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谢枕遥从东跨院后墙翻了出去。

    他没有带刀,腰间只缠着那柄软剑。谨妃的宫殿在皇城西侧偏北的位置,离御书房远,离冷宫很近。谢枕遥落在殿后院的墙头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檐角那盏长明灯在夜风里晃着。

    他贴着墙根绕过值夜的宫人值房,在谨妃寝殿的后窗外站定,伸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窗户从里面无声地推开了。

    谨妃站在窗后,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没有妆容,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常年在灯下看东西留下的。

    她侧身让开窗缝,低声道:“进来吧。”

    谢枕遥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谨妃把窗合上,转身走到桌前点了一盏小灯。

    灯火被灯罩拢住,只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影投在对面的墙上。谨妃在桌边坐下,抬手示意对面的凳子:“坐。”

    谢枕遥没有坐。他站在灯影的边缘,看着谨妃映在灯下的半边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娘,我娘救过你。”

    谨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是,那年我才十四岁,被选进宫的前一夜,在城门口想跑,抓回来的时候被人按在泥地里打,你娘路过,把那些人喝了开,还给了我一件披风,一包银子,说……”

    她顿了一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谨妃抬起头来看着谢枕遥。灯影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神平静得有些不像话,那种平静不是无所畏惧,而是一个人早就把能怕的东西全怕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我欠你娘一条命。”

    她把桌上一只手掌大的青瓷瓶推过来,“这是她当年给我的。”

    谢枕遥低头看着那只青瓷瓶。瓶口封着一层蜡,蜡面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是他阿娘天工阁的私章。

    “里面是什么?”他问。

    谨妃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才说:“一种药,不会让人立刻死,只会让人慢慢开始分不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事,会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日日夜夜站在床头。”

    谢枕遥的手指停在瓷瓶上方,没有立刻拿。谨妃继续说:“你娘当年做这个东西,大概只是想着防身,她应该也没想到,我会用来对付那个坐龙椅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谢枕遥,你娘的死,你爹的死,我有一半的账要算,你明白吗?”

    谢枕遥把那青瓷瓶拿起来收进怀中。动作很稳,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您做了多久了?”

    他问。“四年。”

    谨妃把冷茶喝完,杯底搁在桌上发出轻响,“每隔五日一次,放进他的汤里,他最近已经开始看见了,先是你爹,然后是你娘。”

    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你猜他再喝多久,会分不清哪些是药效、哪些是真事?”

    谢枕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灯影里,眉目沉静,像一株被夜风压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娘娘,”

    他说:“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的。”

    谨妃点了点头:“你走吧,后窗翻出去往东走,子时三刻有侍卫换岗,那会儿南墙根的阴影最暗。”

    谢枕遥走到后窗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谨妃娘娘,保重。”

    他说完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谨妃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只空了的茶杯,伸手把它转了半圈,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冷茶的痕迹。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她把灯罩揭开,吹熄了灯。

    谢枕遥翻回东跨院的时候,萧今雨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在窗台上叩了两下,窗户很快被推开了,萧今雨穿着外衫站在窗后,手里还捏着一支炭笔。

    看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窗外的月色里,她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谢枕遥隔着窗台看着她,忽然说:“那年破庙里遇到沈七的事,你想听吗?”

    萧今雨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窗台:“进来再说。”

    谢枕遥翻窗进屋,在桌边坐下。萧今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坐在他对面等着。他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茶面上浮着的那片叶梗,缓缓开口:“我逃出京城之前,曾在城门口看见过他和韩蛰一起执行任务,他们杀了好几个人,唯独偷偷放过了一个小男孩,那个男孩穿着单衣缩在墙角,沈七从旁边走过去,就像没看见一样。”

    “我当时就想,裴相身边的人,竟然还有良心。”谢枕遥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手指按着杯沿。“我花了很久去查沈七的身世,查到他幼年时有个弟弟,那年冬天冻死在雪夜里,他弟弟死的那天,穿的就是一件单薄的灰布衣裳。”

    他抬起头看着萧今雨。“所以那晚我在破庙偶遇沈七,穿了一件灰布衣裳。”

    萧今雨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动。她看着谢枕遥的脸,那双浅色的瞳仁在烛火里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谢枕遥说,“我赌他看见那件衣裳会心软,赌他会在裴相身边待了那么久之后,仍然愿意对一个陌生少年留一条活路。”

    萧今雨看着他,忽然说:“你赌赢了。”

    谢枕遥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我赌赢了。”

    丧钟沉闷,悠长。在京城的早晨一声接着一声的响着。

    足足敲响了九下。皇帝驾崩了。皇帝驾崩,按祖制鸣钟九响,京城内外所有衙门听见钟声就要挂白。

    萧今雨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皇宫方向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变,飞檐还是那些飞檐,金顶还是那道金顶,但她知道坐在这座城最高处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谢枕遥走进她屋里来,在她身后站定,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和皇帝驾崩一同传来的,是谨妃娘娘自戕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

    谢枕遥忍不住的流了一滴泪。虽然萧今雨没有询问他去找谨妃聊了些什么,但此刻联系起皇帝驾崩的消息,她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是谨妃做的?”

    过了很久,谢枕遥才开口:“是。”

    说罢,便将谨妃和他母亲曾经的事情告诉了萧今雨。

    萧今雨捧着谢枕遥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你心中的仇恨都了结了,“对于娘娘来说,这种选择无异于解脱。”

    深宫寂寥,皇帝昏庸。

    将她纳入后宫也不过是图的一时新鲜,新鲜感过了,便任由她像一株无人打理的花草般慢慢枯萎。

    谢枕遥的娘在谨妃的眼中,如同照亮黑夜的一束光。

    如果他娘还活着,这份温暖带来的治愈有可能会让谨妃一生珍重。

    可她被困宫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恩人一家被屠戮,让她岂能不怨?

    “黄泉路上,望他们结伴而行。”谢枕遥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