了军营,萧今雨跟在谢枕遥的身后入了帅帐。

    谢枕遥看了看桌案上铺开的城防图,眉头紧紧皱起。

    “城墙上还剩的守军大约一千人出头,都是之前退下来的残兵,大多负了伤,看样子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不容乐观。”

    萧今雨微微蹙眉,看着那城防图,手指在图纸上划着:“夯土墙的东段和西段被火烧过,结构已经松了,戒要是集中兵力攻那两段,撑不过一天。”

    “怎么加固?”他问。

    萧今雨拿起炭笔在东段旁边画了一个简图:“内侧加撑木,用粗梁从地面斜撑到垛口下方,形成一个三角支撑,西段垮得比较厉害,撑木可能撑不住,我建议先用沙袋和石块在城墙内侧堆一道新的防线,就算外墙塌了,还有第二道。”

    谢枕遥低头看了那张图几息,然后抬头对帐外喊了一句:“传令!今夜不歇,先把东段撑木搭起来。”

    帐外的传令兵应声去了。

    萧今雨把图纸卷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后腰。

    谢枕遥看见了,把她面前那盏油灯拨亮了一截。

    晚上,萧今雨带着工兵和一部分未伤士兵搭撑木搭到半夜。

    谢枕遥带人巡视城头,每过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看看北面漆黑的原野。

    北面什么也看不见,黑沉沉的,让人心里没底。

    三更的时候萧今雨从城墙上下来,回到帅帐,在案边坐着睡着了。

    谢枕遥回来时看见她蜷在椅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放下的炭笔,笔尖在桌面上蹭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线。

    他没有叫醒她。

    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拿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点了一盏新灯,铺开城防图继续看。

    天快亮的时候萧今雨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身上的披风,然后又看见对面矮凳上坐着的人。

    谢枕遥背对着她,正在灯下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几处注记。

    他的脊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按着纸面另一只手在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萧今雨靠着椅背看了他一会儿,把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又闭上了眼。

    ……

    北戒的第一次冲锋是在到达边城的第三天夜里。

    哨兵的号角吹响的时候萧今雨正蹲在城楼后方的炮位旁核对引信长度,听见号角声她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外看。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从城墙脚下的夯土传上来,透过鞋底传进脚掌里,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集。

    然后是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

    萧今雨看清了北戒的骑兵。

    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原野上压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们冲近了之后萧今雨看见他们手里的弯刀在火把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看起来极其凶悍,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饿狼。

    城头上谢枕遥的声音传过来“放拒马!”

    城下的拒马被推出去,连着铁链横在城外百步的位置。

    第一排骑兵撞上拒马时马匹嘶鸣着翻倒,人和马滚在一起绊住了后面的人。

    但北戒的骑兵训练有素,很快从两侧绕开,继续往城墙方向冲。

    谢枕遥回头看了一眼萧今雨的方向。

    隔着火把光和硝烟,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了一下。

    萧今雨看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蹲下来,把引信对准了火把。

    “一号炮位,放!”

    飞雷炮的炮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萧今雨后撤了一步,用手肘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气浪。

    炮弹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北戒骑兵的中段,落地时炸开一团橙红色的火球,火光把方圆数丈内的人和马吞没。

    萧今雨紧跟着指挥着士兵调整二号炮位的角度,用卡尺量了量炮口仰角,把垫木换了厚度,引信重新接上。

    “二号炮位,放!”

    第二枚炮弹落在城墙西段的骑兵队列正中央。

    这一次的火光比第一枚更亮,炸开的范围也更大,碎铁片和砂石混在气浪里往外飞。

    萧今雨蹲在炮位后面被气浪推得往后趔趄了一下,被旁边一个工兵伸手扶住了。

    “没事。”她站稳之后拍了拍对方胳膊,继续去调三号炮位。

    三尊飞雷炮轮流发射,萧今雨的脸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城下的喊杀声、马蹄声、爆炸声混在一起。

    北戒的第一次冲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最后像潮水退潮一样的撤走了,只留下城下百步范围内一片横七竖八的人和马,和几处还在燃烧的火堆。

    城头上安静下来的时候萧今雨才发现自己蹲在炮位后面的姿势已经僵了。

    北戒的骑兵败走,城头上的萧今雨扶着炮管站起来,看向了谢枕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