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
兰利同盟酒吧。
壁炉里燃着红松木,油脂在噼啪声中炸开一缕缕青灰色的香气。
今晚这儿依然没有外客,收音机里放着沙哑的乡村音乐,音量调得很低。
靠墙的桌面上摆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老砂锅。
胖子不知从哪淘来的新鲜牛杂和猪肠子,用老姜、大料、花椒和厚厚的干辣椒在砂锅里慢煨了整整四个钟头。
酱红色的汤汁在热气里翻滚,上面飘着层碧绿诱人的蒜苗,底下垫着炸得焦黄的豆腐泡和炖得稀烂的白萝卜。
这东西按规矩叫卤煮,按洋人的叫法就是下水一锅烩,但在这湿冷的维吉尼亚秋夜里,一口滚烫的辣汤下肚,能把骨髓深处所有的寒气都逼出来。
陆深把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夹着半截快燃尽的香烟。
他面前放着一只粗陶大海碗,碗里盛满了浸透了红油的肥肠和软烂的牛肺,手边是一大杯泛着细腻泡沫的啤酒。
“吸溜……”
胖子坐在桌子对面,毫无形象地挑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泡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凉气,脸上的横肉在灯光下一抖一抖的。
“真他妈地道,”
胖子灌了半口凉啤,满足地打了个嗝,眯缝着眼看向陆深,
“我就说这下水得用明火慢炖。
就像某些道理,光看书本没用,得在滚油辣汤里翻滚几遭,才能把那股腥气彻底给去了。”
陆深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蒜苗,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和胖子面前那只厚底玻璃杯碰了碰。
“叮。”
沉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散开。
“国内……都炸锅了吧?”
陆深喝了口酒,麦芽的清苦在舌尖炸开,
“炸锅?呵,”
胖子放下筷子,顺手扯了一张糙纸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快意,有苦涩,更多的是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何止是炸锅啊。
那是祖坟让人刨了一样的大耳刮子抽在脸上!”
那张胖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最先坐不住的,你猜是哪帮人?不是当兵的,是高校和社科院里那些捧着洋书本做学问的读书人!
那脸,疼得比猴屁股还快!”
胖子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些知识分子抑扬顿挫的腔调,摇头晃脑地比划起来,
“搁今年七月之前,那几所顶尖大学的国际法教研室里,那些留过洋的教授上课,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扶一扶金丝眼镜,唾沫星子能喷到第一排学生的鼻尖上:
‘同学们!什么是现代文明?公海航行自由,就是整个国际法大厦不可动摇的基石!
别说是民用商船,哪怕是主权国家的军舰,在无害通过公海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拦截!
这是文明世界的底线!是契约精神!晓得不啦!’”
胖子收回腔调,嗤笑了一声,抓起一颗炸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结果呢?
银河号在公海被米帝军舰像赶鸭子一样堵死在阿曼湾的新闻一见报, 不少人连夜开紧急研讨会。
平日里言必称‘日内瓦公约’的老主任,捧着紫砂保温杯,一句话没憋出来。
讨论半天,就蹦出了一句话——”
胖子压低了嗓门,眼神发直:
“原来这所谓的国际规则……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啊。”
陆深眼帘低垂,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冷笑道:“他们不是不懂,他们只是以前不肯信。”
“可不是嘛!”
胖子一拍大腿,
“以前那是装睡!
那些前两年在《法学研究》上写满了‘如何接轨西方普世规则’的青年海归讲师,这两天全疯了一样在图书馆翻旧档案改毕业论文!
听说有个原本要交初稿的博士生,连夜把论文题目从《论国际多边机制对主权国家行为的规制》,硬生生涂改成了《论后冷战霸权语境下国际海洋法的双重标准与强权逻辑》!”
“这就叫现实给教书先生上大课!”胖子冷笑,“讲台下讲一万遍正义和平,不如人家一发照明弹打在你家商船的头顶上管用!”
……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老式木质百叶窗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深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肺放进嘴里,辛辣的热力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起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其他?”陆深问。
“其他?哈哈!”
胖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是那笑声里带着咬牙切齿的血性,
“航天口更有意思!今年上半年,在香山开卫星导航立项论证会的时候,那帮主张‘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专家还在拍桌子呢!”
胖子学着那些技术买办的派头,捏着嗓子道:
“搞什么自主卫星导航?那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天上有米国人的GPS,民用信号全免费,定位精度精确到十几米,又准又省心!
咱们国家穷,外汇储备才几个子儿?
把那点宝贵的外汇省下来,多买两套西德的数控机床不好吗?
搞自主研发纯属重复建设!
浪费血汗钱!’”
“结果呢?”
胖子收敛了笑容,
“银河号在阿曼湾一断信号,货轮在海上直接变成了睁眼瞎!
甚至有两天,连咱们自己的护卫舰在南海演习,雷达屏幕上的导航点都像发了羊角风一样乱跳!
消息传回京师的那天下午,航天五院的小礼堂里静得能听见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前几个月还在力主引进GPS接收机终端的那几位,脸白得像刚从石灰水里捞出来一样。
主持会议的那位老总工,当场把一份‘外购技术合作协议’撕成了四半,直接拍在桌子上问技术负责人:如果国家咬着牙把裤腰带再勒紧三扣,咱们自己的双星定位试验系统,最快多久能打上天?!”
陆深静静地听着,指尖的香烟冒着青白色的细烟。
他甚至在脑海里就能勾勒出那个古老民族在被逼入绝境时,骨子里爆发出的那股蛮荒与倔强。
那是属于孙老、陈老那一代航天人的眼神。
和平没有教会他们的,傲慢的敌人只用了一秒钟,就全教会了。